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门关上,肖世仪靠在门板上,缓缓蹲下。
室内没有开灯,玻璃窗外,是一片混沌的夜景。白天赏心悦目的海,到了晚上,变成可怖的深黑。
她猛地站起来,忍着头晕冲向窗边,拉上窗帘。
遮住最后一点月光,眼前是彻底的黑暗,她这才脱力般坐回沙发。
曾经被胁迫被绑架的阴影,后知后觉如影随形。
根本不可能忘掉,不过是强装镇定。
肖世仪独自坐在沙发上,这一刻,心里竟然怨恨起周恒宇,没有他的打扰,她可以安全地待在粱易的房间。
他让她觉得心安......
门外响起关门的声音,是周恒宇的动静,很快,所有声响趋于安静。
过了一会儿,又有新的声音传来,仔细听听,好像是酒店服务。
声音隔着墙壁,并不能听清。肖世仪一直坐在沙发上,从来没有觉得,这家酒店的隔音效果这么差。
她听见周恒宇的声音,夹杂着陌生的可能是酒店服务生的声音,甚至还有粱易的声音。
肖世仪打开了门。
对面周恒宇的房间门刚刚关上,她迅速扫过去一眼,看出是周恒宇叫的酒店送餐。服务生还没有走,正推着车子和粱易说话。
两个人齐齐望过来。
“肖小姐,稍等片刻,梨汤一会儿送上来。”服务生说。
肖世仪下意识想反驳,她没有点餐,对上粱易的视线,想说的话便梗住了。
服务生没有多想,推着车子走向了电梯。
粱易这才说:“喝点东西胃里舒服一点。”
肖世仪说:“十点以后我不进食。”
粱易也不恼:“现在九点半。”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他们恋爱时,那时候他就是这样,神色淡淡,心平气和地达成了许多目的。
现在,肖世仪疲于针锋相对,退回到房间内。
转身关门时,粱易跟在身后。
她不再往里走:“梁总,有事?”
粱易上前一步,帮她按开灯,然后泰然自若地从她身边走过。
骤然亮起的光线,逼得肖世仪闭了闭眼,也就没有阻拦住他的动作。
粱易已经在饮水机前站定。
看他已经开始给自己倒水,肖世仪走了过去:“你在做什么?”
粱易抬头:“喝水。”
“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他将水杯放在唇边,停住,挑起眉:“饮水机坏了。”
肖世仪肃起一张脸,很不想承认,房间里多了个高大的人,充盈着安全感。
她装作忙碌,去卧室收拾东西。
粱易喝着水,从抬起的水杯边缘侧目看她,肖世仪正将头发放下来,转头呵斥:“看什么,我要换衣服。”
粱易轻笑了声,移开了视线。
酒店的梨汤送上来时,肖世仪刚刚脱下上衣,她听见粱易开了门,还将服务生迎了进来。
服务生熟练地摆好梨汤和水果,简单介绍了几句,又退了出去。
肖世仪将吊带睡裙套上,走出卧室,手指门口的方向,“你为什么放她进来?”
粱易坦然:“她给你送梨汤。”
肖世仪恨不得暴走:“这是我的房间,他们要怎么想,你不知道避嫌吗?”
汤蛊掀开,清甜的香气弥漫。
粱易看向她,忽然一笑:“你不知道外面也有监控吗?”
那能一样吗?他简直是在她的房间当家作主。
“你是在报复我吗?”肖世仪抬眼问。
粱易说:“梨汤快凉了。”
说完,他气定神闲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生日会上的食物小而精,到这个时间,她隐隐约约是有些饿,于是坐在沙发一侧,端起汤蛊。
小块的梨泡在糖水里,煮的软烂可口,甜而不腻,不知不觉就全吃光了。
肖世仪给旁边安然入座的人展示空碗,说:“可以了吧。”
粱易眼睛含笑:“你又不是为了我吃的。”
他笑起来,柔和的表情冲散了锐利的五官,是另一种帅气,肖世仪愣了下。
难得安逸的夜晚,她犹豫片刻,还是打破特殊的氛围。
“我要洗澡了,你不回去吗?”
粱易架起腿,认真说:“空调坏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随便你。”肖世仪站起身,不再管他。
她从浴室里走出来时,粱易已经换到长条沙发上,顺手调暗了客厅的灯光。
肖世仪面无表情走过去,表达疑惑:“请问,梁总是准备今晚在这里就寝吗?”
粱易从善如流地说:“我不介意。”
肖世仪微笑:“这沙发太小,恐怕梁总睡起来不习惯。”
粱易点头:“是有点,那床能睡吗?”
“你说呢?”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惊觉粱易已经起身,跟在她身后。
肖世仪大惊:“?”
粱易礼貌地问:“你睡哪边?”
“谁让你跟过来的?”
“你说的。”
一进入卧室区域,他的气息迫得更近,总像蓄势待发,随时捕获猎物。
肖世仪悄悄退后一步,双手抱臂:“梁总真是......饿了。”
粱易回头看她:“只是找地方睡觉而已。”
肖世仪冷笑:“是啊,找到我床上来了。”
粱易双手投降:“那我还是去睡沙发吧。”
他说完,毫不犹豫走出去,下一秒,一声猛烈的碰撞声,是他在昏暗中撞上门框。
“嘶......”
肖世仪忍着脾气,好声好气地问:“又怎么了呢?”
“没事,只是撞到腿了,自从车祸后,这条腿就不怎么听使唤。”粱易吸着气,“一会儿就好了。”
肖世仪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坐到床边,冷声道:“滚过来睡。”
好在酒店的双人床空间够大,他们可以各居一端,中间宽得能放下一整个海洋。
懒得管他,肖世仪先躺了下去,闭眼前声明:“不要裸睡。”
粱易在床边翻翻找找,不忘问:“没有毯子吗?”
她没有理。
于是他也就躺了下来,伸手去拽她身上的薄毯,是要盖一床的意思。
肖世仪赶紧将另一条毯子扔给他。
床上终于陷入安静。
她对自己的睡姿很放心,可以一整晚保持不动,也就不会出现里,第二天早上睡在他怀里的情形。
唯一的变量是他。
离得这么近,她能感受到旁边蓬勃的热源,于是警告:“忍不住的话,就滚去沙发。”
“嗯,不会的。”粱易态度坦然,闭着眼睛,下一秒脱口而出,“没有套。”
肖世仪又扔过去一个枕头。
粱易伸手接住,放在他们中间,说:“睡吧。”
然而他还是没有老实下来,不知道怎么就摸到枕头边的一本书,顺手翻了起来。
肖世仪翻身,忍不住去抢。
她都忘记,在收到这本书后,将它放在枕边,以便睡前读一读。
这是粱易送她的其中一个生日礼物,一本小书,《子凡四训》。
粱易翻着书问:“你读了吗?”
肖世仪故意说:“没那么有文化。”
粱易笑:“读一读吧。”
肖世仪重新躺了下来,头发在枕头上擦过,她偏过头:“为什么送我这个?”
粱易还拿着那本书,指了指书封,说:“这本书讲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
你不信命?”
“我不信。”
肖世仪轻声说:“那你是个唯物主义者。”
“你不是吗?”
她苦涩地说:“你没去过我家,大概不知道,请过多少神佛,求过多少签。”
他也躺了下来:“有用吗?”
“有过用。”
“那就好。”
一夜好眠,没有噩梦。
肖世仪睁开眼睛,感受到日光透过窗帘布,屋内是阴天傍晚的光度。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心底的恐慌也消退了。
她坐起身,床的另一侧已经没有人了。
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和枕头放在一起。
她走了出去,客厅里的梨汤也收拾妥当,而她根本记不得早上有人进来过。
窗帘拉开,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湛蓝的海。
接下来几天,肖世仪没有再走出酒店,连去餐厅吃饭,都小心翼翼,回避每一个可疑的人物。
她没有再见到粱易,不知道他是直接回了北港,还是在忙岛上的业务,他总是很忙。
生日会后,其他朋友都在第二天离岛,只余祝梦亭和方思凯,但她也甚少见到他们。
日子悠悠而过,转眼间,到她原定的离岛时间。
前一天,她打电话给祝梦亭,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不知道祝梦亭在哪里,她声音轻轻,只说先不回去。
肖世仪敏锐地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我过几天就回去。”
肖世仪默了默:“那你注意安全。”
“嗯嗯。”
挂断电话,祝梦亭静静立在窗边,远处码头上的船只呜咽鸣笛,慢慢吞吞破水启航。
盯着看了半天,她才转身,问身后沙发上的人:“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沈粱戴一架金丝边眼镜,撑起手肘,对着电脑上的数据研判,没有回话。
祝梦亭有些不耐,高声说:“什么时候让我走?”
话音一落,看到沈粱镜片后抬起的眼睛,她忍不住瑟缩了下,又觉得自己刚刚的声量有些大。
沈粱摘下眼镜,揉着眉心:“你不应该私自跑来。”
祝梦亭生硬地说:“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他勾起一侧唇角,缓缓笑了下。
祝梦亭鼓起勇气,继续说:“你很怕粱易吧,过去给他使过绊子?还是有什么秘密?”
他不再笑了,眼神放冷,神情变得阴鹜起来。
“果然不能放你去和他们接触,想法都变得奇奇怪怪。”
祝梦亭反问:“谁?世仪吗?还是粱易?”
沈粱忽然饶有兴致地问:“她和粱易什么关系?”
“你好像很关心她。不让我走,是怕我和她多说吗?”
“闭嘴,老实呆着。”
肖世仪独自踏上返程的游轮,这一次,没有同行者,她脚步不停,没有在码头上停留。
上了船,侍应生在做航程服务准备,也在备餐。
她看到有两份餐,于是问:“还有谁要坐这趟船吗?”
“还有梁总。”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句话,一转头,粱易就出现在舱门处。
他靠在舱壁上,长风衣下身形颀长,风尘仆仆,仍不掩出众的样貌,捕捉到她的视线,他对她一笑。
太过惊讶,以至于无法控制表情,肖世仪怔在原地,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他低下头,眉骨上有擦伤的痕迹,还泛着红。
肖世仪皱眉:“你受伤了?”
粱易抬手揉了揉,满不在乎道:“一点小伤。”
她忽然意识到,这几天,也许他根本没有忙工作,“你做什么去了?”
粱易又粲然一笑:“你不用害怕了。”
“那几个跟踪你的人,已经被我收拾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