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 第1087章 秦墨十九
    那里果然生着许多人。

    不能叫生着,是嵌着。

    无数半截身子镶在岩壁里,胸口还在起伏,像一整个深渊都在呼吸。

    他们睁着眼,看着秦墨。

    嘴里齐声说:“回来了。”

    秦墨没应。

    他落下去,像落进自己的胎中。

    越往地缝深处落,众人的变化越明显。

    白灵儿不再笑,抱着胳膊,像在忍什么。

    苏观音的影子已经涨到和她人一般大,时不时从影子里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去摸她的脸。

    尸老开始自言自语,不是和妻女说话,是跟自己的每一根骨头起名字。

    柳眠姬最反常。

    她一直捂着肚皮,嘴里轻轻哼着一段从未听过的调子,像从几千张婴儿嘴里同时飘出来的。

    黑冥不见了。

    不是躲在影子里,是整个人被这地方吞了。

    秦墨没找他。

    他知道黑冥早晚会回来,只是回来时未必是黑冥。

    他们落在一条极宽的红石道上。

    道两边嵌满半截人像,有男有女,都穿着某个宗门的旧服。

    那些半身人见他们来,齐刷刷转过头,嘴里发出极轻极绵的哭声。

    不是害怕,是乞求。

    有个老妪半边脸都化了,仍伸着断臂喊:“把我的下头还我。”

    柳眠姬忽然发作,一脚踢在离得最近的半身人脸上,把他踢得转了个圈。

    她尖笑:“还你?

    你那下头早喂了我肚子里的。”

    秦墨看她一眼,没拦。

    苏观音低声念了句什么,半身人们突然不哭了,改笑。

    那笑极阴,像一群被人挠了脚心的活尸。

    秦墨没理会。

    这地方会故意激你。

    你越理,它越真。

    红石道尽头立着一座大台。

    台上摆满了铜镜,每一面都泛着绿。

    秦墨走上去,镜中却照不出他。

    别的镜子里有东西:一个女修在给一尊烂佛磕头;

    一个男修被自己的肠子追着跑;

    还有个小孩蹲在镜角,背对着他。

    秦墨停在那面有小孩的镜子前。

    那小孩慢慢转过来,却是白灵儿的缩小版。

    她说:“我在你后面呀。”

    秦墨回头。

    白灵儿好端端站着,脸白如纸。

    她小声说:“别听她的,她在镜子里。”

    小孩在镜中咯咯笑,说:“她骗你呢。

    她早跟我换过魂啦。

    你后面的是我。”

    秦墨没说话。

    他朝镜中伸手,那小孩也伸手,两只手隔着镜面贴在一起。

    镜子一下炸了。

    碎片飞得到处都是,里面那小孩也散了。

    白灵儿哇地吐出一口黑水,腿软跪地。

    她说:“她没走,她还在我眼皮里。”

    秦墨扶都没扶,只道:“那你就拿针把它挑出来。”

    白灵儿愣了愣,竟然真笑了。

    她一边咳一边摸出银针,对着自己左眼眶下沿就扎。

    秦墨没看,转身对其他人说:“谁再被镜子里的东西说动,我就把他留在这条道上。”

    几人都不吭声。

    尸老低着头,像在数骨。

    柳眠姬难得安静。

    苏观音的影子又缩回去一点,像怕被秦墨看见。

    他们穿过大台,又下了一排极陡的石阶。

    石阶每一级上都钉着一块人名木牌,踩上去会响,像踩在谁的喉结上。

    秦墨数了数,从第一级到最后一级,一共三千六百块。

    他说:“这是一场大祭。

    用三千六百个活人的喉咙铺路。”

    白灵儿小声问:“祭什么?”

    秦墨说:“祭一柄剑。”

    他不再解释。

    他已经知道,当年洗剑海那场失败的炼剑,从没结束。

    它只是搬到了更深的地方继续。

    而他们这一路,不过是在替它完成最后那几道工序。

    秦墨忽然说:“我师傅。”

    苏观音看向他。

    秦墨低声道:“他知道。”

    他知道这一局。

    可他还是把剑传给了我。

    苏观音没有接话。

    有些人,别说真相,连一句劝都多余。

    秦墨把手按在渡劫剑上。

    那剑已经不发颤了。

    像睡着了。

    秦墨知道,它不是睡,是醒到最深处,正在等他喂命。

    他们走到祭台最底下。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柄断剑插在地上。

    剑旁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满脸刀刻般的皱纹,赤着上身,一身老肉像被火烤过又泡进冰水里。

    他闭着眼,浑身浴汗,正在用一把钝刀刮自己的脸。

    一刀,一刀。

    脸上没有血,只有白屑。

    他边刮边说:“我在洗脸。

    等你们下来,我就剩最后一片了。”

    秦墨问:“刮给谁看。”

    老头嘿嘿一笑,像被逗乐了:“不给人看。

    给我身上这层皮看。”

    他猛一睁眼,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粒黑得发亮的砂。

    他对秦墨说:“你比剑宗那帮人强。

    他们走到第三千级,就都跪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墨扫了眼他身后那柄断剑。

    老头说:“想过去?

    把我最后这片脸刮干净。”

    秦墨没动。

    老头又笑:“年轻人,你以为这地方最毒的是什么?

    是这些石阶?

    是镜子?

    还是你那面吃人的幡?

    都不是。

    是老子这张脸。

    你不刮,就过不去。”

    他说着把手里的钝刀递向秦墨。

    秦墨接过刀。

    那刀一入手,他眼前就变成另一个人。

    是他的师傅。

    是师傅把刀递给他,说,阿墨,替我修面。

    秦墨没有犹豫。

    他手起刀落。

    削掉的,是老头的半张脸皮。

    老头惨叫,又大笑,整个身子像被抽了筋一样倒下去。

    那柄断剑在他身后剧烈颤抖,像要出鞘。

    秦墨跨过老头,走到断剑前。

    他听见整座祭台都在呼吸。

    他忽然冷笑:“我师傅的脸,谁都能借了?

    就你也配。”

    他一脚踏碎老头那颗黑砂眼珠。

    老头不动了。

    断剑也静了。

    秦墨转身,朝他们招手:“走。

    到下面去。

    那地方才能看明白——我们这一路,到底在给谁殉葬。”

    众人跟上去。

    没有一个人说话。

    深渊里,只有石阶还在响,像几千只喉咙还在咽气。

    断剑后面是一片极开阔的地下湖。

    湖水是暗红色的,像被血稀释过。

    湖面没有风,却自己起着一圈一圈的纹。

    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湖底翻动,又不敢浮出来。

    秦墨蹲在湖岸,伸手探了一下水。

    水不凉,微温,黏得像油。

    他把手拿出来,指尖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被水里的东西缠过。

    他说:“这水会认人。”

    柳眠姬不信,也去碰了一下,立刻缩回手,指尖上有张小嘴张了张,又没了。

    她脸色微变,再不敢乱动。

    白灵儿却极兴奋,蹲在岸边用小瓶盛了半瓶,举到眼前看。

    她说:“水里都是卵。

    极小,比头发尖还小。

    是活卵。”

    秦墨说:“这地方不是湖,是池。”

    苏观音接口道:“是血卵池。

    旧时有些魔宗用女子经血混以妖胎,养出一池活物,用来做夺舍的胚。”

    她看向秦墨:“有人想借你的躯壳,在这里养了不止一具。”

    秦墨站起来,像没听见。

    他走到湖岸最窄处,那里插着一排铜柱,每根柱上都挂着一面兽皮鼓。

    鼓很小,皮已经松了。

    秦墨屈指一弹,鼓没响,湖却开始翻。

    不多时,湖中浮起几具人形。

    说人形,其实是一层半透明的膜裹着骨血,像还没生出来的东西。

    它们没脸,四肢贴着身子,像在膜里挣扎。

    秦墨拔剑一挥,湖风把最近的几具掀回水里。

    湖底传来极低的叫声,像婴儿在哭,又像狼在笑。

    白灵儿忽然说:“它们在学你。”

    秦墨回身。

    果然,湖心处慢慢升起一个更完整的东西。

    它已经长出了手脚,也长出了脸。

    那张脸和秦墨一样,却又新又嫩,像刚被剥出来的。

    它闭着眼,站在湖上,像等什么。

    秦墨没动。

    过了几息,那东西睁眼,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秦墨说:“你想说什么。”

    它的嘴又动了,这回所有人都听清了。

    它说:“别下去。”

    秦墨说:“你都快长成我了,还劝我别下去?”

    那东西笑了一下,笑容也是秦墨的。

    它说:“下面那个,比我像。”

    说完,它自己裂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血花,消在湖面。

    湖面恢复平静,像从没浮起过什么。

    秦墨站了很久。

    他把剑插进湖里,剑身整个没入。

    再拔出来时,剑上多了一层淡红的苔。

    他说:“原来下面已经长得差不多了。”

    他将苔抹去,眼神冷极。

    他回头,对所有人说:“谁现在还当我是人,最好现在走。”

    没人动。

    他点头,像已知答案。

    他道:“那接下来,就是鬼和鬼的事了。”

    他抬脚走进湖中。

    湖水只没到膝盖,却像千只手在拽。

    他走得极慢,像在拖一条看不见的命。

    万魂幡浮在他身后,三字全亮,把湖水照得红中透黑。

    其余人跟在他后面,没有人再说话。

    整座地下湖,只听见众人蹚水的声音,像一群从地狱赶回阳世的鬼。

    湖越走越深,水面从膝盖漫到腰际。

    水里的东西开始不安分。

    秦墨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舌头上。

    软,黏,带着轻微的回弹。

    他低头看,水下有无数张脸,全仰着,像在等他落下去。

    他忽然停住,说:“别动。”

    众人应声止步。

    湖水却在动。

    那水从他们腿间往上爬,像活物。

    柳眠姬差点叫出来,被秦墨一眼钉住。他做了个极轻的手势,万魂幡的魂丝无声潜入水中,穿针一样在众人脚边织出一张网。

    那些脸撞在网上,像触电般缩回湖底。

    白灵儿声音都抖了:“它们不是脸。”

    秦墨说:“是嘴。”

    苏观音也低头看了一眼。

    水下那些脸确实全张着嘴。

    嘴没在水里,却还在说话,说的是同一句话:带我上去。

    秦墨没理。

    他继续走。

    湖心处突起一块黑礁。

    礁上生着一棵树。

    树是白骨做的,枝上长满极细的血管,像珊瑚。

    树根下坐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半旧的青色裙子,正拿小刀割自己的脚心。

    一下,一下。

    血往树根下流,树上的血管便更红一分。

    她看见秦墨,笑得像等到了人:“秦墨哥哥,你来啦。”

    秦墨说:“你认识我。”

    少女说:“我在你梦里住过三年。”

    秦墨说:“我不记得。”

    少女也不恼,只把刀转过来,刀柄对向他:“你记不记得不要紧。

    这棵树认得你。

    它用我的血养了三年,才长出第一片叶子。

    你要不要看看?”

    秦墨没接刀。

    他抬头看树。

    那树上的叶片,真有一片是剑形的,像墨渊剑宗旧剑上的纹。

    秦墨问:“谁让你在这养它。”

    少女笑了,笑得像哭:“你师傅。”

    秦墨没说话。

    他一步步走过去,走到少女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少女把脚心翻给他看,那伤口深可见骨,却还在自己愈合,又被她割开。

    秦墨说:“这棵树,我不留。”

    少女脸上的笑僵了,慢慢收拢。

    她轻声道:“那我怎么办。”

    秦墨说:“你早死了。

    这身子是树借你长的。”

    少女看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可那泪是红的,像血珠子。

    她说:“你就不能骗骗我吗。”

    秦墨说:“我是来杀人的,不骗鬼。”

    他站起来,拔剑,将那棵树连根削断。

    树倒下的瞬间,整片湖都在抖。

    少女身子一软,像断线的木偶,倒在地上,散成一堆枯叶。

    秦墨看也没看,继续走。

    众人绕过树桩,谁也没回头。

    秦墨在心里记下:师傅,你欠的,我一件一件替你清。

    湖的对岸,传来一声钟响。

    像在叫他。

    又像在哭他。

    秦墨刚踏上湖对岸,就听见一片极乱的打斗声。

    不是修士斗法,是抢。

    有人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刨泥,有人用头撞树,有人正从别人肚子里往外拽东西。

    那场面比刚才的血卵池还疯。

    白灵儿眼睛直了,说:“他们在抢什么?”

    秦墨扫了一眼,说:“抢土。”

    那土是黑的,泛着油光,像拌了碎骨和药渣。

    每抓一把,那些人就往嘴里塞,像怕别人抢了命去。

    秦墨没过去,只随手抓了个从前面滚下来的散修。

    那人满脸是泥,眼珠暴突,嘴里还在嚼。

    秦墨问他,前头在争什么。

    那人笑得像发了癔症:“‘魔胎衣’!

    有人从底下挖出一件魔胎衣,穿上能藏天机,还能挡一次道心劫!

    去晚了就没了!”

    说完他又往回冲,像被那黑土勾了魂。

    秦墨松手,对众人道:“魔胎衣,要拿未出世的魔婴胞衣炼成,需祭三千活人。”

    苏观音点头:“难怪这些人都疯了。

    那土里掺了魔婴血,能让人短时间不知疼,只想挖。”

    柳眠姬笑了一声:“这倒好,没等正主来,他们自己先把自己埋了。”

    话音未落,前面忽然炸开一道血光。

    一个魔修从地底钻出,身上裹着一层黑红色的薄壳,像刚从什么膜里挣出来。

    他仰头嘶吼,浑身肌肉在蠕动,脸上尽是狂喜:“我拿到了!

    魔胎衣是我的!

    我要渡劫!

    我要成圣!”

    他还没笑完,数十道法术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被打得半截身子没入土中,却还在挥拳,血肉翻飞。

    秦墨看了片刻,忽然出剑。

    那柄渡劫剑如黑虹一穿,钉入那人眉心。

    魔修身子一挺,不再动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秦墨已经走到他身前,撕下那层黑红胎衣。

    那胎衣入手,竟是温的,像剥下来的活皮。

    秦墨看也没看,抖手丢给尸老。

    尸老接在手里,像捧了块美玉,小声道:“好东西……正合我炼尸用。”

    旁边几个修士还想来抢,被万魂幡的魂丝抽得倒飞出去。

    秦墨说:“继续走。”

    路上,越来越多人从暗处涌出来。

    有卖“黑佛脂”的丹修,有做“人皮面具”的魂修,有专门用婴儿骨祭器的鬼修。

    他们见秦墨这一群人,有的想扑,有的想跟,有的只敢远远磕头。

    秦墨都不理。

    走到一处断崖,崖下竟搭起了一个极大的黑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市中间立着一根极粗的铜柱,柱上挂满一枚枚颜色不同的储物戒。

    有人用命去摘,摘到便跑。

    铜柱下坐着一个无脸人,正用指尖敲着铜柱。

    秦墨走到崖边,无脸人“看”向他,像用全身皮肤在感应。

    他敲了敲铜柱,声音又尖又利:“秦公子,替你留了一枚。”

    秦墨问:“哪枚。”

    无脸人抬手,铜柱顶上一枚纯黑的戒指缓缓落下,悬在秦墨面前。

    那戒指没有光泽,里面像封着半截舌头。

    秦墨没碰,只问:“谁的舌头。”

    无脸人说:“你娘临死前,求人给你带的那句。”

    秦墨眼都没抬:“我没有娘。”

    无脸人低声笑,像钢针擦过铁片:“你总是这样说。

    可这戒指,是洗剑海最后传下来的。

    里面不只有舌头,还有半套‘海心剑诀’。

    你不想看看?”

    秦墨还没说话,底下黑市已有人喊起来:“海心剑诀在此?”

    紧接着无数人像闻了血的鱼,朝铜柱涌来。

    秦墨冷笑,反手将万魂幡往崖下一插。

    幡面遮天,无数魂丝如雨落下,将最先冲来的几十人钉在原地。

    他道:“把戒指留下。

    你们,散。”

    无脸人哈哈一笑,也不恼,说:“这气势,有你师傅三分。”

    秦墨道:“我师傅抢东西的时候,不会数到一。”

    说完,他纵身跃下,像只夜枭扎入黑市。

    那无脸人轻轻一弹铜柱,铜柱上所有储物戒同时爆开,里面飞出数不尽的丹药、玉简、断剑、妖丹、鬼骨,像一场宝石雨。

    底下更乱了。

    秦墨在雨里穿行,只奔那枚黑戒。

    他知道,这里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海心剑诀。

    是他娘最后那句。

    他还没想听,但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有人从侧面一刀劈来,秦墨不躲,反手抓住刀身,逆莲毒晶从掌中蔓延,把那刀连同人一起冻成黑石。

    他继续向前。

    黑市里的争夺越来越惨。

    一个丹修抢到半瓶“往生露”,还没来得及盖瓶盖,就被身后的魂修抽出整条脊椎。

    一个妖修刚化出原形,被几个鬼修按在地上分食。

    秦墨像没看见,只朝那枚黑戒去。

    中途又有一具炼尸拦住去路。

    那尸身披金甲,胸口贴满黄符,力大无穷。

    秦墨没退,一跃而起,双膝砸在它两肩,把它压得半跪。

    他反手一剑,削去它半边头。

    那炼尸仍挥拳,秦墨侧头,一记肘击撞断它颈骨。

    炼尸倒地。

    秦墨走到铜柱下。

    黑戒已经落在地上,正被一个吓得发抖的小孩捧在手里。

    那孩子见秦墨来,把戒指举得高高的,说:“别杀我,我什么都不要。”

    秦墨拿过戒指。

    那孩子转身便跑,像只受了惊的野猫。

    无脸人已经不见了。

    秦墨把黑戒举到耳边。

    里面极轻极轻地,像有个女人在说:“阿墨,别回头。”

    秦墨站了很久。

    身边黑市还在疯抢,像整座地狱都活了过来。

    他把戒指戴上。

    不是认命。

    是从今以后,谁拿这个做文章,他就杀谁。

    他重新走回崖上,衣服上全是血。

    他问众人:“谁听清了那句话?”

    众人沉默。

    秦墨说:“我也没听清。

    无所谓。”

    他继续向前。

    黑市的火光在他背后越来越远,像一窝被人搅烂的鬼市。

    秦墨从黑市出来后,整个人像被重新装了一层皮。

    血不流了,话也少了,但一双眼黑得厉害,像两口极深的旧井。

    白灵儿跟得最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浮着的那点味道——混着黑市里的丹药渣、人血和某种冷铁似的汗。

    她悄悄对苏观音说:“秦墨现在比鬼还像鬼。”

    苏观音没答,只是把手缩回袖中,影子里那东西也老实了许多。

    他们没走多久,就进了一片低凹的尸谷。

    谷中白雾如被,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

    不是干尸,是刚死没多久的。

    有的脸还热着,有的大腿还在抽。

    甲衣各异,功法也杂,显然又不知是哪几路人在这里火并过。

    秦墨踩着一地断刃往前走,脚下忽然一绊。

    他低头,是个半死不活的人,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身,却还没咽气。

    那人力气极大,两只手死死抓住秦墨的靴筒,嘴唇像脱了水的鱼,一张一合。

    秦墨低头,那人喉咙里挤出一句:“那……东西……没死……”

    秦墨说:“什么东西。”

    那人眼珠子乱转,像看到极恐怖的东西正在靠近:“我们杀它三次,它都起来了……它借我们的手拔剑,借我们的牙咬人……小七把头砍下来,它还在笑……”

    话未说完,那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被另一根舌头卷住。

    他整张脸一僵,然后嘴角朝两边猛地扯开,居然笑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笑声又尖又短,像有人在他嗓子眼里放了个炮仗。

    秦墨拔剑,一剑钉穿他天灵。

    血没喷出来,只从七窍里慢慢往外溢,竟然是黑的。

    他皱眉,说:“都别碰地上的尸。”

    白灵儿本来要翻尸体,闻言缩回手,小脸发白。

    秦墨回头看她:“你不是最爱剖尸吗。”

    白灵儿小声说:“那也得看看里面装的是谁呀。”

    秦墨说:“这里头装的,已经不是人了。”

    他话音刚落,整片尸谷里的尸同时抽了一下。

    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地底拉了一把。

    接着,最近的一具尸体慢慢坐起来,脑袋垂着,双手撑在膝上,像在听什么。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几十具尸体齐齐坐起,嘴里同声说:“你们也来啦。”

    秦墨站在原地,没退。

    他道:“来了。”

    那几十具尸体同时抬头,脸上全是笑。

    他们张着嘴,唇角裂到耳根,像被人从里面撕开。

    秦墨没等它们再开口,已挥剑冲出。

    他杀得极快,像在黑雾里搅起一场血浪。

    万魂幡随他而起,三道字轮在尸群里碾过去。

    那些尸体不躲,反而朝他扑,动作极不自然,像在模仿人的攻击,却处处慢半拍。

    可他们数量多,又不怕疼。

    一个被削掉双手的,竟用断臂去夹秦墨的剑;

    一个肚子被划开的,弯腰时内脏像绳索一样甩向秦墨。

    白灵儿在远处看,只觉他像被一群会笑的肉山围住。

    她急得直跺脚:“秦墨,打它们的后颈!

    我刚才看见有个东西在脖子后面拱!”

    秦墨反手一剑,从一具尸的后颈挑出条半尺长的白虫。

    那虫落地,像泥鳅一样乱跳。

    秦墨一脚踩死。

    其他尸像被抽了半条命,动作又慢了几分。

    秦墨照此连杀,白虫一条条从人后颈里蹦出来,像这些尸体把命都寄在虫上。

    杀到后来,秦墨浑身都是黑血。

    他停在一堆尸骸中间,剑上还挂着半条没断的白虫。

    那虫竟还在叫,声极细,像婴儿学语:“再来啊……你有本事,把我也杀了。”

    秦墨没说话,只把剑往地上一顿。

    万魂幡飞起,像黑云盖顶,把整片尸谷罩住。

    无数魂丝像暴雨般扎下,地上的残尸、半条命的白虫、还有更深处没爬出来的那些,都被绞成灰。

    风一过,尸谷空了。

    像从未有过人。

    秦墨收剑,肩头微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柳眠姬走过来,难得没笑,只把一块沾了药粉的帕子递给他。

    秦墨没接。

    他道:“这地底,已经有人开始用虫赶尸。

    不是修士能做出来的。”

    苏观音点头:“是尸魔一脉。

    他们不修活人经,只炼半生半死的虫。

    像这样整谷整谷地赶,是要围炉。”

    秦墨问:“围炉炼什么?”

    苏观音看着他,像犹豫了一下,才答:“炼你。”

    秦墨竟不惊讶。

    他抹了把脸上的黑血,说:“那他们最好把火烧旺点。”

    他往前走,嘴里像在哼半句极旧的调子,又像在磨牙。

    谷外风声如吼,卷着更深的腥味。

    夜色像一口巨大的石棺,正把所有人都往里装。

    秦墨走出尸谷后,天像被泼了一层浑浆,黑里透红,像有火在地下烧。

    风里开始有金粉飘,极细,落在皮肤上先凉后烫。

    白灵儿捏起一点,放在手心,金粉自己往她肉里钻。

    她“哎呀”一声,连忙用银针挑出来。

    那粉粒被她挑到地上,竟还在往秦墨脚边爬。

    秦墨抬脚碾碎。

    他说:“这是‘金光苔’的粉末,只长在炼器用的老炉边上。

    谁碰了,就会被炉子当成料。”

    柳眠姬脸色微变,四处张望。

    果然,前方地面裂着几道极深的缝,缝里隐隐有金光流动。

    那些光不是散乱的,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秦墨顺着光走,走到一座半塌的炼器坊。

    坊墙倒塌了一半,里面一排排铁架上挂满了未成形的法器。

    有半截剑,有断刀,有只做了一半的人形傀儡。

    它们全被金粉裹着,像腊肉一样挂在梁上。

    更瘆人的是,每一件半成品上,都有一张人脸。

    脸是炼器师在炉前把自己杀了,用怨气封进去的。

    秦墨站在门口,听见炉子在响。

    不是燃烧声,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他走进去。

    那口炉极大,像一尊坐着的黑鼎。

    鼎盖在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

    秦墨没动。

    他问:“谁在里面。”

    炉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有人说:“放我出来。”

    声音像被烟熏过,听不真。

    秦墨说:“你是人还是器。”

    炉里人说:“我都是。”

    秦墨道:“那你出来吧。”

    他说完,竟真的一剑劈开鼎盖。

    一股灰金色热气喷出,像从一具巨兽口里呼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热气中滚出个东西,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剑身。

    它用一双烧烂的手扒着炉沿,脸上只剩一只眼。

    它看着秦墨,像看见了同族:“你也是器。”

    秦墨说:“我不是。”

    那东西嘿嘿直笑,声音像铁片在砂石上拖:“你闻闻自己。

    你身上全是剑味。

    你早就是半人半器了。”

    秦墨没应。

    他看它从炉里爬出来,半截剑身在地上刮出火星。

    那东西说:“他们都该死。

    拿我炼剑,又不让我成剑。

    你看,我多像你。”

    秦墨说:“你想怎样。”

    那东西仰起头,像要大笑,可喉咙里只喷出几口灰烟:“我想让你把我吞了。

    你那幡里有狱,里面放得下我。

    吞了我,你就能把洗剑海那柄海心剑的剑胚真正炼进你身体里。”

    秦墨盯着它,像在看一件被烧坏的旧器。

    半晌,他忽然说:“你在跟我谈条件。”

    那东西说:“我在求死。”

    秦墨说:“求死的人不会笑。”

    那东西愣住。

    秦墨又说:“你刚才从炉里出来,第一眼不是看我,是看我的剑。

    你要的不是死,是夺我剑身。”

    话音刚落,那东西暴起。

    它半截剑身弹起,像一条折刀,直斩秦墨。

    秦墨早有防备,渡劫剑斜上格去。

    两剑相击,震得整座炼器坊都晃。

    秦墨没退,反将万魂幡插入那东西的剑身与肉躯之间。

    幡中黑气像尖刀般绞进去。

    那东西尖啸起来,半截身子疯狂扭动。

    秦墨把它整个顶回炉中,一脚踹翻黑鼎。

    滚烫的金灰洒了一地。

    那东西躺在灰里,像条被烫烂的蛇。

    秦墨上去,一剑插进它那只独眼。

    它没叫。

    只是像叹了口气:“果然……你比我还像器。”

    秦墨拔剑,冷冷道:“我是人。

    一个快不成人的人。”

    他转身往外走。

    炼器坊的梁开始塌。

    白灵儿在门外朝他喊:“秦墨!里面还有好多法器没拿!”

    秦墨没回头。

    他知道那些东西没一样能带。

    带了,不是武器,是债。

    有些东西,生来就是要把人变成另一个东西。

    他不能再往那方面去。

    至少现在不能。

    火光在他身后倒塌,像一条金龙在啃自己的尾。

    秦墨走回夜色里,像一柄刚被重新淬过的人形剑。

    他越来越冷了。

    连白灵儿都不敢靠得太近。

    她小声对苏观音说:“他吞了那东西的气。”

    苏观音轻轻点头,没说话。

    有些时候,不说话,就是最恶的评语。

    秦墨从炼器坊出来后,耳朵里一直有回音。

    不是炉响,是那东西死前那句“你比我还像器”。

    这话不疼,却像根极细的刺,长在耳蜗最里面。

    他故意走得快,想把它甩掉。

    可越走,那声音越清楚,像从自己骨缝里传出来。

    白灵儿跟在后头,小跑着说:“秦墨,你后背有灰。”

    他没停。

    白灵儿又说:“不是灰,是金粉渗进去了。”

    秦墨这才站住。

    他反手一摸,后脊上真有几个小点,又硬又烫,像刚被炉渣溅过。

    那几个点在皮肉下微微凸起,像有什么要从里面长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说:“它把粉种在我身上了。”

    尸老闻了闻,道:“是炉心粉。

    炉子快炸时才会飞出来的那种。

    沾上一点,六日后会从肉里长出铜锈。”

    白灵儿倒吸一口气:“那怎么办?”

    尸老说:“把肉割下来。”

    秦墨说:“割就不必。

    我让它长。

    看它长出来的是铜锈,还是剑鳞。”

    他没再停留,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骨河。

    河是干的,河床里全是人骨,密密麻麻。

    骨头早被磨得发圆,像无数人把这里当成了路。

    秦墨踩上去,那些骨头发出的不是脆响,是轻叹。

    像有千万个喉咙同时松了口气。

    他说:“这些人是自己走到这里,然后躺下的。”

    白灵儿问:“为什么呀?”

    秦墨指了指河床尽头:“你看见那盏灯没有。”

    众人望去。

    极远处,有一点幽绿色的光,像鬼火,又不像。

    那光在动,朝他们慢慢飘来。

    等近了,才看清是盏人头灯。

    灯油不知用的什么,烧起来又亮又香,香得让人腿软。

    灯下没有人。

    灯自己浮着,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托。

    秦墨没动。

    那灯却开口了,声音极慈祥,像庙里供的菩萨:“莫怕,老身是引灯人。”

    秦墨说:“引去哪。”

    灯说:“引你去该去的地方。”

    秦墨说:“我要是不去呢。”

    灯默了默,说:“那你的影子会替你去。”

    话音落,秦墨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三步外,正朝那盏灯的方向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影子拖得很长,像要和自己分家。

    秦墨没动。

    影子却自己走。

    它走到灯下,忽然回头,对秦墨笑了一下。

    那笑冷极了,像秦墨在镜子里最讨厌自己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秦墨说:“你敢再走一步。”

    影子没有嘴,却发出和秦墨一模一样的声音:“你管得了我?”

    秦墨拔剑,朝那盏灯掷去。

    灯被劈成两半,灯油泼了影子一身。

    影子像被烫了一样狂扭,最后化成一股黑烟,重新回到秦墨脚下。

    只是那影子的姿势变了,变得像在跪他。

    秦墨低头看它,说:“跪着也不代表服。”

    他继续走。

    河床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黑缝。

    秦墨侧身进去。

    里面极窄,连呼吸都像被人按着喉咙。

    他的脸几乎贴着石壁,那石壁却温的,像有温度。

    他闻到了娘的味道。

    极淡,像旧衣橱里的香木。

    他眼睫动了动,没停下。

    最窄处,他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石壁里传来:“阿墨,你瘦了。”

    他停住。

    就一瞬。

    然后像没听见,硬生生挤了过去。

    后颈被石壁擦掉了一块皮。

    血渗出来,是红的。

    他笑了。

    还有红色,就还是个人。

    他对自己说。

    黑缝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极阔的洞窟,中央立着一尊女人像。

    女人像的胸口开着,像被谁从里面掏空。

    秦墨走上前,抬头看。

    那像没有脸,脖子上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鞋,每一只只有拇指大。

    他数了数,共九十九只。

    他在最末一只上,看见了自己的名。

    他伸手想去摘,手指悬在铜鞋前,像被风推了一下。

    身后传来苏观音的声音:“别碰。

    这是‘送子地母’,你娘给你做的小鞋。

    谁碰了,谁就替她走完她没有走成的路。”

    秦墨收回手。

    他问:“没有走成的路,是什么路。”

    苏观音说:“进来。”

    秦墨说:“我娘也进过?”

    苏观音点头:“就在这像下,她把你生了下来。”

    秦墨站在那,像被一个极冷的浪打了一下。

    他缓缓蹲下,把剑放在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按在泥里。

    他低低叫了一声:“娘。”

    洞窟里没有回音。

    可那尊无脸女人像,像动了一下。

    秦墨再抬头时,像还是像,只是胸口的空洞里,多了一朵极小的黑花。

    他道:“你等到我了。”

    他站起来,没再碰那串铜鞋。

    只是对它们说:“我会回来拿。”

    说完,他往像后走去。

    那里有一条石阶,往上,而不是往下。

    秦墨说:“快到顶了。”

    众人看着他。

    他瘦得像鬼,身上伤叠着伤,像从地狱最底下慢慢爬回人间的索命鬼。

    可他说到顶的时候,眼睛像被什么点亮了。

    不是希望,是恨。

    很亮,很冷。

    他道:“就快到我和月无影分生死的地方了。”

    风从上面吹下来,像一整片月光正等着照他。

    秦墨踏上石阶时,整座洞窟像被人从下面点了一盏极暗的灯。

    那光不是照着路,是照着人。

    秦墨走在最前,影子像被光钉在石壁上,怎么都不肯跟他走。

    白灵儿走在他后面,总是忍不住回头。

    她说:“秦墨,你后面有东西在爬。”

    秦墨道:“让它爬。”

    白灵儿小声说:“不是影子,是那串小铜鞋。”

    秦墨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把剑握紧了。

    那串铜鞋挂在女人像的脖子上,此时像被风吹得自己晃起来,叮叮地响,越响越密,像有九十九个小孩在地上跑。

    秦墨不回头。

    他往上走。

    越往上,风越凉,凉得人骨头发麻。

    柳眠姬的肚子开始不消停。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按着肚皮,说:“我肚子里的东西在给上面磕头。”

    秦墨问:“上面是什么。”

    柳眠姬说:“不知道。

    它们说,是‘白衣仙’。”

    秦墨冷笑:“白衣仙?

    这地方要有仙,早被下面那些东西分吃了。”

    他没有放慢脚步。

    石阶两边开始有灯。

    灯是骨头磨的,火是青的。

    每隔七级,就有一盏。

    秦墨数了数,从这往上,一共九十九级。

    他说:“九十九。”

    苏观音在后面说:“你娘给你做了九十九只鞋。

    这台阶,是给你走的。”

    秦墨没说话。

    他一步一级。

    每走一级,就有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在耳边叫一声“阿墨”。

    有的像女人,有的像孩子,有的像他死去的同门。

    他像听不见。

    走到第四十九级时,他停了。

    他面前飘着一只铜鞋。

    鞋尖对天,像在等他。

    秦墨看了它很久,说:“你要拦我?”那鞋不响。

    只是停在他眼前。

    秦墨伸手,把它拿下来。

    那鞋一入他手,就化了,化成一滴水,渗进他掌心。

    他全身一凉,像被人从记忆最深处拧了一把。

    眼前极快地闪过一个场景:他很小,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

    那女人没脸,只有一双极凉的手。

    她说:“阿墨,别学剑。”

    秦墨从幻象里出来,掌心已经多了一道纹。

    他捏了捏拳,继续往上走。

    每七级,就有一只铜鞋拦他。

    每拿一只,他就多一段记忆。

    那些人都在对他说话。

    他不听。

    到了第九十八级时,他手里已经空无一物,可整个人像被重锤敲过,脸白得透明。

    最后一只铜鞋,没在路上。

    它就在台阶最上面。

    鞋尖对着他,像在等他。

    他走上去。

    那鞋自己跳起,想贴他的胸口。

    秦墨侧身,没让。

    鞋便悬在他眼前,一动不动。

    他说:“我不穿。”

    那鞋落地,却没有化。

    秦墨低头看它,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跨过它,走完最后一级。

    风停了。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像一片白刃,正等着割人。

    上面不是深渊,也不是废墟。

    是一片极大的石坪。

    坪上站着一个人。

    是月无影。

    他左臂悬着,右手捏着一条银白色的线。

    那线极长,一直垂到秦墨身后。

    秦墨回头。

    月见里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脖子扬着,像被那线提了起来。

    她没哭,只看着秦墨,轻轻说:“别管我。”

    秦墨转回头。

    月无影看着他,像在等他开口。

    他说:“秦墨,九十九步走完,你应个名。”

    秦墨看着那条银线,没动。

    他慢慢把剑拔出来。

    剑尖划在石坪上,发出极细极长的擦响。

    他说:“叫谁。”

    月无影道:“叫你。

    你娘给你起的名。”

    秦墨说:“我没有名。”

    月无影摇头:“你有。

    叫墨生。”

    秦墨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不是怒,是像有什么从极深的井底翻了上来。

    他娘的声音又从记忆里浮起。

    那女人抱他时,叫的不是阿墨。

    是“墨生”。

    剑宗外,血池边,月神殿的登记册上,写的也是墨生。

    秦墨张了张嘴,像要把那个名字吐掉。

    但他没吐出来。

    他只是说:“那是死名。”

    月无影道:“你师傅改了你的命,却没改这名。”

    秦墨说:“那我今天就让它再死一次。”

    他出剑。

    月无影不避。

    银线一扬,像月光凝成的鞭,抽向秦墨。

    秦墨没挡。

    他任那条线抽在自己肩上,血溅到半空。

    他像不知道疼,继续往前。

    月无影神色微动。

    他又抽。

    秦墨仍不躲,只进。

    第三鞭,第四鞭。

    秦墨浑身是血,却已经逼到月无影身前三步。

    他挥剑。

    剑光不亮,像把周围的黑全吸了进去。

    月无影终于退。

    秦墨说:“你也知道疼了。”

    月无影轻声道:“你是在送死。”

    秦墨说:“我早死过了。”

    两人在这片月光里打起来,像两个不该再有的旧魂在互相印证。

    而月见里瘫在石坪边,脖子上的线松了。

    她没有跑。

    她只是睁着眼,看秦墨把那个名字,一剑一剑,劈碎在月光里。

    秦墨和月无影打得很安静。

    不像别的修士斗法,没有铺天盖地的灵光,也没有震颤山岳的巨响。

    只有剑和线。

    线破空时像风里夹着极细的哨音,剑入肉时又轻又闷,像把烧红的铁签插进湿泥。

    可越安静,越显得每一招都在要命。

    月无影的银线不是法器,是他自己身上抽出的月筋。

    线能分光,能照影,能在一瞬从极柔变成极硬。

    秦墨被抽中的地方,伤口不流血,反而泛着月白色的边,像有人把月光烙进了他皮肉。

    秦墨不退。

    他知道月无影的线怕近身。

    越近,线越收不回来。

    而秦墨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以为他会退的时候贴上去。

    他像条从血池里爬出来的蛇,缠着月无影不放。

    剑不斩线,斩人。

    月无影几次想抽身,都被秦墨用魂丝绊住脚底。

    那魂丝是从万魂幡里自己游出来的,像闻到了月无影身上极冷的魂味。

    秦墨没催。

    他由着幡吃。

    他说:“你的月筋,我这幡里也有几根。”

    月无影眼神微沉。

    他当然知道。

    秦墨从前没少杀月神殿的人。

    此刻万魂幡已在秦墨身后缓缓立起,魂、骨、狱三字像三只半睁的眼。

    月无影越打,越觉得那三只眼在往他身体里看。

    他忽然收线,纵身后掠。

    秦墨没有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单膝跪地,用剑撑着,嘴角有血,胸口几道线伤里像有活光在往外渗。

    他抬起头,笑得极轻:“怎么,不敢看我的幡?”

    月无影站在七步外,衣袍已经破了几处。

    他慢慢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钟。

    那钟只有拇指大,通体透白。

    他道:“你师傅当年没教会你什么叫分寸。”

    他把玉钟往空中一抛。

    钟响。

    那声音极轻,可整座石坪都跟着一颤。

    秦墨身边的地面裂开,里面伸出无数只白骨手臂。

    那些手臂是月神殿历代罪人的,被锁在这地底,只等钟响便替殿里杀人。

    秦墨被几只手抓住脚踝、手腕、腰。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些手冷极了,像用月光冻了千年的铁环。

    月无影走上来,用银线一圈一圈绕住秦墨的喉咙,说:“你娘给你起名墨生,是让你活着。

    可你偏要学剑,偏要进这扇门。

    怪不得谁。”

    他越勒越紧。

    秦墨眼珠子里的光慢慢发暗。

    白灵儿在远处尖叫:“秦墨!你影子动了!”

    秦墨的影子果然动了。

    它自己从地上立了起来,像一张极薄的纸人,瞬间贴上月无影的后背。

    月无影眉头一皱,翻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那影子已经钻进他右耳。

    月无影身子一僵。

    他的脸没变,可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松了。

    银线垂落。

    秦墨趁机拔剑,反手斩断缠在身上的几只手。

    他喘着气,像刚从水底冒出来。

    他看着月无影,说:“你叫我娘给我起的名,说明你知道我。

    你知道我,就该知道我师父还留了半条影子给我。”

    月无影面色不动,可他的右手指尖在抖。

    他在和自己的影子较劲。

    秦墨一步步走过去,把剑横在月无影脖侧。

    他没有立即砍下去。

    他说:“你有话说。”

    月无影道:“杀我,月神殿只会再来一个比我更狠的。”

    秦墨笑了笑,把脸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你以为我在乎?”

    他手腕一翻。

    剑锋从月无影锁骨斜着切到腰腹。

    血不是喷出来的,是慢慢渗出来的,像月光化成了红露。

    月无影没叫,只皱眉。

    他的玉钟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地里的白骨手臂像失去了牵引,全软下去。

    秦墨退开两步,看月无影缓缓倒下。

    他蹲下来,捏住月无影的下巴,说:“你抽了我七线。

    我这一剑,不亏。”

    月无影嘴里涌出血,说:“你迟早……会变成你怕的那个。”

    秦墨松手,站起身来。

    月光从他头顶铺下来,他浑身是血,像从月宫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回头看了月见里一眼。

    月见里跪在地上,嘴唇在抖,像终于认出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是谁。

    秦墨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说:“线还在你后颈。

    想活,自己拔。”

    月见里张了张嘴,没出声。

    秦墨不再看她,转身往石坪深处走。

    那里又有一扇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行字。

    字是旧的,像谁用指甲写了很久:“墨生不死,剑不归宗。”

    秦墨看着那行字,忽然低声笑。

    他笑得越来越低,像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活气都笑出去。

    他推开门。

    门后没有路,只有风。

    风里全是剑鸣,像一群被关了几百年的旧剑,在等他回来。

    他走了进去。

    风一下吞掉他。

    白灵儿在后面追,声嘶力竭:“秦墨!你别一个人去!”

    可那门已经在她眼前合上。

    她只听见秦墨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像从极远极深的地方飘出来:“别跟了。

    这里只认一种人。”

    白灵儿猛地拍门,小手打在石门上都出了血。

    柳眠姬过来拉她,声音也软了几分:“他已经不是人了。”

    白灵儿怔住。

    她慢慢蹲下,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说:“我知道。”

    她忽然抬头,对柳眠姬露出一个又甜又冷的笑:“可我不是人呀。”

    她站起来,从袖中抽出七根银针,一根根插进石门缝隙。

    那门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咬住了。

    她低声说:“我要等他出来。

    他死,我也要给他收骨。”

    这一刻,苏观音、尸老和柳眠姬都看向她。

    白灵儿还是那副少女样,可她的影子,也像她的主人一样,慢慢立了起来。

    阴九幽坐在那扇石门上方三丈处一块凸出的黑岩上。

    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风里微微卷动。

    他看完了秦墨和月无影那一战,像看一对被同一场旧雪埋过的鬼在雪里互相印证。

    剑和线,光与影,疼和更疼,全都在往下沉。

    他看见秦墨走进那扇门,看见白灵儿把七根银针插进石门缝里,看见她的影子慢慢立起来,像个小鬼在学主人的样子。

    他一直没有动。

    他只是在秦墨那声低笑从门后飘出来时,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极低,像有人用指甲从自己牙关里刮过去。

    他越笑越抖,像听见了整个深渊最妙的一句笑话。

    他边笑边低声说:“你看看你,都把‘死’活成一个亲娘了,走到哪都要叫她一声,她才肯给你开门。”

    他拍了拍膝上的万魂幡,像在安抚一只饿极的东西。

    他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压得极低,又尖又碎,像一面旧锣在风里自己响:“好啊,都往里走。

    走到没路了,就跪下来,把自己的影子埋进去当种子。

    等哪天尸体开花,满渊的鬼都要叫你们一声祖宗!”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可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片刻后,他慢慢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极轻极轻地说:“白灵儿,你还想给他收骨。

    他自己的骨头早就是别人的了。

    你收的,怕是一地旧名字。”

    他不再说话,把万魂幡慢慢展开,像在夜里摊开一卷永远写不完的账。

    夜风从门缝下钻出来,吹得他那半幅幡面嘶啦一响,像在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