秦墨的眼睛已经全黑。
他道:“你是从哪听来的。”
季怜星说:“你师傅告诉我的。”
秦墨的剑已经出鞘。
这一剑,比之前所有剑都快。
季怜星没有躲。
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可她算错了一点。
秦墨的剑,不是砍向她。
是砍向她手中那颗妙欲丹。
丹破。
那些被锁住的男修,像忽然从大梦里醒来,先是茫然,再是暴怒。
他们朝季怜星扑去。
季怜星惊叫,被自己最忠心的“狗”们压在下面。
秦墨没有再看。
他走了。
身后,狗叫和人叫混在一起,像一锅烧烂的粥。
秦墨想,我师傅,你到底还告诉了多少人。
他朝前走,风刮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这笔债,今晚得收。
谁碰了,谁死。
阴九幽坐在无生城东面一座被拆了一半的钟楼顶。
那钟楼是谢无极的,楼身已经断成三截,只有顶上那截还斜斜地插在瓦砾里。
他盘膝坐在残钟旁,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满城血气和香风里轻轻卷动。
他看完了霜蝶宗的晏莺怎么哭,看完了万花谷的季晚棠怎么笑,看完了红拂衣怎么把身子往秦墨胸口贴,看完了季怜星怎么用一句“墨生”去撕秦墨最旧的那道口子。
他也看完了秦墨杀人如割草,看完了无生城从灯火通明变成一座被活活拆散的空壳。
他没有动。
像一块从古代就坐在那口钟旁边的老鬼,被人世一遍遍吵醒,又一遍遍闭上眼。
白灵儿、苏观音、尸老他们跟着秦墨往城门去,他就看着。
看见白灵儿在风里缩了缩脖子,像只被血腥味呛着的猫。
看见柳眠姬一边走一边拍自己肚子,像在哄里头那些鬼胎别闹。
也看见秦墨剑光第一道亮起来时,整条长街都往后退了退,像连街面都怕了。
秦墨那一剑,砍的不是城外的人,是这座无生城百年来装出来的假太平。
阴九幽忽然笑了一声。
极低,极轻,像残钟被风擦过。
他越笑越厉害,肩膀都抖起来,笑得像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一句谎言。
他一边笑一边说:“你们一个个闻着血味上来,有的要他的命,有的要他的情,有的要他的名。
可你们要的秦墨,早就自己把自己杀过一遍了。
你们抢得热闹,不过是在一具会走的坟头上摆席。”
他笑得越发癫,伸手拍了一下那口残钟。
钟没响,只有一块锈片掉下来,落进瓦砾里。
他像没看见,仍旧笑着,说:“墨生,墨生。
这名字早被狗和鬼分着啃了,你们还当宝贝往嘴里塞。
塞就塞吧,等那玩意儿从喉咙里长出来,钻成第二张脸,可别求我给你们解线。”
他说到后面,嗓子都哑了,像被人从喉咙里挠过。
他慢慢收住笑,低头看自己掌心的幡面,那里浮出一道极细的红纹,像秦墨背上那个“债”字的倒影。
他盯着那纹,忽然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万魂幡都从他膝上滑下半尺。
他一面笑一面喃喃:“秦墨啊秦墨,你背个债字,走到哪都有人抢着替你哭、替你恨、替你死。
你连死都不自由,还装什么只认剑不认人。”
他终于不笑了。
像笑断了气,又像终于从那阵疯里挣脱出来。
他慢慢把万魂幡重新收好,抬起头,望着秦墨远去的方向。
夜风卷着满城血味、香粉和断幔,从钟楼四周掠过。
阴九幽轻声说:“你们尽管杀。
杀到天亮了,月亮不亮,谁也别想算清这笔账。”
说完,他把手搭在残钟上,整个人像被夜风一点点吹散,只留下半幅幡影,落在无生城的黑瓦上,像一道永远没人看见的裂痕。
秦墨走出那片被季怜星的血铺过的夜色时,黑潮已经明显分成了两拨。
一拨还在观望,看他是不是真的只剩半条命。
一拨已经耐不住,从两翼抄过来,像要把他围在无生城与血月之间。
秦墨没停。
他知道今晚要出城,靠的不只是剑。
他走到路边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龛前,抬脚将龛里那尊旧神像踢翻。
神像倒下,里面滚出一颗用黑蜡封住的珠子。
秦墨拾起来,在掌心一按。
蜡壳碎掉,珠子见风便响,发出极轻极细的蜂鸣。
这是他在醉生楼里从云翡袖中顺来的“无生引”。
红袖堂用来给堂中歌姬传讯的小东西。
城内的灯,忽然一起灭了。
无生城静了一瞬。
再亮起时,全城戒严。
秦墨身后,云翡站在街中,像从地底冒出来的。
她已经换了一身黑衣,腕上多了一排银针。
她看着秦墨,又看向城外。
秦墨说:“我替你下注。
你压我今晚能杀穿半城。
现在你赢了。”
云翡脸色发白,却笑了笑:“我什么时候压你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墨道:“你故意把无生引留在桌上。
那是暗号。
我出城,你就开灯。”
云翡不说话了。
她望着秦墨,像在确认这个人到底还能走几步。
秦墨没等她再开口,转身上了官道。
他走得不快,像在丈量地面。
城外黑潮里果然有人动了。
最前面的是几个血草坊的阴货。
他们没脸,只用一张张黄符覆面,符下面像有什么在拱。
为首的人提着一只红灯笼,灯笼上写“收”。
他沙哑着嗓子朝秦墨道:“秦墨,你的命已经有人出到三十万上品灵石。
不是买你死,是买你活。
你若识趣,便莫反抗。
我们兄弟几个下手轻些,你少受些罪。”
秦墨道:“买我活的人,是谁。”
那人嘿嘿笑,像嚼着一口黄牙:“这不能说。
不过可以告诉你,是个娘们。
长得跟水豆腐似的,出手却比谁都狠。”
秦墨说:“那她没教过你?
买我活,就得自己来。”
他话音落,魂丝已到。
那红灯笼被削成两半。
提灯的人还没反应,整张脸就被打碎。
他身后几个黄符覆面的阴货同时拔刀。
那些刀叫“阴纸刀”,刀身像纸,刀口却极快。
秦墨左手抓着万魂幡,右手只以剑柄格开迎面一刀,抬膝撞翻一个,又借势横剑,将另一个连肩到腰切出一道细线。
他不再防守。
他像一头发了狂的黑兽,往人群里撞。
那些人用符、用刀、用毒,他全不避。
他的伤口越来越多,衣袍快被切碎,脚下全是血。
可他不减反快。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是痛,人越醒。
万魂幡跟在身侧,狱字轮转,像一面活门。
有人被吸进去,有人被吐出来。
那些被吐出来的,已经成了半截魂,像烂泥一样堆在路边。
血草坊这批人很快被清空。
秦墨没停,又朝前面几个藏在雾里的魂修杀去。
其中一个女魂修吓得跌坐在地,颤声说:“我、我只是替人看阵……”
秦墨看她一眼:“看谁的阵。”
她说:“看、看你的守宫阵。”
秦墨问:“谁布的。”
她说:“是、是城主。”
秦墨冷笑。
谢无极还没死。
那老东西正用无生城做笼,逼秦墨入阵。
城里城外的灯,就是他布在暗处的阵眼。
秦墨回头,朝云翡喊了一声:“灯还有几盏。”
云翡在城头答:“明灯一百零八,暗灯三百六。”
秦墨说:“全灭。”
云翡一挥手。
满城灯应声而灭。
整个无生城像被拖进地底。
城外那些势力一瞬间失去了方位。
有人在骂,有人在叫,有人开始乱杀。
秦墨就趁这黑,直插黑潮最深。
他像一柄没了剑鞘的魔剑,谁碰谁死。
而另一边,白灵儿正把那些掉在地上的阴纸刀一柄柄捡起,用鬼腹香点着,放在尸体上。
火是绿的,像鬼在烧手指。
尸老仍在剥月傀的筋,已经剥到第十七具。
柳眠姬捂住肚皮,像在跟里面的鬼胎们说,再忍忍,前头还有更肥的。
苏观音忽然站定,朝西方望去。
她低声说:“月神殿的人,进城了。”
秦墨在血里回头,像早知道。
他说:“让他们来。”
此时,城外风里传出极轻的钟声,一下,两下。
是月无咎。
他站在黑潮之后,背后跟着一整排月华卫。
他不出手,只像看戏似的望着秦墨。
他说:“你连谢无极都敢动。
今晚无生城若没了,你拿什么抵。”
秦墨道:“拿你的月环。”
月无咎笑了一声,抬手把耳上那枚缺月环摘了,往空中一抛。
那月环碎成万点银光,像一场极细的雨,朝秦墨飞来。
秦墨不躲。
他张开万魂幡,将那些银雨全吞进去。
可这一吞,他的脸色更白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吃。
但他偏要吃。
因为只有这样,月无咎才肯近身。
果然,月无咎眼神一变,人已踏月而出。
秦墨拔剑相迎。
剑光与月华绞成一片,像两条发疯的银蛇在黑夜里互咬。
他一边打,一边把左手探入袖中,摸到一枚黑戒。
那枚戒指里有他娘的半句话。
现在,他要用它了。
他朝月无咎说:“你想不想知道,我娘死前说了什么。”
月无咎动作一滞。
秦墨道:“她说,月神殿的人,都该死在胎里。”
他把戒指朝地上一摔。
黑戒裂开,半句极轻极冷的话从里头溢出来。
那声音像从地狱深处吹出的风,直钻入月无咎耳中。
月无咎脸色骤变,像被人泼了整盆冷水。
秦墨已到。
一剑穿肩。
月无咎痛哼,急退。
月华卫齐冲过来。秦墨仰天大笑,嘴角血沫横飞。
他道:“今晚,要么我死在你们人堆里,要么你们月神殿再添几百具尸!”
月无咎捂肩,冷声道:“你娘……果然还留了后手。”
秦墨说:“她留的不是后手。
是给你们全家上的坟香。”
他再次冲出。
黑潮与月华同时向他涌来。
这一战,才是血月裂后,真正的地狱。
秦墨,不再是一个人。
他像一尊从冤孽里爬出的魔。
要把这一整片夜色,全染成他的颜色。
而白灵儿等人在他身后,没有一个人退。
因为她们都清楚,若秦墨今夜死在这里,他一定会把整座无生城、整片黑潮,全都拖下去。
他做得到。
因为他的名字,从来就不在阳间。
月裂了第三道。
风更急了。
秦墨像听见那裂口里有人叫他。
他没抬头。
他只说:“别急。
我杀完这些,再去你那边。”
他杀向月无咎,杀向月华卫,杀向黑暗中所有想拿他命的人。
血,像暴雨,洒在这条出城的长路上。
灯火早已全灭。
只有剑光、魂火和那裂开的血月,照着秦墨。
像照着一场永夜的开端。
秦墨已经杀得不分方向。
他像一柄被人从旗杆上扯下来的断刀,谁碰他,谁就沾上一身血。
月华卫一波接一波上来,他不退,只是把剑从左边抽出来,又送进右边。
有人在喊“结阵”,他听不见。
有人用月纹箭射他后心,他像背后长了眼,偏开半寸,反手甩出魂丝,把放箭的人从半空扯进人堆里。
血从人堆里喷出来,像破了一个装酒的坛子。
月无咎在远处,被几个亲卫架着,脸色白得跟他衣裳一个色。
他肩上的剑伤不深,可秦墨那一剑把娘亲的坟香打进去了。
他体内灵力像结了霜,动一下,心口就抽得厉害。
他盯着秦墨,像头一回认清这个人。
他说:“秦墨,你再往前,就要踩进无生城大阵的阵心。
到时候不用我杀你,谢无极也要拉你殉城。”
秦墨抹了把脸上的血,笑得像刚从尸水里钻出来:“我今晚来,就是给他做祭的。
谁拉谁,还不知道。”
他说完,一脚踩在月无咎刚落地的那面碎月环上。
喀地一声。
像把这半城人的脸面也踩裂了。
白灵儿在后面用针扎醒了一个准备偷袭的月华卫。
那月华卫刚被唤醒,就朝白灵儿扑去。
白灵儿一扭腰,像条粉白小蛇,绕到他背后,将银针直接送进他百会穴。
那人僵在原地,眼珠子还瞪着,嘴张着,像在喊什么没喊出来的话。
白灵儿拍拍手,像刚钉完一只虫子。
柳眠姬没动手。
她在人堆外边,靠着一根街柱,偶尔弹一下指。
每次弹指,就有一个想从侧面包过来的修士自己摔出去,像被什么东西从肚里蹬了一脚。
她笑得像朵带刺的夜花:“这地方的男人,没一个能打。
倒是我肚子里的小鬼们,玩得挺开心。”
尸老还在忙他的月筋。
他像这战场上的收尸人,不慌不忙,有条有理。
苏观音站得最远。
她在念经。
那经声极低,像从井底浮上来。
可那些靠近她的修士,全像被抽了魂,走着走着便跪下,脸上似笑非笑,像看见了极乐。
她这不是在渡人。
是在给这场杀局按上最后一层霜。
秦墨没看他们。
他朝黑潮更深处走。
无生城的大阵已经启动了。
地面开始发亮,像有无数条细红的线在砖缝里爬。
那些线全是谢无极用自己的血和满城女子的情念养出来的。
红光如蛛网,朝秦墨脚下汇。
秦墨像没见。
他反而抬头,对城头喊:“谢无极,你不如把我也写进你那破甲里。
看看是你先炼了我,还是我先烧了这城!”
城头没应。
但整座城的红光猛地一亮。
像在回答。
秦墨的身形被红光吞没。
白灵儿惊叫一声,要往里冲。
柳眠姬一把拉住她:“别去。
他故意的。”
白灵儿回头,像没听懂。
柳眠姬说:“他在拿自己钓那老东西。
城阵吞了他,谢无极才有胆出来。”
话音刚落,红光中心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阵破,是秦墨在里头自己撕开一条路。
他浑身烧着红火,衣袍像贴在皮上。
他从里面走出来,像一尊被阵火烤过一遍的凶像。
他身后,万魂幡跟着,三字像被烧熔了又重塑,颜色更深。
他朝城头说:“出来。”
这一声不响。
可满城都听见了。
像有柄剑,从每个人心口里往外顶。
谢无极到底没出来。
出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大红嫁衣,脸被盖头遮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从那片红光里走出来,像从秦墨某段旧梦里爬到现实。
她走到秦墨十步外,停下。
她说:“你退了我的亲,还想走吗?”
声音又轻又甜,像用喜糖熬成的水。
秦墨没动。
他认得这声音。
不是红轿里的那位。
更早。
是在他还没离开剑宗时,就听过的那种。
他说:“你是谁。”
那女人慢慢掀开盖头。
里面没有脸。
只有一张大红纸。
纸上写着一个字,是他最不想见到的。
债。
秦墨握剑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只是抖。
他没有后退。
他说:“你也要拦我。”
那女人摇头。
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凉,像月光下掉了一地的红纸屑。
她说:“我替你娘来收你的命。”
秦墨道:“收吧。”
他抬剑,朝她走。
满地的红光,像在替他铺一条更红的路。
两个身影撞在一处。
剑光与红绫绞成一片,像把夜色撕成两半。
白灵儿在后面看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从无生城到黑潮,从月无咎到红嫁衣,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要秦墨自己朝前走。
要他一步步,把自己交出去。
可他偏不。
他偏要杀。
哪怕前头站着的是他娘派来的魂,他也杀。
因为他是秦墨。
不是债。
更不是谁家没过门的鬼。
这一夜,他的剑越来越慢,人越来越冷。
可他的眼睛,从没像现在这样亮。
像两盏从地狱里端出来的灯。
风更大。
血月像要塌。
秦墨还在打。
他没有结局。
他只有路。
一条血路。
直直地,朝更深更黑的夜,走着。
杀着。
像要把自己,也一起走成一把剑。
一把谁也收不走的凶剑。
而那座无生城,终成了他背后燃烧的灵堂。
火光里,他还在往前。
没有停。
没有回头。
他又想起那句:“墨生不死,剑不归宗。”
秦墨在风里低低笑了一声。
他说:“我不归宗,宗也别想归我。”
这一句,像把整条街的血都点着了。
他杀得更深,更疯。
像整座深渊,都在为他让路。
又像整座深渊,正在一点点,把他吞成自己的心脏。
秦墨不管。
他只管往前走。
因为他知道,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他的债,还没收完。
他的剑,还没喝够。
这一夜,长到没有边。
而秦墨,就是那柄划破长夜的第一道黑光。
他还在杀。
像永远不会停。
而他身后,有人第一次,为这个所有人嘴里的“恶鬼”,悄悄落了泪。
那泪,也是红的。
像从这场雨里,长出了花。
不是海棠,不是尸兰,也不是红莲。
是他娘当年,在灯下,给他衣角缝的那朵。
他终于想起来了。
娘缝的,不是剑纹。
是一朵小红花。
秦墨的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他低头,笑了。
原来,他也不是生下来就要杀人的。
他也曾,被谁用针线,认真爱过。
可那点爱,早被这世道,磨成了刀。
他把刀对准夜色。
说:“我替她,杀完这条街。”
说完,他冲进黑潮。
血月在他头顶,裂成了第五道。
像天,也要为他开门。
他笑了。
这回,像真的。
他一路杀,一路笑。
像把这一生的眼泪,全笑出来了。
而前面,还有更黑的路。
他一个人,还在走。
走啊。
他的身影,最终被夜色和血光吞成一条极长的剑影。
风声尖啸,像有一万个人在哭。
又像在笑。
他再没回头。
这一夜,还没有完。
而秦墨,终于成了那个,谁也不敢再叫旧名的人。
他不是墨生。
不是剑宗大弟子。
不是谁家未过门的鬼。
他是一柄从地狱里拔出来的剑。
正朝整座深渊,狠狠劈下。
他要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秦墨。
风,把他那件烧烂的黑衣,吹得像一面残旗。
他站在血与月之间,一步,一步,走着。
像要把这天地,都走到黑。
他像要把这人间,都染成他的坟。
又像要亲手,把这座深渊,劈成两半。
他是秦墨。
只做秦墨。
这一夜,还在继续。
他的剑,还在响。
像有无数亡魂,在他身后,为他击鼓。
砰。
砰。
砰。
像他的心跳。
也像月裂的声音。
他继续向前。
没有停。
像这世上,再没人能让他停下。
他还要杀。
还要走。
还要把那些用他名字、用他娘、用他师傅做局的人,一个个,从黑里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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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再送他们下去。
秦墨,他真的,杀疯了。
也走疯了。
可他没有疯。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因为他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来求生的。
他是来,让人还的。
还命。
还名。
还他娘那朵,被他们踩进泥里的,小红花。
他抬头,血月当空。
他低声道:“我来了。”
像对整座深渊说。
也像对她,说。
这一下,他脚下红光尽碎。
满城黑潮,齐齐一退。
秦墨,提剑而行。
夜还长。
他还要杀。
还很长。
秦墨没有停。
他迈开步子,朝无生城最深最黑的地方走去。
像要把那城主,也一起拖出来。
为这荒唐长夜,做个了断。
秦墨没走出多远,天就变了。
风从东边来,卷着一股烧过檀香又泡过尸水的味。
那味道像有人把一炉子香灰扬进雨里,再拌上烂血。
秦墨脚步未停,只把呼吸放低。
他知道,前面的味不是一个人散出来的。
是一整队人。
他们不是来抢货的,是来拜人的。
黑潮让开一条道。
道两旁跪着几个披麻衣的活人,头垂着,像在替谁铺路。
路中走出一顶软轿。
轿帘半开,里面坐着一个女子。
她生得极柔,眉眼像用最浅的墨描过,看人时不抬眼皮,只从下往上轻轻一挑,像在看一个走错地方的孩子。
她叫宋菩萨。
合道初期。
散修中极有名,不是修为高,是“救”过太多人。
她修的功叫“千恩功”。
别人还不起的恩,就成她的绳。
她救你一次,你便欠她一世。
那些跪在两旁的人,就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恩壳”。
秦墨没看她。
他看的是她身后三个男修。
那三人身上没伤,眼也清亮,可脸是灰的。
不是中毒,是被谢了太多次恩。
秦墨只看一眼,便知道这女人比红拂衣毒。
红拂衣要你爱她,宋菩萨要你感激她。
爱能醒,恩不能醒。
你连恨她都恨不起来。
宋菩萨没下轿。
她坐在里头,轻声道:“秦公子,我等你四天四夜了。
不是要你命,是想你欠我一次。”
秦墨问:“欠你什么。”
宋菩萨说:“你身上有剑债,有旧咒,有断脉。
天下能压住这些的,只有我的千恩大阵。
我替你压,你替我杀月无影。
等月神殿的人退去,你再把万魂幡借我十天。”
她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买卖。
秦墨道:“我没要你救我。”
宋菩萨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很软,像母亲在说“傻孩子”。
她说:“我没说要救你。
我是让你感恩。”
她说这话时,跪在两旁的人齐齐抬头,像一群从土里被摇醒的泥偶。
秦墨已经动了。
不是杀宋菩萨,是杀她身后那三个男修。
剑光如黑蛇,穿喉。
魂丝绞首。
万魂幡罩下一片黑风,将那三人同时卷碎。
秦墨没停,又斩向软轿。
宋菩萨却不躲。
那三名男修碎掉的血肉,竟自行飞起,在她轿前结成一圈红灰。
灰里浮出一张张感激涕零的脸。
他们到死都在说:“多谢菩萨。”
千恩大阵,已开。
秦墨只觉脚下一沉,像有无数双手从地底抱住他的腿。
他低头,那不是手,是恩。
是那些人还不起、甘心化作枷锁的情。
秦墨笑了。
他慢慢从袖中取出那半枚铜钱。
铜钱上有“贪”字。
他道:“你用恩,我用贪。
看看谁先还不上。”
他把铜钱往地上一按。
贪字大亮。
那些恩壳像遇见天敌,全从地底缩了回去。
宋菩萨脸色骤变,再也坐不住,从轿中腾身而出。
她双手结印,像要重新捆他。
秦墨不给她机会。
他一个箭步上前,像要把她整个人按进那堆烂恩里。
宋菩萨惊叫:“你不能杀我!
我救过你娘!”
秦墨的剑停在她颈前半寸。
她道:“你娘当年从洗剑海爬出来,是我替她烧了七晚‘还魂香’。”
秦墨看着她。
她的眼中有泪,也有笑。
她说:“你杀我,就是杀你娘最后一点热气。”
秦墨没说话。
他掌心一翻,把铜钱塞进她嘴里。
宋菩萨像被炭火烫了喉咙,滚倒在地。
秦墨道:“我娘没教过我,欠了恩要还。
她只教过我,别信拜我的人。”
他再没看她。
宋菩萨趴在血泥里,笑得像哭。
那三个男修的残灰,正慢慢往她身上爬。
她的千恩大阵,开始吃她。
秦墨已经走了。
黑潮继续往两边让。
像给一尊更黑的东西让路。这一晚,他终于明白,不是所有人拿刀。
可他们比拿刀的,更想把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偏不。
他要把他们都还回去。
连本带利。
阴九幽坐在无生城外一株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槐上。
那树早就死了,枝干像黑铁铸成,唯一活着的地方是他脚下一截细枝,正被风吹得左右晃。
他怀里抱着万魂幡,下摆垂在半空,像一截从树里长出来的黑布。
他看完了秦墨杀穿黑潮,看完了月无咎被一箭穿了肩,看完了那女人穿着红嫁衣从阵光里出来,也看完了宋菩萨被自己的千恩大阵反噬,趴在血泥里笑。
他像在翻一本极厚的旧账,每一页都有人要秦墨还,可谁也没问秦墨到底欠没欠。
夜风把城里的血味、香灰和烧烂的灯油全卷到树下来。
阴九幽闻了闻,像在闻一锅熬过头的药。
他忽然乐了。
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像夜枭笑岔气的响。
他越乐越起劲,双肩发颤,连万魂幡都跟着他抖。
他边乐边拍了一下树干,说:“你们这帮歪瓜裂枣,拿恩的拿恩,拿情的拿情,拿债的拿债,一个个排队来啃他。
啃得满嘴血,还说什么为他好。
这世道,真有意思。”
他笑得直不起腰,像听见了世上最大的蠢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抹了抹嘴角,像要把那点笑出来的疯劲重新咽下去。
他望着秦墨渐渐被血光吞没的背影,声音忽然低下来,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世上最毒的话,就是‘我救过你’。
你救他一次,他便连恨你的资格都没了。
比杀了他还干净。”
他慢慢站起来,万魂幡在他身后一展,像夜色里又裂开一道缝。
他踩在那根细枝上,整个人像要被风卷走,又像把风都压低了半寸。
他低声道:“恩是软的刀,情是慢的毒。
欠什么,都别欠活人的好。
活人的好,最利。”
他说完,忽然又乐了一声,短促、尖利,像有人用指甲在瓷面上划了一道。
他没再说话,身形一纵,像片灰烬似的没入更深的黑里。
只留下那株死槐,在风里轻轻响,像在学他最后那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