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章:红砖同舍,八少年初逢杏林

    昨夜辗转难眠,窗外天边刚透出一缕浅白,刘宸瀚便早早醒了。陌生的硬板床硌得腰背发酸,楼道里还没有往来行人的声响,只有老式水管时不时传来滴答滴水的轻响。他静静坐了片刻,指尖摩挲枕边那份烫金录取通知书,一夜沉淀下来的茫然与忐忑依旧缠绕心头。今日要独自完成全部新生报到流程,父母今日午后便会乘车返程,往后五年,这座北方红砖校园里的所有琐碎与风雨,只能由自己一人承担。简单洗漱过后,他小心翼翼将通知书折好揣进帆布背包,孤身一人朝着校园中央的体育馆走去。

    初秋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干爽,吹过道路两旁苍老的法桐,泛黄叶片簌簌落在柏油路上。体育馆外墙斑驳褪色,墙体上还留着往届学生涂鸦的零星字迹,门内人声鼎沸,挤满来自各地的新生与陪同家长。报到流程繁琐冗长:学籍核验、档案上交、校园卡办理、校服与教材领取、宿舍物资登记,长长的队伍蜿蜒绕过大半个场馆。嘈杂人声裹挟着打印机嗡鸣、工作人员的喊话声,交织成一片喧闹。刘宸瀚独自站在队伍末尾,身形单薄,周遭皆是成群结伴的家庭,唯有他孤身一人,手里紧紧攥着全部证件,整个人像一具失了依托的提线木偶,麻木地跟着人流一步步向前挪动。

    每一道手续都要反复核对信息,填写数十张表格,指尖攥笔久了微微发酸。来回奔波数个窗口,一整套流程走完时,日头已经爬高,盛夏的燥热漫过场馆顶棚,额角渗出细密薄汗。他抱着厚厚一摞课本、被褥收纳袋与校园物资,沉甸甸的重量压弯肩头,独自缓步走回314宿舍。推开木门的刹那,屋内已经有人提前抵达。1号床位旁站着一名身形爽朗的男生,看见推门进来的刘宸瀚,立刻放下手中整理的收纳盒,快步上前主动搭话。

    “你也是咱们314的室友吧?我叫彭羽飞,老家Q省,以后咱们同住一间,多多关照。”少年语气热忱,眉眼自带开朗笑意,天生一副自来熟的性子。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本就内向的刘宸瀚微微局促,轻轻点头回应,低声自报姓名:“我叫刘宸瀚,从H省过来的。往后五年,大家互相搭伴、彼此照应。”简单寒暄过后,他走到靠窗4号下铺,放下怀中成堆物资,一点点拆开被褥、床单,慢条斯理整理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布料叠放、书本分类,每一样物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细致习惯。

    父母在外等候多时,待内务大体收拾妥当,三人一同走出宿舍楼,在校门口家常小馆吃离别午饭。一桌家常菜算不上丰盛,却是父母竭尽所能想给他的周全叮嘱。饭桌上,二老反复絮叨:在外按时吃饭、天冷添衣、遇事多给家里打电话、和室友好好相处,细碎叮嘱一遍又一遍。刘宸瀚安静听着,低头扒饭,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从前十八年,衣食起居皆有人照料,从今往后,千里之外的异乡,所有冷暖悲欢只能自己扛。相聚短暂,离别已是定局,他心里生出一丝对独立生活的期许,可更多的是骤然失去依靠的空落。送父母前往车站的路上,这份失落愈发清晰,只是他不愿展露脆弱,转身回到宿舍时,已经收敛好所有怅然。

    等他折返宿舍楼,楼道里热闹了许多,各间宿舍都传来交谈与搬运行李的声响,314房门敞开,其余六位室友已经陆续抵达,狭小房间瞬间被少年的欢声笑语填满。八人各自停下手中动作,互相报出籍贯与姓名,逐一熟识。

    2号床孟瑞泽,D省人,热爱球类运动,背包侧边常年挂着羽毛球挂件;

    3号床赵德韬,S省本地人,正是刘宸瀚的下铺;

    4号床刘宸瀚,来自江南H县;

    5号床郭逸凡,T省少年,性子安静寡言,极少主动搭话;

    6号床熊云峥,本地L省,随身背着吉他包,闲暇偏爱抚琴;

    7号郝子洛,C省出身,心思细腻,总随身带摘抄笔记本;

    8号林墨萧,J省人,自幼练习书法,行囊里常备宣纸毛笔。

    八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跨越天南海北,因一纸临床医学录取通知书汇聚在这间老旧八人宿舍。有人由父母全程陪同搬运行李,有人独自背着双肩包孤身赴校,性格动静截然不同,眼底却都盛着对五年医学生活的憧憬。目光不自觉落在下铺赵德韬身上,刘宸瀚不由得顿住脚步。少年身高一米八五,身形挺拔舒展,五官轮廓利落分明,眉峰修长浓密,一双桃花眼生得格外好看,内眼角微收,外眼角轻轻上扬,乌黑眼眸像打磨通透墨玉,澄澈透亮,眼底盛满少年独有的坦荡热忱。鼻梁挺直,衬得整张脸棱角分明,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阳刚,皮肤细腻白皙,在初秋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身形比例匀称,肩背舒展,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刘宸瀚静静望着,心底默默感慨,古人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抵形容的便是眼前这般模样。

    八人围站屋内,闲谈各自高考经历与报考缘由。有人听从家人安排选择医学,有人自幼心怀救人理想,有人单纯看中医师稳定的前路。屋内桌椅散落着行李箱、收纳袋、崭新书本,不少人拿出高考奖励购置笔记本电脑,联想、华硕、戴尔各式机型摆放桌面,也有囊中羞涩的少年打算入校后兼职攒钱再购置。校园网络还未开通,无法上网消遣,所有人只能埋头整理行李,或是随意闲谈,狭小房间满是鲜活的少年气息。刘宸瀚靠在窗边静静旁观,看着眼前这群性格各异的同龄人,心底连日来的孤独与惶恐一点点消散。一路千里独行,总以为前路只剩孤身跋涉,此刻才恍然明白,少年的青春从不必独自承受,往后五年,有人相伴同行,迷茫之时亦有

    同路人彼此宽慰。

    闲聊消磨许久,窗外天色渐渐下沉,到了晚餐时分,八人一拍即合,相约一同前往校内食堂吃第一顿集体晚饭。囊中都还只是新生生活费,无人提议校外餐馆,食堂平价餐食,便是这群少年初次共同的烟火宴席。一路说说笑笑走进食堂大厅,窗口排起长队,各色荤素菜品香气弥漫。北方食堂的打饭模式与江南截然不同,刘宸瀚自幼习惯按份点饭,不懂此地计量方式,走到窗口直白开口:“师傅,打三两米饭。”打饭师傅抬眼打量他瘦小身形,面露迟疑,最终只舀了一小碗米饭盛入餐盘。端着餐盘转身归队,赵德韬站在身侧,低声轻笑提醒:“咱们食堂一碗就是一两,这么多你怕是吃不完。”

    刘宸瀚嘴硬,强撑着说自己完全没问题,可才吃下一半米饭,胃部便泛起饱胀感,实在难以下咽。他局促地盯着餐盘里剩下大半米饭,手足无措。身旁赵德韬没有多言,默默将自己餐盘里的清炒青菜、土豆瘦肉夹到他盘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早已相识多年。“别浪费粮食,分着吃正好。”温热的话语落在耳畔,刘宸瀚心头一暖。餐桌之上,众人谈笑不断,彭羽飞接连讲起高中趣味轶事,逗得满堂哄笑,连素来寡言的郭逸凡都微微弯起唇角;林墨萧坐姿端正,吃饭脊背挺直,举止文雅;熊云峥随口提议,八人应当取一个专属宿舍名号,却被其余几人笑着岔开话题,无人放在心上。饭菜滋味早已模糊,可赵德韬递来菜肴的动作、满室少年喧闹的笑意,牢牢刻在刘宸瀚心底,成为初入校园最温柔的记忆。

    暮色彻底笼罩校园,七点整,导生G学姐准时抵达314宿舍。医学院老宿舍楼采用男女混住规划,仅以楼梯间作为简易分隔,平日里全靠学生自觉保持分寸,今日整间宿舍作为全班临时班会场地。八张上下床铺尽数利用,上铺坐满男生,剩余女生三五成群,或是坐板凳、或是靠床沿,狭小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喧嚣。老牌医学院男女比例失衡,临床专业女生数量远多于男生,这间完整男生宿舍,反倒成了班级里为数不多的特色小集体。刘宸瀚缩在上铺角落,安静充当旁观者,内向性格让他丝毫没有竞选班委的念头,只默默听着周遭喧闹,旁观所有人自我介绍与竞争发言。班会流程简单直白:全员依次自我介绍,随后投票选出班长、副班长与团支书。众人的发言大多平淡,唯有8床林墨萧起身,清唱一段古风小曲,音色悠扬,瞬间收获满堂喝彩,歌声久久萦绕在老旧宿舍里,让刘宸瀚记了许多年。余下内容皆是导生交代琐碎入校注意事项:作息规范、自习要求、军训安排、器材申领等等,细碎条例繁杂冗长,刘宸瀚听过便尽数搁置心底,没有过多留意。班会散场后,室友们结伴返回床铺,窗外夜色更浓,红砖宿舍楼静下来,属于314八人的五年时光,就此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