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烫金印着C医大临床医学录取通知书,刘宸瀚踏上横跨两千多公里的远行。2010年的长途客运一票难求,父母提前半月托人排队,才抢到三张硬卧票,免去二十余小时硬座拥挤煎熬。八月末的绿皮车厢闷不透风,老式车窗只能推开半扇,混杂红烧泡面浓烈油味、旅客身上的薄汗与廉价水果的酸甜,空气黏稠闷滞。刘宸瀚靠在窗边,指尖一遍遍反复摩挲通知书封面凸起的“C医大”,金粉被指腹磨得微微发淡。前路未知的惶恐层层裹住他,唯有反复触碰这张录取凭证,才能稍稍抚平心底的茫然不安。
车厢过道人来人往,推着零食小车的乘务员一遍遍穿行,叫卖声循环往复。过道两侧的中铺上有人躺着休憩,有人低声闲谈,孩童哭闹声断断续续飘来。刘宸瀚无心留意周遭喧嚣,目光放空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南方水田、连绵丘陵。故土安稳顺遂,本地医学院唾手可得,他却执意奔赴千里之外的北方城市,旁人只道他心气太高,唯有自己清楚,心底藏着对生老病死难解的追问。
视线不经意斜向对面下铺,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正低头埋首,手里捧着一本厚书看得全然入神。封面印着《人体解剖彩色图谱》,黑白手绘骨骼线条清晰,边角被反复翻折磨软。青年身着浅灰格子衬衫,袖口卷至小臂,指尖轻点书页上的颅骨标注,看得格外专注,连有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刘宸瀚心底生出几分好奇,犹豫片刻,轻声试探开口:“学长,你也是去C医大的吗?”
青年闻声猛地抬眼,猝不及防的对视让他愣了一瞬,随即扬起温和笑意,唇角露出一颗浅浅虎牙,干净清爽:“我是C医大临床医学大二学生,回家里过完暑假返校。”
刘宸瀚微微一怔,原来对方早已在医学院熬过一整年艰苦课业,并非同届新生,连忙摆正态度:“我今年刚录取临床医学,3天后才正式报到。”
青年闻言,放下手中图谱,同他搭话闲谈。少年随口说起家人劝自己留本地学医的提议,青年淡淡开口,说起大二全年浸泡解剖室、反复背诵系统解剖的日常。听着学长轻描淡写说起大体标本、通宵背书的难熬日常,刘宸瀚心里忽生清晰感触:从前总笼统地以为“医生”是同一个选择,可真正踏入这条长路才知晓,这条路分出无数崎岖岔路,自己所选的临床,要直面生死、扛住重压,注定是荆棘丛生的漫漫长途。
两人隔着一张小桌闲谈,从高考志愿聊到大二繁重课业,青年还同他叮嘱开学必备课本、自习室位置、314老式八人寝简陋条件,句句实在。漫长枯燥的二十多个小时车程,因这场萍水相逢的闲谈少了大半沉闷,窗外景致由水田换作平原,彼此慢慢熟络,车厢里陌生的疏离感淡去不少。
列车晃晃悠悠行驶二十二个小时,在次日傍晚六点半缓缓驶入L省省会S市火车站。走出车厢的那一刻,南北建筑风格的巨大差异扑面而来。整座车站是民国遗留的复古形制,主体墙体大面积褚红砖石,搭配米白色欧式线条勾勒拱廊,高阔穹顶下立着复古大钟站牌,线条明快规整,新旧建筑彼此相融,自带沉静厚重的古典氛围感。暮色缓缓沉降,夕阳斜斜落在红砖墙面,投下绵长柔和的阴影,第一眼便让习惯江南白墙黛瓦的刘宸瀚心生新鲜感。
他站在站前广场环顾四周,心底默默对比家乡低矮民居,轻声在心里感慨:比起闭塞的X县,这座北方城市果然开阔繁华不少。父亲拎着沉重行李箱,抬手用袖口擦去额头薄汗,奔波两日满身疲惫,低声提议先寻校内接站班车。刘宸瀚轻轻摇头,少年心性藏着一丝执拗,轻声反驳:“先打车入校,早点到宿舍,能优先选下铺床位,上铺上下不方便。”
两千多公里旅途消磨了太多气力,父子二人交谈简洁,只剩直奔目的地的简单指令。坐进出租车,车窗半降,傍晚晚风裹挟北方独有的干爽凉意吹进来。城市路灯次第亮起,霓虹晕开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像水彩在纸上慢慢晕染化开。本地司机性格热忱,一路絮絮介绍城市脉络,说起市中心寸土寸金的C医大老校区,语气带着本地人独有的熟稔:“咱们C医大可是老牌医学院,老校址挤在城中心,看着巴掌大一块地,底蕴金贵得很。”
刘宸瀚默默记下这番话,彼时尚且无法领会这句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当地人对母校的偏爱夸赞。出租车平稳穿行街巷,十分钟左右,C医大正门赫然出现在视野里。厚重石质校门镌刻烫金校名,暮色遮蔽大半校园景致,只能隐约看见校内行道树层层叠叠,零星新生结伴慢行,草坪上三两学生低声闲谈。远处附属第一医院住院楼高耸,楼顶霓虹灯彻夜长明,冷白光线穿透薄暮,静静笼罩整片校园,像是长久守护这片学医沃土的微光。
报到手续、行李安置迫在眉睫,三人无暇驻足欣赏校门景致,跟着校内指示牌向内步行。正如司机所言,
老校区占地极小,从校门走到宿舍楼,步行不过五分钟路程,整片校园纵深狭窄,楼宇排布紧凑拥挤。行走途中,刘宸瀚慢慢读懂校区局促背后的无奈:建校之初占据城市核心繁华地段,几十年城市扩建,四周高楼层层合围,拆迁成本高到难以负担,校方无力拓展新校区,只能固守这片狭小天地。蔡元培先生那句“大学之大,非大楼之谓也,乃有大师之谓也”,此刻忽然有了真切具象的体会,楼宇宽窄从不是衡量学府的标尺,沉淀的师资与治学底蕴,才是一所大学真正的根基。
顺着老旧水泥楼梯向上,一栋苏式四层红砖宿舍楼矗立眼前。墙体历经六十余年风雨冲刷,红砖褪色斑驳,门厅屋顶刻着褪色浅浮雕,依稀能辨认“东方红1968.1.20”一行年份字样,岁月痕迹清晰镌刻在建筑每一处肌理。刘宸瀚抬眼打量斑驳墙体,暗自估算建造年份,竟比父母出生年月还要早。心底瞬间生出一丝犹豫,下意识攥紧拳头,脑中闪过复读重考的念头,若是住宿条件过于简陋,或许来年可以重新选择离家更近的院校。身旁父亲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楼体,淡淡补了一句调侃:“比我当年进厂的职工宿舍楼,还要早两年建成。”
简短一句打趣,稍稍冲淡刘宸瀚心底的失落。三人循着昏暗白炽灯的微光缓步登上三层东侧楼道,推开314宿舍木门的瞬间,一股尘封尘土扑面而来,眼前景象瞬间浇灭少年心底对大学宿舍所有美好幻想。房间不足十平米,两侧整齐摆放四组上下铁架床,床架漆面大片剥落,锈迹顺着钢架蔓延。屋子正中拼接四张老旧木桌,长短不一的八条板凳随意散落,挤占大半活动空间,落脚之处狭窄局促,转身都要小心避让桌椅。朝南窗户贴着去年冬天残留的塑料保温膜,边角泛黄起皱;门后两组老式木质储物柜柜门松动,房顶两根老旧荧光灯管随风轻轻晃动,光线昏暗微弱。
标准八人间布局,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遗留的老式宿舍规格,设施陈旧、空间逼仄。刘宸瀚静静站在房间中央,连日奔赴生出的期待与热忱,一点点冷却消散。一千五百多个日夜,往后整整五年的起居、自习,都要安顿在这间狭小陈旧的屋子。行李一件件安置妥当,暮色彻底浸透校园,躺在床上的刘宸瀚辗转反侧,整夜难以入眠。窗外晚风穿过老旧窗缝,裹挟楼道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少年心里混杂着初见前路的茫然、对简陋环境的失落,还有一丝对医学前路隐秘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