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蓝准备说些什么,顶端弹出来一个窗口,她赶忙切换过去。
【新年快乐蓝蓝】
是乔嘉明。
她才注册微信,没来得及存什么表情包,时蓝在自带的emoji表情里挑了一个带着墨镜呲着大牙的发过去。
时蓝:【我有手机了,以后我们可以微信联系了嘉明哥】
乔嘉明:【恭喜啊!我这也有个喜事,想不想听?】
时蓝发了个困惑的小黄豆表情。
乔嘉明:【你有嫂子了】
界面上方的数字顷刻归零。
00:00
窗外烟花散落。
黑暗里,只有手机亮起来的一点光映在脸上,照的眉骨泛白,时蓝眼睛死死地盯住那句话,烟花在耳边怦怦炸响。
最后一束烟花落尽,黑夜重新陷入寂静,静到时蓝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与乱了一茬的呼吸。
叮——
又一条信息发来。
几乎是下意识,时蓝猛地闭眼,摸索着按下侧面开关键,指节轻颤。
新买的手机被她扔到一旁,正好撞到床上毛绒小羊的软乎乎的肚皮,而后闷闷地落在珊瑚绒床单上。
时蓝把脸埋在枕头里,长睫轻而杂乱地扫动,浅蓝色棉布枕套被打湿,深色轮廓向外一圈圈扩大。
空静的房间里只有小小的抽泣声。
他有女朋友了。
这是时蓝哭累了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萦绕的一句话。
清晨五点,天还是灰白色的冷调,杉木在晨雾里掩着,隐隐绰绰,好像披了一层薄纱似的。
闹铃预定的时间还没到,时蓝慢慢掀起眼皮。
昨天那一觉睡得并不真切,不知何时入睡的,让她产生一种闭上眼再睁开就天亮了的错觉。
听力突然变得很好。
楼下那几只鸡啄米的叨叨声,李大爷的拐杖拄地声,单元楼门口上早班人的电动马达声,小区晨练的大爷大妈细碎的交谈声。
悉数入耳。
昨晚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梦,多希望梦醒了,一切还和原来一样。
时蓝手掌摸到冰冷的手机外壳,突然的凉意袭来,她手心瑟缩了下,翻过来握在手里,时蓝打开锁屏。
密码是0901
她和他约定好来年申大门口见面的日子。
多讽刺啊。
她点开设置改了密码。
随后打开微信,对话停留在乔嘉明的那句话上,她没回复。
一颗心像是被丢进恰逢海啸的海水里搅得七零八散,再捞出来时她竟能毫无表情一片片把它们捡起来。
她垂眸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眼皮半阖,充着红血丝的眼球有些刺痛。
【不好意思嘉明哥,昨天太困了睡着了,恭喜你脱单。】
贺辰早上来到教室跟大家说了新年快乐,他推了下镜框笑眯眯地说跨年就是要抛弃过去一年,好的坏的,都成为过去式了,新的一年要朝前看。
时蓝翻开文件夹的手指顿了下,恍神之间指腹被试卷蹭了道口子。
小小一张薄纸,高速划过时边缘却锋利如刃,鲜红色的血珠立刻从伤口处冒出来,时蓝下意识把手指放进嘴里吸掉上面的血。
伤口接触到空气泛着细细密密的疼,又有新的血珠钻出,时蓝抽了张纸压住它。
破血消灾。
她这样安慰自己。
染了血的纸巾她随便团团塞进了桌洞,俯身继续听贺辰讲题。
但没过多久,脑子就又走了神,空空荡荡。
一个上午,板书擦了又擦,学生们再一次经历了一场试卷大战,脑子疼胃也跟着遭罪,不少人课间饿的不行边做题边对着面包啃,模样十分惨淡。
反观教室后排一角,浅木色的桌面上堆着五颜六色的包装袋,瑞士卷,肉松小贝,蔓越莓曲奇,华夫饼,葱油小饼干,白桃青稞酸奶,蒟蒻吸吸果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来野炊的,吃的喝的应有尽有。
路晴眼睛瞪得大大的,伸出大拇指一脸敬佩:“哥你太牛了,简直神仙下凡!”
贺唯一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眉骨稍抬,一根食指虚放在嘴边,似笑非笑道:“低调。”
王俞拆开一盒肉松小贝,又拧开一瓶酸奶,嘴里含糊不清,“叫什么哥?叫爷!贺爷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路晴嘁他一句,丢个白眼给他,王俞略略略挤着眼睛冲她做鬼脸。
他嘴角勾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儿,黑瞳却一直有意无意来回扫着前方那束低垂的马尾。
她被路晴嚷着转身拿了瓶白桃酸奶就又转了回去。
全程脸上没一点表情。
如果硬挤出来的那个难看的笑也算的话。
冬日的阳光强烈但不灼热,以一种温和的光芒润物无声,时蓝张开白皙修长的手指,看指间阳光跳跃,不经意落在无名指上,像一枚耀眼璀璨的钻戒。
大概每个女生心里都有过这样美好的憧憬吧,小时候买裙子对蓬松甜美的公主裙有种难以言说的执念,长大了路过婚纱店看见橱窗里挂着的各种漂亮飘逸的婚纱,幻想着有一天自己穿上它走向幸福的样子。
马尾从后被人拽了一下。
时蓝被迫仰了下头,不用看她都知道是谁,“贺唯一。”她没什么精神。
一只手顺势落在她头发上,拍了两下,他淡淡笑说:“别生气。”
她一下愣了。
他张开握着的手,一个浅杏色带着黄色小雏菊的创可贴静静躺在他掌心,还有一颗薄荷糖。
她背着光,一截马尾由于转头的动作浅浅落在她胸前,落在耳旁的几根碎发被风轻吹,扫过她白皙的脸颊。
她只伸手拿走了那块糖。
贺唯一喉咙有点噎,吞了口唾沫,视线不易察觉地往旁边瞥,轻声道:“哪里流血了?”
今天贺唯一怎么这么温柔?
她啊了一声,贺唯一直接撕开创可贴,又问了一遍,“哪里?”
她乖乖把手伸过去,甚至忘了问他怎么知道她流血的事情,略显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带起一阵电流,她猛地缩回手。
“抱歉,”他无奈地抿抿唇。
“静电了。”
时蓝一直低沉的心情被他这副无辜的表情搞得没了大半,她清了清嗓子,“我自己来吧。”
他把创可贴递过去,时蓝垂下乌黑的眼睫,边还自言自语道:“其实划的也不深……”
“你终于笑了。”
时蓝绕着手指缠了一圈后抬起脑袋,歪着头问他,“你说什么?”
贺唯一摇头微笑,指指她身后的天空,“我说今天太阳真好。”
回去路上,时蓝问起他,他说是在她座位旁看到了那团带血的纸团,时蓝顿时明白了,可能是她从桌洞里拿东西的时候掉了出来。
她晃晃那根包着雏菊图案的手指,“就一道小口子,用不着,但还是谢了。”
贺唯一双手插兜走在她旁边,
闻言轻轻蹙眉,嗓音降了个度,“不是说过别说谢?”
时蓝嗯了半天,憋出句,“下次一定。”
时蓝推开教室后门,身后突然响起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好像那日在海边听到的吉他拨弦,沉闷悦耳。
“快乐点。”
发尾被人用手指轻扫,有几缕飘到脖颈,痒痒的,她忍不住伸手去挠。
快到午课时间,教室并不喧闹,他那句话清晰地传到时蓝耳朵里,旁边那个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只来得及窥见一抹银色。
早晨贺辰的话又从记忆里冒芽。
朝前看。
对,她要朝前看。
下午,时蓝从庄莹办公室抱书回来,是需要订正作业的同学,她一本一本发过去,路过自己座位,看到桌上放着一瓶汽水。
是她最喜欢喝的那个牌子,粉白的,阳光穿过云层洒落在半透明的瓶身,亮莹莹的,桌面投下一小片阴影,瓶身上贴着一张浅粉色便签,下摆随着风动。
给你买的,喝了就要开心嗷,爱你的晴晴。
心情一瞬间变得如同日出时分跃上天际的那一抹亮光,一点一点,然后变大,心脏某处被填的满满的。
她忽而想起中午贺唯一那般温柔,想来也是看出了她的情绪。
大家都想让她开心点。
不能辜负这些美好的人。
想到这,她吸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把那些挤压在心里的惆郁赶出去。
没有了爱情。
但是她所拥有的友情足够好。
路晴就不说了,就连一向臭屁的贺少爷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温柔到让她有些惶恐。
她得快乐。
但是时蓝没想到,她对于贺唯一的温柔滤镜很快就碎了。
稀碎,连渣都不剩。
周六,时蓝从图书馆泡了一天,直到百叶窗外面的天空变得灰蒙蒙才离开,路灯明明晃晃,她的影子落在侧前方,于是生了玩心,脚踩着黑色的影子慢悠悠往前走。
车站旁边,一个老奶奶挎着个竹篮,瘦小的身体佝偻着,也不开口吆喝,就这么静静站在路灯下,眼皮褶皱深到看不清眼睛大小,时蓝站在几步远鼻尖嗅到一阵香气。
她走过去,声音轻柔,“奶奶,这怎么卖?”
老人拿起一个香包,底端坠着淡青色的流苏,香包上绣着繁复的花纹,摸上去手感很好,应该是手工刺绣。
“一只十五姑娘。”老人稍直起腰,温和的眼眸看向她。
“我要一只。”她喜欢淡香,挑了只味道轻的,老人笑着夸她和人很搭,女孩唇边露出小涡,刚想掏手机付钱,想了想把拿了一半的手机又塞回去,转而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拿出一张纸币递给她。
老人看了一眼,慢声感慨道:“现在年轻人都用手机,很少看见纸币了。”
老人颤着那双沟壑纵横的手从布袋里掏零钱找给她,时蓝回头佯装着急看了下公交站台,恰好有辆车停在那里,她扬声道:“奶奶我车来了先走了哈。”
说完不等老人动作,她握着香包跑向那辆车。
车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路边老人身影越来越往后,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路灯昏黄的光线浮动,一盏接一盏从车窗掠过,漆黑的夜色洒上几点橘橙色灯火,通明处人影交织。
默数到136时,喇叭里传来到站的提示音,车门应声打开,时蓝下了车。
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上了那辆回家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