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 第1088章 秦墨二十
    石门后没有路,只有剑鸣。

    风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像几千把无柄的剑在黑暗里飞。

    秦墨走了十几步,便知道这地方不是囚笼。

    是剑冢。

    他踩下去的地面,不是石头,是剑锈。

    一脚下去,能溅起一层极细的红灰。

    风一吹,那灰像活了,往人鼻子里钻。

    秦墨没挡。

    他张开嘴,让那灰进去。

    灰里有铁腥,有旧怨,还有几缕极淡极淡的旧话。

    像有人在他牙关里说:“你终于进来了。”

    秦墨没有应。

    他继续走。

    那些剑鸣越来越响,像在争论什么。

    有的像在求他,有的像在骂他。

    他听得出来,这地方每一柄剑,都曾经差一点成了海心剑。

    只是它们都死了。

    死在这里,成了剑坯。

    越走越深,脚下开始有光。

    那光是暗红色的,从一条极长的地缝里漏上来,像地底埋着一条没死透的火龙。

    秦墨在地缝边站定。

    他看到下面有剑。

    一柄,两柄,几十柄,插在黑石中,围成一圈。

    圈中央插着一柄没有剑柄的剑。

    剑身极宽,像半扇门板。

    它的剑脊上有字,不用光,秦墨就看见了。

    那字是“海心”。

    秦墨低声道:“就是你了。”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那声音又老又轻,像从剑锈里渗出来的:“海心剑,不是一柄剑。

    是一个坑。”

    秦墨没回头。

    他说:“我知道。

    谁站进去,谁就是剑。”

    那声音笑了一下,像旧风箱被踩了一脚:“你知道,还来。”

    秦墨说:“因为我不进去,会死在外面。”

    那声音说:“你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秦墨说:“我早没想出来。”

    他纵身跳下。

    风从下面倒灌上来,像一只巨手,把他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又一下松开。

    他像块生铁落进炉口,砸在剑阵中。

    黑石裂开,剑鸣齐响,像整座剑冢都醒了。

    秦墨爬起来,那柄海心剑就在面前。

    它开始放光。

    那光不是给人看的,是往人里钻的。

    秦墨浑身像被几百根细针刺入,从他的指甲缝、旧伤口、断掉的经脉里往里烧。

    他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是身体里有什么在逼他跪。

    他抬头,看见剑背上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也在看他,眼里没有怕,也没有求。

    只是冷,冷得像早在这里等了他很多年。

    秦墨笑了。

    他慢慢把右手伸过去,握住那柄剑。

    剑身没有温度,反而像块冰。

    可那冰里,有极慢极重的心跳。

    像地心在跳,又像娘胎里才有过的声音。

    秦墨闭上眼。

    万魂幡在他身后自行展开,魂、骨、狱三字同时轰响。

    那些从地上涌来的剑鸣一下全静了。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远,极轻,像小时候在剑宗后山,师傅坐在月光下唤他。

    他叫的是:“墨生。”

    秦墨没答。

    他用力一握。

    那柄剑,碎了。

    不是断,是碎成千万片,像红色的星,全往他掌心里钻。

    整座剑冢轰然震动。

    地缝、黑石、数百柄旧剑,全在往下塌。

    秦墨站在那,像被剑雨吞没。

    可他没有倒下。

    他的眼越来越黑,像剑水灌进了眼珠。

    那些碎片在他身上割出无数小口,又自己停住,像在认主。

    秦墨低头,看着自己伤口里流出的血。

    血不是红的了,是黑红,混着极细的铁砂。

    他低声道:“以后,海心就是我。”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万魂幡还悬在他头顶,像一面半旧的旗帜,在无风的地下轻轻招展。

    它的影子盖下来,像要把秦墨整个人裹进幡里。

    秦墨没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和这面幡、这柄剑、这座深渊缝在了一起。

    他往前走。

    地缝尽头,还有路。

    那路上,已经有人在等他。

    不是月神殿的人,也不是魔修。

    是他自己。

    另一个秦墨。

    那人站在下坡的风里,身上穿得比他干净,脸上没伤。

    他说:“你终于把名字还我了。”

    秦墨停住。

    那人的脸,真的和他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静。

    静得像一潭没人搅过的黑水。

    秦墨慢慢笑了。

    他说:“墨生,你笑一个我看看。”

    那人不笑。

    秦墨说:“你连笑都学不会,也配叫这名字。”

    他一剑劈出。

    那人同样拔剑。

    两柄渡劫剑撞在一起,火星像红雨,洒满整条地缝。

    这一次,秦墨没有留力。

    他一剑接一剑,像要把自己活活撕开。

    那人且战且退,神态从容,像早知道秦墨会这么疯。

    他边退边说:“你生气,是因为我说中了?

    你早就知道,从你被丢在洗剑海那天起,就不是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墨不答,只攻。

    第三十七剑,他将那人逼到石壁前。

    那人忽然不再动。

    秦墨的剑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那人轻轻说:“怎么不刺了?”

    秦墨看着他。

    那人笑了。

    笑得和秦墨平时在镜子里一样。

    他说:“你怕刺下去,死的是你。”

    秦墨手腕一抖,剑刺进去了。

    那人的脸像水波一样荡开,散成无数黑气。

    黑气里,有个极小的孩子蹲在地上。

    秦墨低头看那孩子。

    孩子抬脸,是幼年的自己。

    他说:“哥,带我走吧。”

    秦墨没说话。

    他蹲下来,伸手去碰那孩子的脸。

    孩子一下碎了。

    像灰。

    秦墨把手收回,掌心留着一粒极小的铜鞋。

    原来,第九十九只鞋,在这里。

    他攥紧了那粒铜鞋,站起来。

    风又起了。

    他往出口走,步履坚定。

    那剑,那幡,那影,都跟在他身后。

    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

    只有秦墨知道,送的是谁。

    他再也没有回头。

    秦墨从地缝中走出时,外面正下着会咬人的雨。

    那雨细如牛毛,落在衣上先结一层白霜,再往皮里钻。

    白灵儿见秦墨出来,先是一怔,随即把针从门缝里一根根拔下,揣回袖中,小跑着迎过去,像早忘了自己手背上还流着血。

    秦墨浑身是灰,衣袍上黏着一层暗红色的锈,像刚从剑炉里爬出来的活器。

    白灵儿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他下面有什么。

    她只把一包温过的鬼腹香塞进他掌心,说:“你走前面。

    这雨不干净,我闻着有月腥。”

    秦墨没说话,把香收进怀中。

    他抬头望天。

    石坪上空那轮弯月已裂成两半,像被谁从中间剪了一刀。

    月无影倒在百步之外,身下血已渗进石缝,像一朵极暗的夜花。

    秦墨只看了一眼,便继续朝外走。

    他走得极稳,仿佛方才在剑冢里碎掉的那柄海心剑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变了。

    不是伤多重、气多冷,是眼神。

    他的眼黑得像被剑焰舔过,看谁都不像在看活人。

    正因如此,某些人更想凑上来。

    因为这样的秦墨,最像一块能被利用的刀。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霜蝶宗的晏莺。

    晏莺的境界在合体中期。

    她身形纤薄,像用冰蚕丝拉出来的,皮肤白得能看见额角淡青血管。

    她生得美,却不是张扬的美。

    杏眼微垂,嘴角天生向上,像在笑,又像在忍泪。

    她穿一套极淡的月白衣裙,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细雪纹,乍看像大宗门出来历练的乖巧女修。

    腰间别着一柄“霜蝶短刃”,刀刃薄如蝉翼,刀柄缠着银丝。

    她最出名的手段不是刀,是“怯”。

    她在杀一个男修前,会先往后退半步,红着眼说“我怕”,再在对方心软的刹那把刀刃送进他丹田。

    这一招从来没有失手。

    霜蝶宗里有句很出名的话:“晏莺拔刀,不是她没退路,是她知道你吃她这套。”

    晏莺是霜蝶宗最会卖弱的女修。

    此刻她从那片咬人的雨里走出来,裙摆湿透,发丝贴颊,像朵被雨打落的花。

    她走到秦墨面前,微微抬头,眼眶已红了。

    她没说话,先鞠了一躬。

    再抬头时,泪珠子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声音极轻极怯:“秦公子,求你带我一段。

    后面有人追我。

    他们要把我卖给血草坊。”

    秦墨没停。

    他甚至没看她。

    晏莺又追了两步,伸出三根手指,捏住秦墨的袖角,像抓救命稻草:“我真的怕。

    你听,他们快到了。”

    秦墨这才停下。

    他慢慢回头,看她。

    晏莺睫毛一颤,泪落下两颗,正好砸在秦墨手背。

    那泪竟是温的。

    秦墨道:“我手上有锈。”

    晏莺连忙用自己袖子去擦,像只受了惊的雀。

    秦墨由她擦。

    等她擦到第三下时,他忽然说:“你的袖子里缝着霜蝶翅。

    蝶翅粉一沾人,会自己往经脉里钻。

    你刚才哭之前,先把粉抖在我手背上了。”

    晏莺擦他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一瞬,她的怯没了。

    眉眼像换了个人。

    她抬眸,泪还挂在脸上,人却笑得又轻又软:“原来你连这个也懂。”

    她退后一步,袖中霜蝶短刃已经滑入掌心。

    秦墨没动。

    晏莺说:“我本想把你带回去。

    你这样的剑修,宗主最爱了。

    他最喜欢看你这种硬骨头的人跪下来。

    你是自己跪,还是我帮你?”

    她声音仍像在撒娇,刀却已经出手。

    那刀极快,比雨丝还密。

    秦墨没拔剑。

    他伸手,两指夹住她的刀尖。

    逆莲毒晶顺指而发,刀身咔咔结霜。

    晏莺脸色急变,想要抽刀,却抽不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墨看她,说:“你这套,对别人有用。

    对我,像猫叫。”

    他屈指一弹,刀断三截。

    断刃倒飞,晏莺侧脸避过,仍被其中一截划破耳垂。

    她捂耳后退,面上满是惊色。

    秦墨抬脚便走。

    晏莺没有追。

    她忽然轻笑,笑得又低又媚:“秦墨,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

    一点都不知道疼女人。”

    秦墨说:“我杀女人时最疼。”

    他头也不回。

    那雨,落得更密了。

    第二个凑上来的,是万花谷的季晚棠。

    合体中期。

    她比晏莺高挑,长发未束,披在身后,发梢用金线绑着几颗小铃铛。

    她皮肤不白,偏蜜色,整个人像被晒熟的花。

    衣着极省,裙摆高开,腰窝半露。

    她是万花谷最会来的。

    她不装弱,只笑。

    笑得明艳,像你只要跟她走,就能把这座地狱过成洞房花烛。

    她的武器是一把“万花尺”,尺上有九朵铜花,每朵花里都藏着一根“情针”。

    中针者不会立刻死,而会全身酥软,如醉如痴,季晚棠管这叫“先甜后死”。

    她走到秦墨面前,先伸了个懒腰,像在自己房里一样自在。

    她说:“你比我想的瘦。”

    秦墨说:“你比我想的骚。”

    季晚棠笑出声,声音像蜜里掺了银铃。

    她说:“那你要不要试试?

    我比霜蝶宗的妹妹会疼人。”

    秦墨道:“你比她会找死。”

    季晚棠歪头,手指绕着一缕头发,也不恼,说:“我找的可不是死。

    我找你。”

    她说着,万花尺已经横在秦墨腰侧。

    秦墨不躲,反手把尺子连同她的手一起按在石壁上,震得铃铛乱响。

    季晚棠也不挣,只把脸凑近,说:“你再近点,我就能把针扎进你脖子。”

    秦墨低头看她,眼神黑得像两窟鬼火。

    他说:“你试试。”

    季晚棠笑声停住。

    她看见他眼底那点东西了。

    那不是冲动,是杀意。

    极冷,极静,像已经把她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她慢慢收了尺子,往后退了一步,像终于认真起来:“秦墨,有人出三倍价买你的脑袋。

    不是月神殿。

    是你师傅的旧人。”

    秦墨看着她。

    她道:“那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剑宗后山下了三天雨,你埋的人,被人翻出来了。”

    秦墨眼睫动了一下。

    季晚棠像抓住了什么,笑得极轻:“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你师傅的衣冠冢,被挖了。”

    秦墨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把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季晚棠知道话已递到,不再多留。

    她走时还回头补了一句:“那人还说,你师傅的脑骨里有一粒玉珠子,是他的命。

    你不去拿,他就拿。”

    秦墨仍没动。

    雨打在那些金线小铃上,声音又细又碎。

    像旧日某个雨天,剑宗山门外,有人轻声叫他:“墨生。”

    季晚棠已经看不见了。

    可她留的东西还在。

    那几句话,比霜蝶宗的粉还毒,往秦墨经脉里钻。

    他慢慢抬头,望着裂成两半的弯月。

    他道:“要拿,就来。”

    然后他转身朝更深处走。

    这一次,他走得比刚才更快。

    身后,白灵儿等人急急跟着。

    苏观音走在他身后,低声道:“你信她?”

    秦墨说:“信一半。”

    苏观音问:“哪一半。”

    秦墨说:“后山下雨,我埋的人,翻出来的那半。”

    他语气平静极了,像在说一件已经烂在泥里的事。

    可那平静下面,有东西在烧。

    像剑冢里没灭尽的炉火。

    又像他死去多年的脾气,一下全回来了。

    血月裂开后,那道缝里偶尔有东西掉下来。

    不是石,也不是火,是极细极长的白丝。

    丝落地便化,像一截截没头没尾的月光。

    谁踩上去,那丝就往鞋缝里钻。

    白灵儿说,这是“月蜕”。

    是月神殿那些死在深渊里的月卫,死后脱在风里的旧筋。

    柳眠姬冷笑:“那这些东西倒和他们的主子一样,死了都不肯安生。”

    秦墨没接话。

    月蜕越来越多,风里像有人抖开一匹极长的白布。

    走着走着,地面开始变了。

    石坪成了肉灰色,踩上去软。

    像踩在什么人刚被剥下来的皮上。

    尸老低头一闻,说:“是人皮砖。

    拿大乘修士的皮炼过,再铺上灰。”

    秦墨说:“这里以前有座宫观。”

    苏观音道:“不是宫观,是‘拜月台’。

    月神殿用来筛人用。

    每三十年,他们从外面捉一批小孩,在台上放十二个时辰。

    不哭不闹的,收进月神殿。

    吓到失禁的,就埋在这下面。”

    白灵儿罕见地没出声。

    她蹲下,把耳朵贴在地上。

    几息后,她抬头看秦墨:“下面还有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墨没动。

    他当然知道下面有人。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千。

    这地方是筛人台,也是养月魔的温床。

    人死之后,魂和皮会分开。

    皮做砖,魂被锁在砖下,供月神殿炼“月傀”。

    他抽出渡劫剑,往地上一插。

    剑鸣极轻,像在唤。

    那些月蜕丝抖得更厉害了。

    地面下响起“吱吱”声,像几千只没牙的嘴在啃。

    秦墨说:“他们不睡,是在等你。”

    他说的是苏观音。

    苏观音脸色发白。

    她的影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爬,像要从她脚下逃走。

    她道:“贫尼当年封魔,就在这拜月台下。”

    秦墨说:“你封的是月傀。

    现在它们认得你了。”

    苏观音没再说话。

    她开始念经。

    经文极低,像给整片地皮做一场极不情愿的法事。

    可地下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有一只手,已经从地缝里伸了出来。

    那手白极了,像泡胀的藕。

    指甲极长,黑的。

    秦墨走过去,照着那手就是一脚。

    手折了。

    可缝里又伸出两只、三只,更多只。

    无数只手从地下拱出来,像要把他们都拖下去。

    白灵儿没怕,反而掏出一把粉,往地上一撒。

    那粉是金色,遇风便燃。

    地下传来凄厉的怪叫。

    秦墨也动了。

    他放开万魂幡,幡中魂丝如暴雨刺下,把那些从地底钻出的月傀一具具钉住。

    那些月傀没脸,身子像折过太多次,走路像脱了线的纸人。

    秦墨一剑一具,像在劈一堆长满白毛的柴。

    他动作不快,却准。

    每一剑都砍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一面。

    因为他知道,月傀有影。

    影在,就不死。

    苏观音还在念经。

    她的影子和她的人已经分开了。

    影子站在十步外,像另一个她,在朝她招手。

    秦墨从一具刚倒下的月傀身上踏过去,走到苏观音面前,伸手按在她肩头。

    他说:“你的影子想逃。”

    苏观音点头。

    秦墨说:“那就让它逃。

    你逃,我才好知道它要带我去哪。”

    苏观音苦笑:“它要带你去月神殿的祖地。”

    秦墨道:“正好。”

    他一挥剑,把苏观音的影子钉在原地。

    那影子发出尖啸,像被踩住的蛇。

    秦墨踩着那道影子,逼它往前。

    他知道,祖地才是这整座深渊最黑的地方。

    那里有月神殿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也有他师傅当年和月神殿签下的东西。

    雨已经停了。

    风里有香味。

    那是拜月台下面长出来的“尸兰”。

    是一种拿人脑浆浇大的花。

    它专在快要死人的时候开。

    秦墨闻到那香,反而笑了。

    他对着前面越来越浓的夜色说:“这不就来了。”

    他背后,万魂幡的狱字缓缓亮起,像一只终于睁开的鬼眼。

    所有人,包括秦墨,都在那香里,闻见了一股极淡的、属于旧日剑宗后山的土味。

    那味道,他师傅坟前的土也有。

    秦墨笑得更深。

    他低声说:“你终于肯出来了。”

    夜色里,有人轻轻拍了拍手。

    一下。

    两下。

    像在夸他终于走到这里。

    秦墨抬眼,那香气的最深处,走出一个穿着旧道袍的人。

    那人的脸,像被很多年雨水洗过。

    旧得发灰。

    他朝秦墨一笑,说:“墨生,我等你半辈子了。”

    秦墨没叫师傅。

    他只说:“我埋的人,是不是你挖的。”

    那人点头,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秦墨的眼神一下冷了。

    他知道,这一面,早晚要来。

    只是没想到,那人,还真的能走出坟。

    他一步一步,朝他师傅走去。

    身后的影子,却已经不跟他了。

    那旧道袍的人站在尸兰香里,像从一场旧雨里走出来。

    衣角是潮的,鞋底沾着黑泥。

    他的脸和秦墨记忆里几乎一样,只是额角多了一道疤,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裂过。

    他朝秦墨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那手里放着一颗玉白珠子。

    珠子极透,里面像有云在动。

    秦墨看着那颗珠子,没动。

    他说:“你翻我师傅的坟,就为了拿这个。”

    那人道:“这本就是我的东西。”

    秦墨说:“那你更该一直睡在下面。”

    那人笑了。

    笑得极淡,像山风从旧袍子里漏出来。

    他说:“剑宗没了,洗剑海也没了。

    你以为埋我的人,是我自己?”

    秦墨没说话。

    他手按在剑上,像要把自己按住。

    那人又近前一步。

    他走动时没有声,连地上的月蜕丝都不动。

    他像一页从经卷里飘出来的旧画,走到秦墨面前,低声道:“你应该问,我为什么要现在出来。”秦墨道:“因为海心剑碎了。”

    那人点头:“那剑是我当年和月神殿一起封的。

    你把它弄碎,就是把我放了出来。”

    秦墨说:“所以你该谢我。”

    那人摇了摇头,说:“我是来给你送名字的。”

    秦墨眼瞳一缩。

    他忽然出剑。

    剑极快。

    可那人不躲。

    渡劫剑穿透他胸口,像穿过一片薄雾。

    那人散成无数灰白色的蛾,绕了秦墨一圈,又在他身后重聚。

    他说:“你看,我早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秦墨回头。

    那人站在月傀残骸之间,脸色像剥落的墙皮。

    他抬手,把珠子递向秦墨:“拿着。

    这里面,是你没出生前就欠我的。”

    秦墨没接。

    他说:“我欠你什么。”

    那人道:“一条命。”

    他说得极轻,像把一根针别进秦墨心口。

    然后他慢慢化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最后一点颜色。

    只剩那颗珠子,悬浮在空,缓缓落在秦墨脚前。

    秦墨看着那珠子。

    他听不见风了。

    他只听见自己小时候在剑宗后山练剑时,师傅在身后说:“墨生,你入宗那天,本该死了。”

    是这珠子。

    它把他的命,多续了一段。

    而此刻,它滚到他脚边,像要他把什么还回来。

    他慢慢弯腰,把它捡起来。

    很轻。

    像从土里拿起了一粒旧牙。

    他谁也没看,只低声说:“那我的命,现在还你一半。”

    他推开珠子,往夜色更深处走。

    身后没人敢跟。

    连白灵儿都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秦墨的后背上,慢慢显出一个字。

    不是魂。

    也不是狱。

    是个“债”字。

    他背上有三张镇魂剑符,那字就印在符与符之间。

    鲜红如新刺。

    而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越走越远。

    像要走进那人的来处。

    像要去看看,自己那半条命,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风里,他丢下一句:“我很快回来。

    你们别死。”

    白灵儿像才醒过来,大喊:“秦墨!”

    他没回头。

    也没有停下。

    夜色吞了他。

    像吞一柄刚开过锋的旧刀。

    秦墨走进那片夜色后,头顶裂开的血月忽然不亮了。

    天地像被一只极软的手捂住了口鼻,静得人心里发凉。

    石坪上只剩白灵儿几个。

    白灵儿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她没哭,也没闹,只从袖中又取出七根针,一根根摆在脚前,摆成一圈。

    然后她坐下,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柳眠姬扶着肚子,慢悠悠坐到离她不远的地方,轻声道:“你等他,我不拦。

    可这地方,过不了多久就会长东西出来。”

    白灵儿说:“我喂过它的,它不咬我。”

    柳眠姬问:“你喂过什么。”

    白灵儿抬头,眼睛清亮得吓人:“我喂过它我的影子。”

    柳眠姬一怔,不再说话。

    苏观音还在原处,她的影子被秦墨钉过,现在匍匐在地,像团烂泥。

    尸老蹲在影尸旁,用铜钉挑开一具月傀的后颈,正在取它那截月筋。

    他忙得很认真,像这满地尸骸不是刚被砍出来的,是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药。

    他一边剥一边说:“这月筋能炼‘抽思线’,中了线的人,会把自己最怕的东西说成是自愿的。”

    柳眠姬瞥他一眼:“你倒会找。”

    尸老也不抬头:“他走了,总得有人干活。”

    秦墨那边,夜色越来越实。

    像走在一大团半干的墨里。

    他没点火。

    可路在发光。

    路两边每隔一段,就立着一根半人高的铜柱,柱顶插着一根人指,指尖燃着蓝绿色的焰。

    他认得这灯。

    是“鬼指灯”。

    灯油用的不是脂,是活人临死前最后一口气。

    这地方敢点鬼指灯的,只有那些不把命当命的宗门。

    他继续走。

    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院。

    灰墙,青瓦,门半掩。

    门口一株死槐。

    秦墨记得这院子。

    不是他见过,是梦见过。

    很多次。

    他推门进去。

    院里扫得很干净。

    北屋里点着灯。

    秦墨走到门前,门自己开了。

    屋里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在缝衣裳。

    针脚极细,像在缝一件很小很小的衣裳。

    秦墨没出声。

    那女人说:“进来。

    别让寒气跟进门。”

    秦墨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手指尖在颤。

    不是怕。

    是身体里的那半个墨生在动。

    他知道这女人是谁。

    她缓缓转过头。

    没有脸。

    不是被剥了脸,是本来就一片光洁,像一张没画完的皮。

    她说:“墨生,娘给你做的最后一件衣,还差一只袖子。”

    秦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听见自己说:“我早不穿那些了。”

    女人低头,继续缝:“你穿不穿,娘都要做完。”

    她手里的针穿来穿去,每一下都像在缝风。

    秦墨走近几步。

    屋里没有香,也没有腐味。

    只有浆洗过的旧布气息。

    他问:“我师傅呢。”

    女人道:“他来过。

    替我带了一句话。”

    秦墨问:“什么话。”

    女人说:“叫你别再往前。”

    秦墨说:“我偏要。”

    女人像早料到,轻声道:“你要去,把袖子缝上再去。”

    她朝他伸手。

    秦墨犹豫了很久,把左手伸过去。

    女人没接。

    她只是把最后一针穿过布角,又慢慢咬断线。

    那件小衣裳,竟自己飘起来,朝秦墨怀里落。

    秦墨接住。

    衣裳没有重量。

    他低头看,那料子上全是倒着的剑纹,像把整个剑宗都缝进去了。

    女人说:“你师傅,把剑宗缝进这件衣里了。”

    秦墨问:“他人呢。”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脸,像被屋里那盏灯慢慢舔掉,一点点暗下去。

    秦墨上前一步,去抓她手腕。

    手指却穿过一团风。

    那女人已经没了。

    只剩那盏灯,还亮着。

    秦墨在屋里站了很久。

    他把那件小衣裳塞进怀里,对空无一人的屋子说:“我走了。”

    他走出院门,死槐无风自动。

    像在送他。

    又像在替他数步子。

    秦墨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地方不真,可这衣裳是真的。

    那针脚,和他记忆里娘亲的手一模一样。

    他沿着鬼指灯一直走,走到路的尽头。

    那里立着一块无字碑。

    碑下坐着一个穿白麻衣的人。

    他没有脸。

    不是生来没有,是被他自己用针线缝住了。

    秦墨在他面前站定。

    那人缓缓抬头,脸上的针脚裂开一点,说:“你娘,我缝的。”

    秦墨的剑出鞘。

    没有怒喝,没有喊叫。

    他像一阵黑风,撞向那人。

    那人不动,只慢慢举起一把极细极长的骨针。

    针尖泛着冷光。

    两器相撞,发出像哭一样的响。

    整条路,都像被这一下撕开。

    秦墨与那人缠斗,没有招式,只有杀。

    那人一边打一边说:“你不谢我?

    是我让你娘在下面还能缝衣。”

    秦墨不答。

    他的眼已经红透,像两粒烧到最冷的火星。

    剑光像要把这场旧梦整个劈穿。

    那人却越打越笑,笑得针脚一处处绷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肉。

    秦墨一剑刺入他肩头,那人反过来将骨针刺进秦墨小臂。

    秦墨不退。

    他伸手握住那针,硬生生将它从自己肉里抽出来,反手扎进那人胸口。

    那人这才不笑了。

    他低头看自己胸前的针,说:“你和你娘一样。

    手巧。”

    秦墨没说话。

    他拔出剑,又补了一剑。

    这一剑之后,那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塌下去。

    秦墨跪在地上。

    血和黑泥混在一起。

    他没有去管。

    他抬头看那无字碑。

    碑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字。

    墨生。

    他低声道:“这个名字,死了。”

    他站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怀里那件小衣裳拿出来,放到碑前。

    然后一脚踩碎那盏鬼指灯。

    四周一下黑了。

    黑得像从来没有光。

    秦墨站在这片极黑里,像一柄从旧鞘里抽出来、再也插不回去的剑。

    他慢慢往前走,一步,两步。

    嘴里像在念什么。

    像在念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又像在骂天。

    风又起了。

    这一夜,还长。

    秦墨刚从黑暗中走出,就被一道极细的银光擦过颈边。

    那光比雨丝还细,像从某个极远的地方射来,带着一股陈年旧雪的味道。

    秦墨没躲。

    银光在他颈上划开一道极浅的口,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自己凝住,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冻住了。

    他慢慢偏过头,看向光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裙的少女,合体后期,脸白如霜,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火的灯笼。

    她叫月疏寒。

    她没有说话,只把灯笼往前一递。

    那灯笼的灯罩是薄冰做的,里面没有烛,只有一只极细的银蛾在飞。

    她对着秦墨轻轻一吹。

    银蛾扑了出来,在半空炸成万点银粉。

    粉如细雪,贴着地面朝秦墨卷去。

    秦墨不退,将万魂幡往地上一插。

    幡面三字像被风撕开,黑气贴着地面反扑。

    银粉与黑气撞在一起,像两把无柄的刀磨着彼此的肉。

    月疏寒轻轻“咦”了一声,像没料到他还有力气。

    她脚下一转,整个人像一缕月光,贴着地面朝秦墨游来。

    所过之处,黑气结霜。

    她的武器是从袖中滑出的两片薄刀,刀如蝉翼,叫“月蝉刃”。她不是用刀砍,而是把刀当成月光的折角,借光线杀你。

    你看见刀时,刀已不在那里。

    秦墨被她在肋下切了一道。

    那一刀极快,快得连伤口的痛都像过了两息才追上来。

    秦墨低下头,伤口不大,却像被一根极冷的舌头舔过。

    月疏寒站在他左侧,轻轻说:“你比我想的慢。”

    秦墨不答。

    他忽然把剑横在颈后。

    月疏寒的刀正从他后脑处削过,被渡劫剑硬生生格开。

    剑与刀撞出的不是响,是一道极细极尖的吟。

    像两片薄冰在喉咙里互相刮。

    秦墨借力转身,膝盖已经撞向她小腹。

    月疏寒没躲开。

    她像只被击中的纸鸢,飞退数步,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银白色的血。

    秦墨走上去。

    她抬头,眼睛却出奇地亮,像月下的死潭。

    她说:“你再近一步,这盏灯就会吃你。”

    秦墨没看灯。

    他看她的手腕。

    她的两只手都藏着线,线上已经勒进她自己的肉。

    她在用血喂灯。

    秦墨问:“灯里有谁。”

    月疏寒不答。

    秦墨说:“是你自己。”

    他抬剑,不是砍人,是砍灯。

    剑光落下,薄冰灯罩碎成一地银尘。

    那只银蛾没有再出来。

    月疏寒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软倒在地,指尖还在抖。

    秦墨没杀她。

    他弯下腰,抓起她一只手,把她腕上的线一根根挑断。

    每断一根,她就抽一下,像被人剥了鳞。

    秦墨说:“靠喂自己才能用的武技,下次别乱用。”

    他松开她,继续走。

    可刚走出七步,他就停住了。

    地面在颤。

    不是地震,是有人在用极重的步子逼近。

    那是一个极高极壮的男人,光头,皮肤发青,浑身肌肉像树根般鼓起。

    他叫铁浮尘。

    他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深坑。

    他左肩扛着一口黑铁棺,棺材比他人都大。

    他像从地狱里扛着一座屋出来。

    铁浮尘看见秦墨,也不说话,只把肩上的铁棺往地上一摔。

    棺盖落地,砸起满天石粉。

    那棺材不是空的。

    里面躺着个干瘦的老头,浑身纹满蝌蚪般的红字。

    那老头睁开眼,像两粒烧红的炭。

    他对秦墨说:“你身上,有老朽要的‘债’字。”

    秦墨没理他。

    铁浮尘已经冲来。

    他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把气场压得极低。

    他的拳不是灵力,是实打实的肉身。

    一拳下来,秦墨侧身,地面被砸出个三尺深的坑。

    碎石打在他脸上,划出好几道血口。

    铁浮尘第二拳紧跟着到,秦墨不闪,竟迎面而上,用剑柄捣他心口。

    剑柄没入皮肉一寸,却像撞在铁上。

    铁浮尘嘿嘿一笑,抓住秦墨的剑,往怀里一带。

    秦墨整个人被他扯过去,左肩被他一掌拍中。

    那一掌极重,像半片山砸下来。

    秦墨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却硬是没倒。

    他左脚踩在铁浮尘膝上,借力翻到他背后,把万魂幡往他后脑一戳。

    幡尖没进皮肉,黑气像蛇一样钻进去。

    铁浮尘痛吼,回肘打来。

    秦墨被他打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停。

    他慢慢爬起来,满脸是血。

    他笑了一下。

    那笑极冷,像从棺材底翻出来。

    他说:“你就这点力气?”

    铁浮尘大吼,再次扑来。

    秦墨不再硬碰。

    他贴着地面游走,像条受了伤的黑龙。

    剑光和魂丝交替,从各个角度撕咬铁浮尘。

    铁浮尘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那些伤口不流血,流的是一种青黑色的浆。

    秦墨知道,他不是人。

    是尸宗用“万尸活炼”造出来的半人半尸。

    他边打边说:“你扛的这口棺材,是给你自己准备的吧。”

    铁浮尘不答。

    秦墨忽然停住。

    他一停,铁浮尘也停。

    地上那口黑铁棺忽然自己翻动,里面那干瘦老头慢慢坐起来,干笑:“是我给他的。”

    秦墨看着他,说:“你起来,我就把你们两个都葬了。”

    老头也不生气,只拍了拍棺沿。

    那棺中忽然涌出无数黑水。

    水里有东西,像鱼,又像人,全都只有半截身子。

    它们朝秦墨扑来。

    秦墨没躲。

    他等的就是这口棺。

    他解下腰间一枚黑色小袋,那是从黑市那个无脸人身上顺来的。

    他将袋子往上一抛,口中低念:“命债命偿。”

    黑袋炸开,里面飞出的不是灰,是无数张极小的嘴。

    那些嘴朝黑水扑去,像饿了千年的水蛭。

    水里的东西惨叫,被小嘴啃成碎沫。

    老头从棺中站起,脸色终于变了。

    秦墨提剑冲去。

    老头张口,吐出一道黑针。

    秦墨不闪,黑针没入他左胸。

    他像没感觉,仍一剑砍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头身子一偏,整条左臂飞起。

    他怪叫一声,翻入棺中。

    铁浮尘要来救,被秦墨一记膝击顶住下巴,又反手一剑,削去他半张脸。

    那半张脸飞出去,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肉。

    铁浮尘像没脸也没事,反倒更疯了。

    他双拳乱砸,把秦墨逼退数步。

    秦墨吐出一口血,忽然大笑。

    那笑声极哑,像从喉咙里撕出来。

    他说:“好。

    正好,我把这半条命,也砸了。”

    他扔了剑,和铁浮尘拳拳对撞。

    血肉横飞,骨裂声像擂鼓。

    他不像修士,像从地狱杀出来的恶鬼。

    铁浮尘终于被他一拳打穿胸腔。

    他整条手臂没进去,从对方背后穿出,手里捏着一颗青黑色的心。

    那心还在跳。

    秦墨一捏,心炸。

    铁浮尘倒下,像一堵被抽了底的山。

    秦墨也半跪下去。

    他浑身是血,像从一场血雨里捞出来。

    月亮露出半张脸,照在他背上。

    那一个“债”字,红得快要滴下来。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远处,轻声道:“还有谁。”

    风声咽咽,像无人敢应。

    秦墨撑剑站起。

    他一步一个血印,走向夜的最深处。

    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主角。

    真正要他的,还没来。

    可他不急了。

    因为他也不打算再回剑宗。

    他今天要替这把剑,换一个更狠的主。

    就是他自己。

    他身后,万魂幡迎风而起,三字齐亮。

    像在替他喊阵。

    秦墨嘴角浮起一个极轻的、不像活人的笑。

    他说:“来啊。”

    这二字,像两把刀,插进夜色里。

    裂月之下,起了雾。

    那雾不是水汽,是一股股从地底返上来的旧灵,像有人把整条冥河提起来倒进了夜色。

    雾一浓,地面的血印淡了,声音远了,连人的影子都像被泡软了。

    秦墨没停。

    他知道这雾是人为的。

    有人在引路,也在搅局。

    果然,雾里浮出一盏灯。

    灯是紫色的,悬在一条极窄的石桥前。

    桥上刻满细蛇纹,蛇眼全镶着黑米大的禁珠,一看就是镇人用的。

    桥下不是水,是一张张仰着的人面,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讨要过路钱。

    秦墨没上桥。

    他站在桥头,看了眼那盏紫灯,说:“出来吧。”

    雾中有人轻笑,像银勺碰瓷。

    一个女子从雾里走出来。

    她生得极白,眼尾上挑,额上贴着一片紫鳞。

    衣裙极短,赤着双足,脚腕上系着两串小铃。

    每走一步,铃不响,响的是桥下那些人面。

    他们都像在喊她的名字。

    她叫姒九,九渊教圣女,合道初期。

    九渊教是魔道里出了名的“渡魂宗”,不抢灵气,专抢人魂。

    姒九最常用的法子,是在桥头装成问路人。

    你答她一句,她便抽你一缕魂。

    她走到秦墨面前,踮了踮脚,像在比量他的肩。

    她轻声说:“我娘说,今晚会有一个背债的人经过此桥。

    我若把他的魂抽了,就能坐稳九渊圣女。

    我以为是哪个糟老头子,原来是你。”

    她说话时,紫灯忽然一明,秦墨看见她的影子投在桥上,竟有三道。

    秦墨说:“你的魂不齐。

    抽了我也白抽。”

    姒九笑意更深:“所以才要抽你呀。

    你的魂,能补我三道影。”

    她话未落,手已搭在秦墨袖上。

    秦墨不甩,只把万魂幡微微一抖。

    幡中魂丝如黑针,顺她指尖往上缠。

    姒九也不退,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

    她掌心极凉,像从阴河里泡过的。

    两股力在秦墨袖上较劲,空气像被拧出波纹。

    秦墨忽然道:“你这桥,要魂才能过。

    我用别人的。”

    他反手一抓,竟把姒九手腕上那串小铃扯下来。

    那铃是“缚魂铃”,每颗里都封着一个活人。

    秦墨没还。

    他直接把铃扔向桥心。

    铃炸。

    魂飞。

    桥下万张人面同时张嘴去接,桥身像吃到了供,忽然从中间断开。

    姒九脸色一变,那三道影同时动了,各举一把紫鳞短刀,朝秦墨三路杀来。

    秦墨左闪,右格,中门用肩硬吃一刀,也把渡劫剑插进当中那影子的心口。

    影子像水一样破开。

    另两道影又一左一右缠来。

    秦墨冷道:“两个半个的,也配拦我?”

    他张手,万魂幡如黑幕倒卷,把两道影全裹进去。

    姒九惨叫一声,两道影同时被炼成黑烟。

    她退到雾里,脸白得像纸,却笑得更妖:“秦墨,你别得意。

    九渊教前头还有‘十三桥’,你才走了一座。”

    秦墨没理她。

    雾散了些。

    路继续往下。

    他像走在一卷被人慢慢摊开的鬼图上。

    每一步,都可能碰到一种要吃他、要用他、要卖他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方出现一座残城。

    城墙半倒,城门上钉着几百具干尸。

    每具干尸嘴里都含着一面小黑幡,风吹过时,幡声如哭。

    秦墨走到城下,城门自动开了一条缝。

    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如沸。

    坊市、擂台、欢阁、赌坊一应俱全。

    秦墨知道,这是“无生城”。

    外面打生打死,这里照常做生意。

    因为无生城的规矩只有一条:不杀。

    在这里,你不是人,是货。

    谁都能买,谁都能卖,连城主都能卖。

    他一进去,就有人靠过来。

    是几个穿着彩衣的少年少女,境界不高,但手脚极勤,像游鱼一样在人群里钻。

    一个娃娃脸少女凑到秦墨面前,递上一块红布。

    那红布上绣着“命擂”。

    她说:“公子,有人买你打一场。

    赢了,给你三滴‘无生露’。

    输了,命归买主。”

    秦墨没接红布,只问:“买主是谁。”

    少女笑得甜:“她不让说。

    她说,你去了,自然知道。”

    秦墨看也没看,直接走人。

    那少女在身后嚷:“三滴无生露!

    能活死人肉白骨!”

    秦墨没回头。

    这种用甜话铺路的地方,他见得太多了。

    没走多远,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挡在他面前。

    这人生得极俊,眼角眉梢都像拿金线描过。

    他叫温无命,无生城少城主。

    他笑着拱手:“秦公子既然不打架,那可否赏脸去前头‘醉生楼’坐坐?

    我请。”

    秦墨扫他一眼:“你请的酒,要喝几个魂才醒?”

    温无命也不恼,像早知秦墨会这么说。

    他道:“秦公子错怪我了。

    我想和你谈笔买卖。

    血草坊、月神殿、桃花庵、九渊教,都想要你。

    我无生城保你,代价小。

    只要你在城里住一夜。

    一夜就够。”

    秦墨说:“我要是不住呢。”

    温无命笑得温文:“那便只好让他们在城外等你了。”

    秦墨懂了。

    他这一进来,无生城就把消息卖出去了。

    他若留下,无生城可以拿他吊着四方;

    他若走,城门外已经有人排好阵。

    他忽然也笑了。

    笑得比温无命还斯文。

    他说:“你们这城,城主的命卖不卖?”

    温无命笑容一僵。

    秦墨道:“不卖?

    那我替你卖。”

    他抬手,将万魂幡插在街心。

    三字如雷,震得满城灯火齐齐一暗。

    温无命脸色骤变。

    秦墨说:“你刚才说什么?

    不杀?

    那是你们的规矩。

    不是我的。”

    说罢,他猛地握幡,黑气如潮,向四面漫去。

    他确实不杀。

    他只拆。

    拆楼、拆灯、拆那些把人当货的摊子。

    整条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捣烂。

    有人尖叫,有人逃,有人要拦他。

    他不伤人,只把拦他的人连腰带人甩进两旁的摊里。

    温无命想动手,被黑气卷住双腿,摔了个极为难看的跟头。

    秦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拍了一下他的脸:“我给你一夜,你去把城主叫来。

    我要问他,无生城买我,出多少。

    他若出不起,就把这城抵给我。”

    温无命脸上又红又白,再没半点风度。

    秦墨站起来,像一尊从雾里落回人间的凶神。

    他往醉生楼走,没人敢跟,没人敢拦。

    城头那几百具干尸,嘴里的黑幡全在拼命响,像在替他奏乐。

    秦墨闻着那风里混着酒气与血腥,忽然觉得这地方也不算太坏。

    至少它不装。

    装的地方,才最该拆。

    夜正深,城外四方的势力都动了起来。

    有来杀他的,有来见他的,也有来问价的。

    而秦墨走上醉生楼,点了最顶层靠窗的位子。

    他把剑往桌上一搁,说:“先上酒。

    再上来几个能说话的。”

    他望着窗外越来越密的灯笼,像在看一场为他而来的烟火。

    那场面又疯又冷,像整座无生城,都成了他的灵堂。

    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然后低声道:“还没完。”

    那声音极小,像对谁说的。

    又像对整座深渊说的。

    秦墨在醉生楼顶层坐了不到半盏茶,一个女子便自己上来了。

    她没让人通报,也不是走楼梯,是从窗外翻进来的,像只被风吹进来的纸鸢。

    她落地时半点声音也无,裙摆一圈圈荡开,像墨落在水里。

    秦墨没看她,只把酒杯在手里慢慢转。

    那女子走到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

    她叫云翡,无生城“红袖堂”的堂主。

    红袖堂明里做的是歌姬生意,暗里是无生城最贵的暗桩。

    云翡生得不算顶美,却极会坐。

    她只坐三分椅沿,腰背却挺得极直,颈子微微低着,像在等你来捧。

    她穿得也不少,但每一处都剪得恰到好处,该显的地方若隐若现,像从雾里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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