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近日查阅药宗万药阁绝密档案,千年前宿珀仙子‘炼丹身陨’的时间,与祖师爷隐退的时间恰好相差不过半年,且万药阁中宿珀仙子的档案损毁得蹊跷。这位姐姐所言的当年往事,在逻辑链上皆有据可查。咱们正道讲究坦荡,不能因无物证便一概斥为谎言。”

    说完,席姮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字字客观,既兑现了给罗焉然的承诺,又树立了自己尊重事实的高尚形象。

    然而,这客观公正的发言落地后,底下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詹暄文眼里满是惊愕地看着她:“你……你在说什么?”

    另一边,苏合香一口烟直接呛进了肺里,拍着胸口大骂:“席姮,你脑子被驴踢了?这里哪有你替外人说话的份?”

    她话音未落,无情道掌门却已当场破防,指着苏合香怒吼:“苏合香,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少宗主。胳膊肘往外拐,当众拆咱们正道的台!”

    苏合香被他当众指着鼻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慢条斯理地将烟斗移开,原本要训席姮的话全咽了回去,转头看向无情道掌门,眼神里满是讥诮:

    “严延老儿,本座方才开口是在给你留体面,你倒好,好赖不分反咬我一口?”苏合香冷笑一声,戏谑地往席姮那边递了个眼神,当场改口,“行啊,既然你嫌本座管得宽,那本座倒觉得我家姮儿方才那番话点得极妙。你们无情道当年若真行得端坐得正,还怕小辈当众讲几句公道话不成?”

    两家本就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今日好不容易为了伐魔大计捏着鼻子结成同盟,眼下被席姮几句“公道话”一激,塑料盟友情碎了一地。

    他们身后的齐鸿影和裘逸叶都看傻了眼,魔尊还没动手呢,主帅自己先内讧了。

    隔着老远,席姮看着他们把魔城当成了清算世仇的擂台,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暗自嘀咕:至于吗,她真的只是随口讲了句公道话啊……

    “哈哈哈,看到了吗?连你们合欢宗的少宗主都比你们这群伪君子清醒!”身侧的罗焉然仰天大笑。

    然而笑声刚落,席姮突然感觉身旁落过来一道诡异的视线。她下意识转头,正好撞上罗焉然落在自己丹田处玩味的目光。

    “四天,煞幽果应该化得差不多了。”罗焉然嘴角咧开一丝狞笑,喃喃自语,“你体内的封印早松动了吧?也不知是哪个道貌岸然的人给你下了套……”

    脊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席姮察觉到了危险,后退几步想溜:“姐姐,你要干嘛?”

    “妹妹,姐姐日行一善,帮你把这层封印拔了,免得你被蒙在鼓里当一辈子冤大头。别怕,姐姐这是在救你。”

    罗焉然根本不给席姮任何逃跑的余地,欺身而上一掌拍在她后背心处。席姮只觉一股霸道魔气顺着煞幽果早已咬出的裂痕蛮横冲撞而入……

    “轰——”

    体内的枷锁四分五裂。

    然而下一瞬,席姮在剧痛中察觉到,贴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手突然不动了。

    只见罗焉然双眼瞪大,脸上原本施恩般的轻蔑笑容龟裂。她盯着席姮,满脸惊骇:“等等,你体内怎么会有太虚本源和生息灵蕴的气息?你,你是他俩的孩子?”

    积压了整整四百年的庞大灵力如脱缰野兽般在经脉中冲撞,散发出的灵潮让罗焉然措手不及,被震退了数步。

    席姮眼前一黑,痛苦地捂住心口,想避开罗焉然往前逃,踉踉跄跄地往前挪动了几步。

    然而神识溃散之下,双腿脱力,她整个人撞上了齐腰高的城垛凹口。体内气浪顺势一震,上半身失衡前倾,席姮直接从城垛凹口处翻落了下去,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城楼上方,罗焉然那带笑带泪的尖叫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全天下都给本尊看清楚了,她身上流的就是你家祖师爷和隔壁药宗祖宗的血,你们无情道当年就是私奔了啊!”

    失重感袭来,视野在模糊与清晰中交叠。只见城楼下有一人,正不顾一切地朝着她扑了过来。

    “席姮!”

    下一刻,她落入了一个滚烫却又发抖的怀抱中。

    詹暄文双膝砸在泥地里,用手箍着她的腰背,将她紧紧按在怀里,那张向来高冷无瑕的脸上此刻沾满了血污,眼底那层冷意,碎得干干净净。

    “席姮,醒醒。”

    詹暄文强忍着经脉剧痛,将额头抵在她的额间,不顾一切地将灵元顺着交抵处渡了过去,试图梳理她体内失控的狂流。

    然而封印破裂的瞬间,席姮体内沉寂四百年的太虚剑意倾泻而出。本就潜伏在两人之间的煞幽果又引爆了他体内本就逆乱的剑气。

    两股同源剑意对撞,无形剑风撕裂皮肉,鲜血迸溅在她惨白的面颊上。詹暄文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可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固执地将怀里的人勒得更紧。

    魔城门前的剧变不过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

    “暄文,够了!你再这么输下去,她没爆体,你先祭剑了!”

    严延踏着飞剑疾驰而至,指尖夹着数张灵符凌空甩出。符纸伴随着他的掌力荡开,强行将周遭剑意震散。

    他一把按在詹暄文的肩头,低头扫了一眼席姮,眼神复杂:“罗焉然竟然没撒谎,她体内卡着当年祖师爷和宿珀仙子联手设下的封印。如今被魔气暴力砸碎,封印残渣正卡在她的心脉节点。仅凭寻常的输送灵气,根本压不住。”

    詹暄文猛地抬起头,急切道:“那该如何?”

    掌门长叹一声,传音直入詹暄文识海:“带她去寒潭。”

    詹暄文指节收紧,将怀里牙关紧咬的少女打横抱起。他低头凝视着她苍白的小脸,压下眼底的慌乱,硬是挤出了一贯刻板的话:

    “席姮,坚持住。你要是醒不过来,回去就直接给你办退徒手续。”

    席姮眉头抽搐了一下,似乎连昏死过去都想跳起来骂他一句:“死木头,想退货?门都没有”。

    转瞬跨越千山万水,无情道禁地内白雾弥漫,冰刺骨髓。

    寒潭本源之水波涛微动,詹暄文褪去染血的外袍,仅着薄薄素白中衣,抱着席姮一步步沉入池水中央。

    两人身边失控乱窜的剑气一滞,被这股极寒逼得收敛退去。

    潭水甫一漫过腰际,他身上被剑意割裂的伤口便被池水撕扯开来,汩汩鲜血自白衣下渗出,在清澈幽寒的水面上洇散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没有了剑气的肆虐,只剩下脆弱的躯体相贴。血腥味弥散,怀里的人被冰凉的潭水一激,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好……冷……”

    席姮神识尽散,根本认不清眼前是何人、身处何地,只凭着躯体求生的本能,两只手胡乱抓扯着他湿透的衣襟,面颊在他微凉的颈窝处盲目地蹭弄。浑身逆乱的高热

    烧得席姮唇瓣干裂,似乎是为了寻找一线生机,她仰起汗湿的小脸,迷迷糊糊地张口,咬住了他紧绷的侧颈。

    喘息伴着微弱的刺痛漫开,詹暄文脊背蓦地一僵。

    被压制的剑典反噬在四肢百骸间翻涌,可比这凶猛剑意更难遏制的,是他早已一溃千里的道心。

    于是他赶忙在识海中翻找搜寻解法:

    《太虚剑典》第七重:澄心静虑,斩却凡尘……

    无效,不仅没用,反而让体内的剑意更加暴躁。

    《如何与弟子有效沟通》第三十八条:当弟子处于痛苦时……

    无效,书里根本没写弟子神志不清咬脖子该怎么办

    救人的执念愈发浓厚,正当典籍翻遍无解之际,浩瀚识海的隐秘角落里,前些日子被某人无意间提了一嘴、却被他私下翻阅研究过的双修理论,无声浮现:凡灵力逆乱者,当引本源相渡,神识相合,达至气血平顺……

    詹暄文脑中兵荒马乱,被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烫得几乎失态,下意识向后微避了半寸。

    仅此微末的距离,便让怀中濒临冻毙的人陷入了更深的恐慌。席姮睫间泪水横流,失控地抓紧他,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别……好冷……”

    他深深吸了一口泛着寒意的水雾,闭上双眼,用最一本正经的低沉嗓音在两人贴近的唇齿间落字:

    “此乃救人之举。所有因果后果,为师一肩担之。”

    缠云早已在潭水里软得不成样子,有些慌乱地缠裹在那柄本命剑上。

    贴在她脊背上的那只手悄然收紧,詹暄文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压下她唇边溢出的颤抖呜咽:“抱紧我。”

    指腹抚过她发颤的眼角,他在她耳边低声诱哄:“乖一点,跟着我的灵流走,别自己硬扛。”

    体温在不断攀升,沸腾的是血,还是被灌注的灵力?

    席姮的指尖陷进他背上崩裂的血肉,摸到一手滚烫。她的浑身都在细细战栗,除了低泣,什么也抓不住。

    岸边的石榴树被这股余劲震得簌簌作响。几朵红榴禁不住力道,飘飘摇摇地坠落下来,正正落在了两人纠缠的水波中心。

    红榴混着从他身上淌下的血,将周围潭水熬成化不开的绯色,浮沉不定。

    “还冷不冷?”他贴着她汗湿的鬓角低声问。

    回应他的,只有怀中人破碎的喘息。席姮闭着眼,神识被那股灵力冲撞得浮浮沉沉,全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换来的是男人喑哑的叹息:“这法子,为师亦是初涉,静下心受着便是。”

    不知过了多久,深潭已被蒸去大半,只余池底薄薄一层温水,浅浅漫过两人的脚裸。

    经脉中的灼痛渐渐退去,席姮睫羽一颤。金丹瓶颈破裂,真气如决堤奔涌,直破元婴。还未来得及睁眼,她却已觉天高地阔,灵台澄明。

    然而,还没等她体会功力大增的畅快,破境后弥漫四肢百骸的空乏,以及身侧那道紧挨着、正闭目调息的高大身影,便让她刚睁开的双眸一缩,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日光穿透薄雾,詹暄文正侧躺在她身旁,先前被剑气撕裂的伤口已堪堪止血,覆在他冷白的皮肉上,混杂着失控时被她抓咬出的道道红痕。他耳根处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艳色,脸上透着一股被狠狠折腾过后的疲惫。

    前不久荒唐的零星碎片涌入识海,席姮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