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前,贺辰打电话问他们在哪里。
那个时候他们正打算在咖啡厅躲雨,贺唯一去前台买咖啡,时蓝自然不知道这档子事。
咖啡机呲啦高速运转着,店员正转着杯口,他说:“她肚子疼,我送她回家了。”
贺辰你了半天说不出什么来,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话里的意思贺唯一明白,不是让他注意安全,是注意和时蓝保持安全距离。
贺唯一冷笑一声,挂断电话。
因着这一乌龙,路晴说请他俩吃饭,既然已经请了假也不用回学校,时蓝没跟她客气,撅着嘴瓮声瓮气地说:“吃最贵的。”
路晴看她撒娇,心下愧疚感少了几分,自然满心欢喜,“走,吃最贵的。”
十二月中旬,各科老师一轮复习也基本结束,开始了上课做卷子,下课也做卷子的生活,大家每天就是在考试讲试卷当中度过,日子过得相当枯燥。
度日如年啊!
不知谁在课间仰头大喊了一声。
立刻引来了许多人的附和。
有时候一个不注意写错一个符号,偏偏还不自知,算到最后得出来一个不可能的数字才反应过来,这种时候真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挫败与无助。
但也只能在心里发泄下,然后再无奈地一步一步倒回去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高三是这样过来的,高四又要重温一遍,选择复读的人真的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才行。
路晴这题算了四次算出四个答案,她是真的要崩溃了,哭丧个脸把脑袋放到时蓝肩上,“太累了心肝脾肺肾都累。”
时蓝动作缓慢地点头,“我也是。”
2016年的最后一天,就这么在试卷大军气势汹汹的攻击下到来了。
*
贺唯一接到电话赶来,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人此刻正四仰八叉地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场子里动感的摇滚乐不断冲击耳膜,陆忘抱着一瓶酒虚放在大腿中间。
他迷迷糊糊抬眼,吆喝,“呦臭弟弟,你来啦。”
贺唯一皱眉避开他的触碰,拎起快空了的酒瓶看一眼,轻呵一声,“长本事了?喝洋酒?”
陆忘的卡座离舞池很近,音乐的某个节点,哪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娇嗔,陆忘突然抬头,发了疯似的跌跌撞撞跑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贺唯一跑过去,看到陆忘拽着女人的胳膊往回拖,女人边喊着你谁啊你神经病吧,边用巴掌招呼在男人身上,可男人就像失了神智嘴里不停念叨。
“倩倩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陆忘!”贺唯一喊。
这次的巴掌声音更清脆,四周扭动腰肢的人纷纷停了动作,带着八卦的眼神朝这边看。女人踩着十厘米的高跟被吓得踉跄了下差点摔倒,贺唯一神色冰冷,侧头对她说了句“抱歉”转身带着人离开。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吹的整张脸生疼,陆忘混沌的意识稍清醒了些,抿着嘴不说话。
贺唯一冷笑:“清醒了吗?”
陆忘还是不说话。
就在贺唯一的耐心即将告罄时,他低低开口:“我好像看见她了。”声音极轻,好像风一吹就能消散在空中。
贺唯一左边耳垂又开始痒。
不管是一年前,还是现在,这块疤的存在都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陆忘毫无形象的蹲在马路牙子上,一米八几的大个蜷在那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车水马龙里,车辆呼啸而过,影子碾碎又重组。
然后再碾碎。
贺唯一一把拉住领子把人从地上拽起来,“陆忘,你他妈给我清醒点。”
贺唯一猛地松手,陆忘由于惯性往后退了几步,脚步虚浮,脸颊还印着红红的五指印,在昏黄的路灯下轮廓格外清晰。
他扯过贺唯一的领子,大吼道:“我能怎么办?就是忘不了她我他妈能怎么办?”吼完后捂住自己的脸颊,一句一句的抽泣在风中变得破碎。
陆忘虚晃了两下没站稳,贺唯一伸手想扶住他,被他一手甩开,晃着脑袋摇头喃喃道:“你不会懂的不会懂的。”
贺唯一沉声说道:“你喝多了。”
本该热闹的跨年夜,贺唯一带着一个醉成烂泥的酒鬼回了斋凉苑。
方婶今天向他请了假,说儿子从大学回家看她来了。
所以贺唯一看见一楼大厅亮着灯,以为是方婶走之前忘记关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伸进锁孔。
之前方婶跟他说过这个事,问要不要换成指纹锁,贺唯一拒绝了,妈妈留下的任何东西他都不想改动,包括这所房子。
把陆忘扔到沙发上,贺唯一拎着自己一身酒味的衣服领子,嫌恶地皱皱眉头,打算去冲个澡。
楼梯间响起细碎且略缓慢的脚步声。
贺唯一回头,方婶笑着看他,“唯一回来啦?”下楼后看见沙发上脸朝下趴着一人,“这是?”
贺唯一挑眉:“陆忘,您之前见过。”
方婶拍掌,“哎呀,怎么喝成这样。”又问他,“你没喝多吧?”
贺唯一摇头:“我没喝。”
“您不是回家了吗?”
方婶笑着说:“我们家那个吃完饭就走了,我想着也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年迈的老人笑得慈祥且温柔,贺唯一看着她皱纹堆叠的眼角忽然就想到一人,那人的眉眼总是温柔端庄,也会弯着一双温柔的眼笑着叫他“我们唯一”。
喉结微滚,有些情绪一旦上来任凭自制力再强也抵不住,贺唯一点头撂下一句“我去洗澡。”便匆匆离开。
修长的指尖按下开关,高强度的暖光瞬间溢满整间浴室,丝丝热气不断蒸腾。
肌理结实的身体在不停涌出的热水里缓慢下沉,水一点一点漫过胸膛,下巴,耳朵,直到鼻腔感觉到一丝异痛,连接着嗓子引起火烧般的痛感,他挣扎着起身,热水升上去顺着洁白的浴缸壁滑下。
那一瞬间,耳朵听不见任何外面的声响,只有嗡嗡声在不断循环,整个世界仿佛无声电影般寂静。
他过去试了多次,均未成功。
已经不这样很久了,可不知道是今天陆忘的话让他回想起心底深处那些不堪的往事,还是其实他一直没有变好,最近快乐的日子不过是他自欺欺人么?
他还是那个阴暗危险的人。
要是这样能死去,也不错。他意识沉沦之际想。
万籁俱寂中,有个声音在唤他。
“唯一,唯一。”
那是道温柔的女声,嗓音纤细好听,唤人时的语气带着浓浓的爱意,婉转悠扬。
白光强烈,隐着那张脸,他急切地跑上前想要看清那人的
五官,却被一阵迷雾蒙了眼,费力睁开眼时那人已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我们唯一,要幸福啊。”
他随便糊了一把脸,从浴缸中起身,水珠连成线顺着肌肉纹理走向滑入腹部,往最深处走。
黑发湿透,发尖处不断往下滴水,砸到水面溅起一朵一朵透明状的小花。
方婶帮忙把客房收拾出来,陆忘那个醉鬼一沾软绵绵的床铺就舒服得打起哈欠,贺唯一本来想叫他冲个澡再睡,看这样只能半推半踢把人弄进隔壁客房拉倒。
东边卧室没开灯,月光洒进来,冷白光线晕进黑暗里,落地窗映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今夜注定无眠,不少人正等着十二点一过然后充满仪式感地迎接新的一年。
今晚以前贺唯一对这个新年有着翘首以盼的等待,那是很多年没有过的渴望。
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带给他的。
可现在,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贺唯一转身时手机发出叮咚一声响。
他长臂一伸从软垫上捞起来,是个好友申请。
一行灰色小字:新年快乐。
头像是一瓶粉红色的汽水罐子,不是实物图,被q版拟人化,大概是产品用来吸引人气的周边。
贺唯一今晚第一次弯起嘴角,像是看见某天晴朗的阳光落到女孩脸上,她举着汽水笑得像偷了腥的猫一脸餍足。
新年快乐,他说。
时蓝怎么也没想到,她的新年礼物居然是一部手机。
时成伦今天难得没有加班,一家人做了一大桌子菜,吃到最后程安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白色盒子。
程安原话是这么说的:“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下,觉得你现在成年了是个大人了,一些什么事自己也有主见了,之前不给你买手机是怕你耽误了学业,但既然现在你自己选择复读,那么爸爸妈妈相信你会平衡好的。”
上面印着的logo让时蓝有那么一刻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苹果的最新款。
她惊喜地接过,说了句“谢谢爸爸,谢谢妈妈”然后抱着这个新来的宝贝傻笑着回了房间。
今晚太兴奋导致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时蓝看了眼时间,从床上爬起来。
时蓝拉开抽屉,取出以前那部土豪金的老年机,又点开新手机里下载好的微信,然后输入一串数字,手指轻触发送,又输入另一串数字,再次点击发送。
申请栏里统一口径,我是时蓝,新年快乐。
等加到贺唯一时,不知道误触了哪个键,前半句话变成灰色,她没在意,直接敲字上去,等反应过来已经按了发送。
她打算再发一次的时候,对方却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时蓝:你知道我是谁?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对方丢出两个字,你谁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仅仅透过这两个字时蓝仿佛能看见那人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浑身上下写着不在意不知道无所谓。
时蓝轻笑一声,上半身趴在床上打字,手肘撑着柔软的被子有些失力,她干脆盘腿坐在木地板上。
地板微凉,好在隔着厚厚的加绒睡衣。
“我是时蓝。”
那边很快回复:哦小蓝老师
新年快乐。
这次是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