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进来打扫的婆子也不都是扫漱玉院的,各处要用的人多,后院的一些粗使婆子也都过来打扫了。平日她们难到内院里来,今日可不得好好卖力。
贞儿不在,便是度敏和徐妈妈看着,不过徐妈妈素来不大管事,甚至还想帮着婆子们一起做事,被度敏和娇伶劝到了一边。
度敏带着审视的眼光看着这些婆子,防止她们其中有些人偷奸耍滑,趁着来屋里打扫,偷摸地顺走一些东西。
不告而取就是偷,这屋里的一针一线都是大小姐的,就是掉地上,也不能叫婆子们拿去。
婆子们状似不知,和李乐云等人打成一片,她们年纪大,又处在后院,经历的事情多,随口从肚子里翻找出一两件,就让丫鬟们听得入迷。
李乐云也听得津津有味,府里有将近百人,她都没有见全,太太姨娘那些事也知道得不多,就更别说府外的事情了。
这婆子是外头买来的,和李乐云、杏儿不一样的是,她年龄大了,太太不要她,只定了活契。
她说得是外头的事,讲得绘声绘色,让李乐云等几个听得一愣一愣。
这会儿屋子里里外外都清扫完了,摆在桌上的宝鸭炉里徐徐飘出清雅的沉香,这会儿小姐没回来,婆子、丫鬟们便聚在明间歇着。
李乐云注意到,来的这些婆子里,有一个一直频频看她。那婆子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殊不知已经被李乐云发现了。
她看一会儿便转过头,然后再盯着李乐云瞧,等下次再看过去时,猛然撞见了李乐云的眼睛,婆子慌乱地收回视线。
李乐云皱了皱眉,她没见过这婆子,对她毫无印象,她这般偷看自己的举动,叫李乐云大为疑惑不解。
但她想着若这婆子真有事要找她,定会主动来开口,不说话,那便不是重要的事。
索性坐着也是坐着,李乐云便想去西耳房把绣了一半的帕子拿过来。
她正要从门口出去,那婆子张了张口:“你......”
李乐云停住脚步,那婆子却只说了一个字就不说了,李乐云瞥了下眉,“你有事要和我说?”
婆子朝她讨好地一笑,小声道:“姑娘,你是不是涧河口人?”
李乐云眨了眨眼睛,脑子转得飞快,涧河口是哪里?婆子问这个问题,难不成是认识原身?但她对原身的记忆模糊,又怎么会知道原身是不是涧河口人。
这婆子刚才一直频频看自己,想来就是因为这事。
李乐云对此早有个说辞,这会儿便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在牙婆那儿生了场大病,对以前的事情记得不大清了,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她说话半真半假,在牙婆那儿生了病是真的,可却不是因为这个而记不清以前的事情,而是她不是原主。
婆子脸上浮现出失望,又道:“那你是不是姓李,叫乐云。”
她说完这话,李乐云心头一沉,确定这婆子是认识原身的人。
府里的人都知道她叫乐云,可却很少有人知道她姓李。刚才在屋里打扫,旁人也都是一口一个乐云,可这婆子却能叫出她姓李,不是以前就认识她是什么。
许是李乐云脸色变化得太明显,让这婆子看出不对劲,忙道:“你不记得我啦?我是你巧婶子,咱们两家原先住一块儿的,我常和你娘一块儿洗衣裳......”
“我......”李乐云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从月洞门进来的几位小姐,忙转身冲屋里喊道,“小姐回来了。”
屋里坐着的丫鬟、婆子迅速地站起身,将杌子、凳子搬回原处,一窝蜂似的涌到廊下,迎接回来的大小姐。
巧婶子也只好止住话头,和婆子们站在一处,只一双眼睛还巴巴地贴在李乐云身上。
林栖梧进屋转了转,坐到椅子上,颔首道:“今日辛苦你们了,贞儿,赏。”
贞儿拿了钱笸箩,里面是堆得冒出来的铜钱,婆子们一人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钱还往指缝里漏,她们又冲大小姐道谢,林栖梧淡笑着点了点头,婆子们才鱼贯离去。
一人抓了一把,约莫能有几十个钱。
这钱笸箩还是林栖梧从她娘那里学的。陈锦盈管家,来她那儿回话、办事的下人多,干脆就放了个钱笸箩在桌上,打赏下人也便宜。
今儿是扫房,要打扫得仔仔细细,干干净净。屋里的大件都得靠婆子们出力搬离了位置,将平常打扫不到的缝隙也给清理一遍,婆子们出了力,让她们抓一把铜钱便是合情合理。
丫鬟们也得了赏钱,不过倒不如婆子们得的多,一人只得了二十文。毕竟这本来就是她们的分内之责,可婆子们却是叫来帮忙的。
但丫鬟们平日额外得的赏赐次数比婆子们多多了,因此对婆子们比她们拿更多的赏钱也没什么反应。
巧婶子走时还依依不舍地瞧着李乐云,那缠绵的目光黏在李乐云身上,让她不发现都难。
李乐云微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林栖梧瞧了眼桌上,吩咐道:“乐云,你去后院要些点心和茶水来,这几天不要我吩咐,你每天去要一次,到了晚上桌上若是还剩,你们就拿去分了。”
李乐云道:“是。”
原先司钥在屋里就是管着茶水点心,现在李乐云去了屋里,这事儿自然归她管。
她去了百味院,心里想着巧婶子说的话,巧婶子定然是认识原主的,还认识原主的爹娘。杏儿的娘来找杏儿时,李乐云对原身的家庭还挺好奇的,但现在有个机会摆到了面前,李乐云却产生了排斥心理。
若是原身的爹娘不好怎么办?那岂不是给自己惹上两个麻烦。再说从她穿来的那时起,原身就在牙婆手中,想必家里也不会太好,不然原身又怎么会沦落成牙婆手中的丫头。曾听杏儿提过一嘴,原身比杏儿还要早到牙婆那儿。
好一点的话,原身的家庭和杏儿家里一样,是不得已走上这条路。不好的话,什么把女儿卖去换钱也是有可能的。
李乐云一想到可能是因为这样,就不想知道了。
......
到了除夕那天,府中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娇伶一早起来穿了新衣,往小姐那儿讨了头彩,林栖梧也不吝啬,来说吉祥话的都得了赏钱。
李乐云几个在外头贴完春联,便跟着林栖梧去了庆余院。
大小姐学着管家,除夕这样重
要的大事,陈锦盈自然不会忘了叫女儿试着操持,便叫她在一旁看着,学着自己理事,一些小事叫女儿安排人去做了。
虽说除夕当日的事情都早已安排好,但真到了眼前,又有许多疏漏。
什么席面上的干货缺了几样、丫鬟把桌围给打湿了要去针线房重取一件、年礼送到了门房......各样的杂事聚到一起,被一个个丫鬟进来回禀,林栖梧听得头都要懵了,却看她娘条条件件清晰地吩咐下去,一点不乱,不由得暗自赞叹。
“听明白没有?”陈锦盈道。
林栖梧回过神来:“什么?”
陈锦盈瞪了她一眼,“我说,百味院的事情繁琐,叫你管了,能不能做好?”
次间响起几声笑,林栖梧转头看去,妹妹们正探出头偷看,瞧见林栖梧瞅过来,忙把头缩回去。
“能做好,娘放心吧。”林栖梧满口答应下来。
陈锦盈也不知道怎么把管家的本领教给她,她当初也不过是多看多做便自然而然地会了,现在教女儿也是这样。
林栖梧便是吩咐自己的丫鬟去做事。
除开徐妈妈和杏儿留在屋里,其余人这天累得是眼冒金星。
到了晚上才终于清闲下来。
漱玉院轻悄悄的,几个小姐还在庆余院那儿,她们吃完了年夜饭还要守岁,很晚才会回来。而李乐云等人便要等着小姐回来。
虽小姐不在,但今夜灯火不能熄,屋里明亮,烧着炭,暖烘烘的,李乐云忙活了一天,刚又吃完了年夜饭,在这样暖和的地方,困意如海浪般淹没了她的身体。
丫鬟们的年夜饭比平常好了些,多了些肉,还有席面上剩下来的菜——主子的年夜饭做的极为丰盛,剩下来许多,也没有倒掉,而是赏给了下人。
李乐云在屋里支着头,打了声哈欠,词薇推开门,叫她的名字:“乐云。”词薇冲她招了招手。
“怎么了?”李乐云站起身。
词薇撇了眼一旁的徐妈妈,小声道:“去打牌啊,东耳房热闹着呢。”
李乐云为难道:“不行啊,我还得添灯油呢,今儿晚上不能暗。”
词薇又看了眼徐妈妈,拉着李乐云背过她,小声说:“去吧,娇伶也在那儿呢,凭什么只你看着。”
这差事是李乐云和娇伶的,李乐云只以为娇伶是去哪儿躲懒了,没想到是去东耳房玩了。
“你去玩吧,这里有我看着。”
两人背着徐妈妈鬼鬼祟祟地谈话,徐妈妈却仿佛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一语叫破李乐云的心思。
李乐云回头尴尬地望着她,词薇拽了拽李乐云的胳膊,李乐云其实也有些意动,“我去玩儿一会就回来。”
两人去了东耳房,里头热闹的很,还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酒味。东耳房平时睡徐妈妈、贞儿等人,便也摆了炭炉,此时人又多,倒比北堂屋还要暖和。李乐云原以为只有她们几个大小姐的丫鬟,却不想其他小姐的丫鬟也聚在这里,有人围在中间抹骨牌,旁边有人身上披着半旧的坎肩打盹,也有人嗑着瓜子看着她们打牌,地上一地瓜子皮,还有人在旁边掷骰子,用茶碗掷,骰子在里面“笃笃”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