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一行隐在玄阴宗后山一片被血雾压低的松林里。
他们未踏进千罪莲池一步,像几道被夜色裁出来的影子。
白灵儿的鼻尖几乎抵在秦墨背上,柳眠姬斜倚着一根半死的老松,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肚皮。
尸老蹲在树根下,苏观音双手合十,却不念经。
他们像在等一场大戏开锣。
千罪莲池上,苏婉赤足立在池心莲叶上。
足踝上的锁魂铃随水波轻响,每一响都像有细针从耳膜里往外扎。
池水猩红如血。
水面浮着九十九盏人皮灯笼,皆以修士整张脸皮糊成,内里封着一缕怨魂火。
风吹不灭,雨打不熄。
入夜后,那些灯笼里便传出呜呜哭声,像有九十九个人同时把脸埋进水中吸气。
苏婉今日穿一身素白纱衣,发间别一朵半枯血莲。
那莲看似将谢,却红得极深,像吸足了人血。
她站在那里,面容宝相庄严,悲天悯人,像庙里泥塑的菩萨活了过来。
她面前跪着十二名新入宗的弟子,个个生得俊俏,都是各地搜罗来的好苗子。
他们都伏着身子,不敢抬头。
其中一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岁,浑身发抖,牙关打颤,肩膀像要被自己的呼吸压垮。
“你们可知,我这莲池为何叫‘千罪’?”苏婉俯身,玉指挑起那少年下巴。
少年被迫仰起头,满眼是泪。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笑得慈悲:“因为凡入我玄阴宗者,前世皆犯千罪,今生须以血洗净。”
她眼尾朱砂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你,叫什么?”
“弟……弟子……陆……”少年话音未落,苏婉五指已插入他口中。
她的手指极白,像五根细骨,没入少年的唇齿之间,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整根舌头被生生拔出,血溅了满池。
少年喉间涌出一声极钝极闷的响。
苏婉将那根还在颤动的断舌往池中一抛。
九十九条血红锦鲤疯涌而上,水面翻沸,顷刻间将舌头撕碎吞净。
那少年瘫倒在池边,口中血如泉涌,尚未死透,只呜呜乱叫,四肢乱蹬,像只被割了喉的羊。
苏婉看着他,像在看一朵还没开全的花。
她脚尖一点,将他一脚踹入池中。
锦鲤群再次翻涌如沸。
片刻后,水面上浮起一具白骨,骨头上半点肉丝不剩。
唯有天灵盖上开出一朵并蒂血莲,娇艳欲滴,红得像要从骨头里滴出来。
“下一个。”苏婉转身,望向其余十一人。
她的笑容未变,像刚做完一场极寻常的法事,“谁愿第一个为我开花?”
那十一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磕头,有的已经失了禁。
苏婉并不急,由他们跪,由他们爬。
她只是站在莲叶上,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抚发间血莲,像在听风。
当夜,千罪莲池新添十一具白骨。
苏婉独坐池边,将新开的十一朵血莲一朵朵摘下,投入面前青铜丹炉。
炉火是幽冥鬼火,以枉死鬼泪为引。
燃时无声,只将四周空气烧出一股焦甜味。
那甜里混着生魂烧透后的腥,闻久了会想吐。
她口中喃喃:“一池骨,一炉丹,一颗丹成,万人哭断肠……”
炉中忽然传来婴儿啼哭。
初时细微,渐转凄厉。
到最后,整座后山都回荡着那哭声,像千万个未曾出世的婴灵同时从地底往上爬。
苏婉仰头听了一会儿,笑得温柔:“乖,再哭一声,姐姐就把你炼成九转还魂丹。让你死也死不透,活也活不成。”
哭声戛然而止。
满池红莲无风自动。
夜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白灵儿在松林里小声道:“她连哭声都吃。”
秦墨没说话。
他知道白灵儿不是怕,是馋。
柳眠姬低笑:“好个莲花菩萨。比我这鬼胎肚子还会养。”
尸老只道:“那炉火还差一味。”
苏观音闭着眼,唇缝极紧,像把什么话嚼碎在齿间。
他们没动。
万艳窟。合欢宗禁地。
柳含烟斜倚在一张活人榻上。
那榻以七名男修为骨架,外覆人皮,内充蚀骨情丝。
她每动一下,那些人皮便缓缓蠕动,像在抚摸她,又像在把她往肉里埋。
整张榻子都像活的一样,有呼吸,有温度,有极轻极轻的呜咽从接缝处渗出来。
她正把玩一串销魂铃。
铃铛用男修喉骨磨制,铃舌取的是未破身男童的舌尖。
风一过,铃声便似叹息,又似呻吟。
那声音极轻,却像有手从耳道伸进去,挠你骨头最痒的那一层。
她面前跪着三十名女修,都是合欢宗新入门的弟子。
人人垂首低眉,不敢抬头。
“抬头。”柳含烟懒懒开口,声音像蜜糖裹着刀片,“让我看看,宗里新收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女修们颤抖着抬头。
柳含烟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像在挑拣牲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忽然指向最右侧一名女修。
“你,过来。”
那女修生得清秀,眉间有颗小痣,战战兢兢膝行上前。
柳含烟伸手捏住她下巴,左右转了转:“叫什么?”
“回……回圣女,弟子名唤秦……秦楚楚。”
“楚楚?”柳含烟笑了,“好名字。你可知,越是叫这种名儿的女人,骨子里越骚。”
她突然将一柄匕首塞进秦楚楚手里,又指向旁边一名女修:“刺她。”
秦楚楚浑身一抖:“圣……圣女,弟子……”
“刺。”柳含烟的声音冷下来。
腕间铃铛无风自响,每响一声,秦楚楚就觉心头像被细丝勒紧一分。
那丝不是灵线,是情丝,能让人喘不过气,像被自己的心跳勒住脖子。
“你不刺她,我便将你剥皮作鼓,抽筋为弦,每日让人擂你这张脸。”
秦楚楚泪如雨下。
她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对不准人。
旁边一名老妪模样的执事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秦楚楚痛叫一声,整条小臂像被什么扭了一下,举刀刺入同伴肩头。
那女修惨叫倒地,捂着伤口蜷缩打滚。
“不够。”柳含烟摇头。
她坐起身,活人榻在她身下蠕动得更快,像替她垫着怒意,“我要你刺她一百刀。刀刀避开要害,最后一刀再取命。少一刀,你替她受。”
那一夜,万艳窟地面积血三寸。
刀落声如雨打芭蕉。
秦楚楚扎了一百刀。
她先还数得清,后来只是机械地抬手、落下、抬手、落下。
她手脱了臼,肩也扭了,脸上全是泪和汗。
最后她把刀捅进同伴心口时,那女修已经痛得喊不出声,只拿眼睛看着她,嘴里不停冒血泡。
柳含烟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好,好!这才是我合欢宗的好苗子。记住,男人是刀下鬼,女人才是持刀人。”
她将一面铜镜递到秦楚楚面前:“看看你现在的脸,多漂亮。这世上最动人的妆容,是杀人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红。”
秦楚楚抬头看镜。
镜中那张脸溅满血点,眼中神采已与先前判若两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媚中带毒,笑里藏刀。
“谢圣女点化。”
柳含烟满意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赏你的。里面是还魂续命膏。回去涂在死者伤口上,她还能再活七天。这七天里,你每天割她一刀,直到她求死不得,求活不能。”
秦楚楚接过瓷瓶,眼睛亮得吓人:“弟子明白。”
秦墨看到这里,终于把目光从秦楚楚脸上移开。
他低声道:“一个人被重新画过脸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白灵儿眨了下眼,像在记。
柳眠姬笑着接话:“回不去才好。回得去的都活不长。”
秦墨没再说话。
他依旧没动。
药王谷后山。万人坑。
白露站在坑边,白衣白裙白得刺目。
她肌肤几乎透明,皮下血管像青色蛛网爬满全身,脸像被月光泡过太久,没有半点人气。
她面前是一排排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全是犯了门规的谷中弟子,或是不长眼闯进药王谷的外来修士。
每人天灵盖上钉着一枚镇魂钉。
身上种满各类蛊虫。
有的从眼窝里钻出噬心蜈蚣,蜈蚣节节赤红,在眼眶里一拱一拱。
有的在肚腹内养着蚀骨蟾蜍,蟾蜍鼓着肚子,将人腹皮撑得发亮。
有的整条脊椎被挖空,填入万蚁巢。
蚂蚁在空骨里筑城,人还能喘气,只是每喘一口,胸腔里就爬过一群蚂蚁。
白露手执细长银刀,正给一名药人换血。
“疼吗?”她问。
语气像大夫问诊。
那药人嘴里塞着禁言蛊,不能说话,只能拼命眨眼睛,眼泪混血从眼角滑落。
“疼就对了。”白露点点头,认真记录,“说明回春蛊正在与你血脉融合。等什么时候不疼了,你也就成蛊了。”
她下刀极稳。
刀尖划开药人胸口,像翻开一页浸了油的旧书。
露出跳动的心脏,那心上爬满青色纹路,像一张密网,是回春蛊寄生痕迹。
她伸手进去,指腹轻轻抚过心脏表面。
药人浑身如遭雷击,口中“呜”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
“不错。”白露收回手,在册子上添了几笔,“再有三天,你就能开花了。”
药人闻言剧烈挣扎,眼中满是绝望。
开花,意味着回春蛊吸干他全身精血,从胸口破体而出,开出尸香魔芋。
从种下到开花需整整九十九天,期间药人意识清醒,日日受噬心蚀骨之痛,求死不得。
“别急。”白露拍了拍他的脸,像安抚孩子,“等你开花了,我会把你妻儿带来,让他们看看你最美的样子。”
药人瞳孔骤缩。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嘶吼,可惜禁言蛊封住了所有声音,只漏出几丝气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露起身,目光扫过坑中数百名药人。
她忽然歪了歪头:“哦,忘了说。谷主昨日赐我冰肌玉骨丹,需以你们九十九颗人心为引。今日先取七颗,余下的,明日再取。”
银刀一抖。
刀光如雪。
万人坑中哀嚎震天,惊飞满山乌鸦。
秦墨看见坑边有一名女药人朝他们藏身的方向张了张嘴,像在喊救命,又像在背他们的位置。
白灵儿的银针已经滑到手心。
秦墨按住她的手。
他依旧不救。
他像一尊从地底升起来的旧像,冷而稳,只看着,不介入。
剑宗后山。忘情崖。
赵清璃立在山巅,面前是一百零八名剑宗“叛徒”。
这些人皆是她三日内抓回的。
有的曾是同门师兄,有的还是教过她剑法的长辈。
“你们不该逃。”她声音平静,像在背宗规,“更不该逃往合欢宗。”
为首的修士被剑锁穿了琵琶骨,仍强撑着一口气:“赵清璃,你早入了魔,剑宗上下人人得而诛——”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那修士的舌头飞上半空,划出一道血弧,落入万丈深渊。
赵清璃收剑,剑尖滴血未沾:“我修的是剑道,不是魔道。你们要毁剑宗基业,才是魔。”
她走到那修士面前,抬脚踏住他的脸,一点点用力,将他的头踩进山石。
骨裂声像干柴折断。
那人从喉咙里挤出呜咽,四肢抽搐,像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剑,叫斩情丝。”赵清璃缓缓道,“他说,修剑先斩情,无情方能入道。”
她一剑划过。
那修士四肢齐断,却不流血。
剑意封住血管,痛感反而加倍。
“可他自己没做到。”她笑了。
那笑像结冰湖面裂开一道缝,“他对我说,剑道尽头要雌雄同体。我才知道,他从来修的不是剑道,是色道。”
她蹲下身,与那修士平视:“你猜,他用这理由哄骗了多少女弟子?”
那人口中涌出血沫,疯狂摇头。
“不怕。”赵清璃站起,将剑高高举起,“今日,我替剑宗清道。”
一剑落下,人分两半。
她转身,对剩下的一百零七人说:“你们若想活,就拿起剑,杀我。杀得了,我死;杀不了,你们全死。”
那一夜,忘情崖上剑光如昼,血如雨下。
天明时,崖顶只剩赵清璃一人。
她浑身浴血,斩情剑卷了刃。
脚下堆满残肢断骸,像座修罗屠场。
她看着初升的太阳,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和血一起流下:“师父,你看见了吗?我替你清完门户了。你高兴吗?”
山风回响,没有答案。
秦墨远远看着她。
他忽然说:“她哭起来,也像杀人。”
白灵儿看他一眼,似懂非懂。
柳眠姬摸着肚子,像哄孩子般道:“这可不是哭,是剑气外泄。”
尸老插嘴:“她这卷刃的形状,还能再杀三十个。”
苏观音仍不开口。
秦墨也没再说话。
他们依旧只看着。
青岚城。仙缘大会。
大街两侧商铺林立。
灵器、丹药、功法秘籍琳琅满目。
修士们摩肩接踵,个个笑容满面,带着一身希望而来,希冀在大会上崭露头角,一步登天。
苏婉站在城楼最高处,红衣猎猎。
柳含烟坐于花车之内,轻纱半掩。
白露隐在人群中,白纱蒙面。
赵清璃立在城门外,长剑在鞘。
“开始吧。”苏婉说。
声音轻得像在宣布一场好戏开演。
柳含烟腕间铃声一荡,城中所有男修忽然捂着心口,面色涨红,修为逆行。
他们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吼声,双目赤红,见人就扑,撕扯啃咬,如群疯魔。
“这是万欲引。”柳含烟笑道,“以情丝牵动七情六欲,让男修变作发情的疯兽。你们不是一心求道吗?今日让你们求个够。”
白露在人群中洒出一把绝情粉。
那些被情欲驱使的男修闻之浑身抽搐,痛苦倒地。
身上绽开无数血口,从中爬出密密麻麻的回春蛊幼虫,钻进伤口,吸食精血。
“我最讨厌男人发情。”白露淡淡道,“一闻到那股味儿,就犯恶心。”
赵清璃拔剑冲入人群。
剑光如龙,所过之处惨叫连天。
她不辨男女,不问老少,剑锋所指,无人能挡。
“凡在此城中者,无一人无辜。今日之后,青岚城除名。”
苏婉从城楼跃下。
红颜白骨化作万丈血河,卷起无数修士,抛上半空,又重重砸落。
每一击都精准避开要害,让人痛得死去活来,却一时死不了。
“别死得太快啊。”她笑着,“我还没尽兴呢。”
半日后,青岚城成一座死城。
街道铺满残肢,空气中弥漫血腥、淫靡、毒雾混合的气味。
四人站城中央,背靠背,像四尊杀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瘾。才这么点人,连我铃铛都喂不饱。”
“下次找个大宗门玩玩。”
“我们自己的宗门,似乎也能玩玩。”
苏婉把玩一颗金丹,放入口中嚼碎:“急什么。先把极乐往生珠炼成。到时候别说一个宗门,整个修仙界,都给我们当花肥。”
她摊开掌心。
黑色珠子幽幽发光。
珠内有无数人脸游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张口哀嚎,无声无息。
“还差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生魂。”
四人同时笑了。
笑声在死城上空回荡,像怨鬼在哭,像疯子在笑,像蛇在吐信,像刀在磨骨。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城头,歪头看了一眼,忽然爆成血雾。
秦墨一行在城外一面半塌的旧楼上,没人说话。
连白灵儿都不再出声。
她只是抓着秦墨的袖口,指节发青。
柳眠姬脸色微白,嘴上仍笑。
尸老看着满城亡魂,像守财奴看见满地碎金。
苏观音终于开口:“她们在替人清场。”
秦墨问:“谁。”
苏观音说:“还不明显吗。是这世道自己。”
秦墨不再问。
他依旧不干预。
后面的事情,他们也一直看着。
药王谷,千药殿。白露炼九转还魂丹。
七名长老被噬魂钉钉在四壁,精魄被一丝丝抽入炉中。
他们未死,意识清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抽干。
白露连眼皮都不抬。
她只控火,只记账。
炉火吞掉第一个长老时,满殿都像被剥了一层皮。
其余六人拼命闭嘴,可他们越忍,炉火越亮。
合欢宗,情冢开。柳含烟以情种令三千弟子自相残杀。
情傀爬出,见活物便抱。
尸山之上,柳含烟笑得像哭。
她说:“都说男人无情,可你们看,情之一字,比刀剑更毒。”
玄阴宗,祭祖大典。苏婉唤醒祖师。
祖师吞尽一百零八位长老。
苏婉又用千罪莲印将三千弟子拖入地下。
玄阴宗灭门。
剑宗,赵清璃持逆鳞剑归。
她杀十八位峰主,再与掌门两剑相交。
半天天黑,万剑齐鸣。
次日,剑宗无人生还。
山门前只插一柄断剑。
剑柄刻:“剑道尽头,无人。”
秦墨等人跟着看。
没有一次出手。
没有一次出声。
直到四女再聚青岚城废墟,以极乐往生珠开无间地狱。
红光冲霄,方圆千里生灵尽成祭品。
四女化为四色巨花。
花蕊结珠,珠碎成齑粉。
鬼手破土,血雨倾盆,江河倒流。
人间成炼狱。
四女已不在。
她们成了炼狱的一部分。
风里仍有她们的笑声,像蛇蜕,像磨刀,像婴哭。
有时还能听见她们争论谁杀了谁,谁欠了谁,谁爱过谁。
然后笑声又起:“这世道,终于和咱们一样脏了。”
秦墨立在千里之外。
血月当空,风里腥甜。
他望着无边的裂地与冲天红气,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低,像从旧棺里漏出来的。
白灵儿小声问:“秦墨,你笑什么?”
秦墨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像被什么极冷极烫的东西同时穿过身体。
他望着那片人间炼狱,说:“她们走了这么远,杀到天上,也不过是把别人推进了和自己一样的火里。一个两个都以为能当新天道,最后连自己的脸都长成花,长成蛊,长成剑。我还以为她们能成什么事。”
他收住笑,声音又低又平:“这世道,终于和咱们一样脏了。”
说完,他转身,朝更黑处走。
风追着他的背。
白灵儿追了两步,又停下。
她忽然觉得,秦墨这一笑,比那四女灭门屠城,更叫人骨头发冷。
阴九幽坐在极远处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顶。
庙前荒草被血雨浇透,黏成一片。
他没有和秦墨他们在一起,也没有靠近青岚城。
他坐在那里,万魂幡横在膝上,像从最早那一池血莲开始,就一直看着。
他看着苏婉拔人舌、炼人骨、喂血莲,看着柳含烟教秦楚楚杀同伴,看着白露在药王谷种蛊开花,看着赵清璃在忘情崖上斩人像斩雨。
他也看见了青岚城怎么从满街灯亮变成满街碎肉,看见四女怎样开宗灭宗,怎样把人间踩成炼狱。
他全看着,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旧戏。
脸上没有怒,没有惊,也没有笑。
只有一种很长的、像病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安静。
等秦墨笑完了,带人往更黑处走,阴九幽才慢慢抬了一下眼。
他望着那四女化成的四色巨花在红云里渐渐散碎,望着那些鬼手从地底伸出来又抓空,像在抓一个早就漏掉的天。
他忽然轻声说:“她们以为是在清别人的场,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坑。刨得越狠,土埋得越快。”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在念一段很旧的心法。
夜风把他的话吹成几截,像一根断香落在荒草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面万魂幡。
幡面上,四女作乱的因果像几道被血泡烂的暗纹,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没去收,也没去动。
只是把一根手指按在幡面上,极慢地划了一下。
那一下像在给这场戏画个看不见的句号。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自己放的火,最后烤的也是自己。这世上哪有清场的人,只有没被点到自己头上的人。”
他说完,把万魂幡慢慢卷起,收进袖中。
山神庙顶的风更大了,卷着远方炼狱里没烧完的烟,一股股地扑过来。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笑。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雨水泡旧了的神像,看着炼狱继续烧。
血月更高,人间更红。
他像这满目疮痍里唯一没有落下去的那点黑。
而秦墨他们已经走远。
只有风还记得,那一夜,有人在山神庙顶,说过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像给整片炼狱,也像给他自己:“你看,这世道终于和咱们一样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