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缓缓,开始启航,侍应生走进来服务,看到他们相对而站,彼此沉默。
从事服务行业的人,惯会察言观色,敏锐地觉察到,站在舱内的两个人,眼波流转间的涌动。
肖世仪还处在惊讶中,她看着他俊朗的脸上,突兀的擦伤,有一道靠近眼睛,这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脆弱,她问:“你打架了吗?”
粱易摇头:“不小心碰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转头,让侍应生退下去,这里不需要服务。
侍应生松了一口气,赶紧离开。
肖世仪目光追随着如释重负的侍应生,他将托盘上的温水留在了桌边,还贴心地拿出点心,不敢和粱易对视,侍应生偷偷给她暗示。
很可爱,她忍不住笑了笑,收回视线,粱易正目光深深地盯着她。
“有点疼。”他说。
肖世仪收住笑,让他去沙发上坐。
粱易又盯了她几秒,还是坐去了沙发。
也许是离开了集团这样肃穆规整的环境,年轻的掌权人,回归到他随意的个性,冲锋衣拉近到下颌,靠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看着她。
肖世仪坐到相距他一段距离的沙发上,低头看菜单。
那边的人并不老实,一会儿拿起杯子,一会儿又重重放下,过了一会儿,也翻起菜单,书页翻动的声音入耳,肖世仪瞥过去一眼。
他正闷不作声地翻菜单。
“你......”她刚想开口,手机嗡嗡震动,是钟灵发来的信息。
钟灵忙完工作,才得知肖世仪已经退房,赶紧发来问候。
在她生病那段时间,钟灵忙前忙后,一直在照顾她,她很感激,当下,也郑重表达了感谢。
[肖小姐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自己返程的吗?]
[没有,和梁总一起。]
[那不打扰你们了!下次见!]
肖世仪反复看了看,总感觉她最后发过来的话意味深长,她不免扶额,在乌山这段时间,他们是不是太不避讳了。
但这怪不到她,一切都得从她生病那个晚上说起,那天晚上,完全是他的一场报复。
这么想着,她抬起眼,正对他的视线。
粱易不满道:“说话说一半?”
她反应了一会儿,在他慢慢皱起的眉眼中,才想起来问:“你一直在调查那些人吗?”
粱易淡淡嗯了一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
粱易忽然不说话了,将手中的菜单呼一下阖上,像在思考。
肖世仪端起水杯:“很难回答吗?”
他才说:“从你上一次被威胁开始。”
温水在杯壁里轻轻晃动,是心弦震颤的回荡。
上一次,是她离开北港以前,那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竟然在暗中调查吗?那他知道有人在观察他们吗?知道调查这件事很危险吗?
粱易说:“上一次你被威胁,我派人重新回了临市,要打听出是谁住店不难,但那群人为了掩人耳目,用的都不是真实信息。不过,如果真想查,也不是毫无头绪,我记得你说过的那辆黑车,就一直往这个方向查......你在听吗?”
肖世仪很轻地点点头,其实听进耳朵里的话断断续续。
她一直在想,粱易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她离开后,还一直在查这件事的。
粱易继续说:“后来,我们打听到一些信息,那群人一直在北港活动,是半年前,才来到乌山的。乌山这边,我过来得不多,这边旅游开发项目,是交给沈粱做的。”
“他们的大本营在这边吗?”
粱易想了想,说:“应该只是跟着他们老板过来的。”
这话说完,两个人再次沉默,游轮上的环境不算安静,海浪拍打船身,摇摇晃晃。
肖世仪低头说:“之前,有人和我说过,你们都是坐一辆车出事的,为什么都是同一辆车?”
她曾经在深夜反复看那些照片,想象中惨烈的画面里,是她最爱的人,痛不欲生。
粱易重新翻开菜单:“家里的公车就那几辆,别的车都是专人使用。”
“你现在也不坐那辆了。”
他随意地说:“嗯,我现在也有专车。”
肖世仪一下子懂了,在这个等级秩序森严的家族,外人和边缘化的人,只能坐不重要的旧车,粱易现在的地位,早就不用坐那种车了。
她故作轻松地说:“我坐的车,不会也是这样的吧?”
粱易飞快地抬眼:“你的不是。”
肖世仪看着他,等他解释,粱易默了默,说:“老太太看重你,况且,接二连三出了事故,那辆车能不用就不用了。”
“那你......为什么还坐呢?”
粱易直视她,清润的嗓音一字一顿:“因为,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一直到游轮靠岸,侍应生引导他们下船,她望着他走在前面的身影,高大且坚定,心里陡然冒出一个念头。
昨晚他留宿在她房间,也许不是另一场报复,只是为了陪着她,不让她感到害怕。
重回北港,还在公寓收拾时,停滞的工作就涌了上来。
在接连不断的电话里,肖世仪疲于应付,最后无奈说:“明天一起开会。”
林主任抱怨的话,这才停住。
挂断电话,她躺倒在床上,扭头看落地窗外城市的璀璨霓虹。
手机信息还在不间断地震动,加湿器喷出细小水雾,香薰的烛火偶尔噼啪作响,除此之外,这个家里阒静非常,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噪音。
不知道是不是坐船久了,此刻躺在床上,觉得仍像飘荡在海面上,晃起她一颗同样飘忽不定的心,上上下下,前后摇摆。
肖世仪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一堆工作信息中,夹杂着粱易的一条。
[L:我到家了。]
加回微信后,她没有再将粱易设为置顶,此刻他的消息,也就混迹在众多红点中。
她全部没有回复,只是顺便刷新了一下朋友圈。
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过的周氏的小姑娘,在朋友圈分享: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顶帅又上进的男人,除了我们梁总。
配图是一张办公室照片。
下面的评论全是无图差评。
她公司里的小姑娘,也在评论:真羡慕你们,可以每天看到帅哥。
肖世仪想,她们是忘了设置分组吗?
转而又想,难怪粱易现在才到家。
她没有回复,但粱易的信息又进来了。</
p>[L:晕船了。]
过了一会儿,是一张眉眼的自拍。
[L:还是疼。]
[Y:早睡有利于恢复][微笑][微笑]
见她回复,顶端的正在输入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归于沉寂。
肖世仪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繁复的壁纸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聊天记录,放大那张自拍。
照片只拍了他自己的高眉骨和深邃桃花眼,看起来是在浴室之类的环境随手一拍,光线昏暗,却难掩姿色。
他的帅是很客观的。
在旧金山时,Iris听了她讲述的故事,带着好奇问:“男主角有照片吗?”
她说:“换了手机,没留照片。”
实际上,他们在一起时,她说不能让别人知道,连照片都很少拍,于是,在她刻骨铭心的回忆里,没有照片佐证。
Iris不赞同,摇头说:“你总是在逃避,离开他,也需要将手机换掉吗?”
她说得对,她总是用类似的办法,逼自己走出去。
在乌山这段时间,他再次强势地闯入她的生活,得知他也在调查同样的事,她很感动,但更害怕命运的反复。
她是个信命的人。
深夜,手机再次突兀地响起。
是林芳之。
肖世仪一下子坐起身,将手机贴近耳朵,听见母亲的声音传过来,“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规规矩矩地答:“刚准备睡,有事?”
“和你说一声,过几天我会回去。”
她吓一跳,不明所以:“怎么了,为什么要回来?”
林芳之啧了一声:“你突然回国,我当然要回去看看,而且,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等我回去再说。”
和母亲这通意料之外的电话,让肖世仪彻底失眠。
第二天,顶着眼下的青黑,她第一次素着一张脸出现在办公室。
林主任得知她回来,一大早便急急忙忙跑过来。
“肖总,您看看这份文件,周家那边,为什么又退回来了!”
肖世仪半扎头发,正准备坐下,在林主任劈头盖脸的抱怨中,她站着看完手中的文件,蹙眉问:“周家是怎么答复的?”
“根本就没有答复,我怀疑他们一直是故意针对,真是稀奇,哪有这么为难的。”
“不是说,这个项目他们梁总亲自过问吗?”
难道粱易有意为难吗?
林主任却否认:“之前我们想过这个可能,是不是梁总不愿意合作,但是这段时间他们梁总并不在公司,那就说明,明显是有人趁梁总不在,故意刁难我们的。”
她上前一步,义正言辞地说:“也许梁总并不想这样。肖总,要不要和梁总谈一谈?”
肖世仪在她铁骨铮铮的眼神里,一下子卡了壳。
林主任自言自语:“周家现在拿梁总堵我们的话呢,说一切听梁总安排。可是最近梁总不在公司,是出差了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肖世仪叹一口气:“他回来了。”
“那我们?”
她将文件放在桌边,低头思索了下,才抬眼说:“你将材料整理好,我会去找他谈。”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