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姨娘那儿虽然一时冷了下来,但也无人敢怠慢她,虎死余威在,更何况莲姨娘还没死呢。
她虽然进府比石姨娘还要晚些,可却是最早认识的林德放。
原先她家和林家比邻而居。林德放幼时身体不好,便常常待在家中。而莲姨娘的父亲却是童生,机缘巧合之下当了林德放的蒙师,有着这层师徒情谊,他便认识了莲环儿。后来林德放一路青云直上,莲姨娘的爹却始终止步于童生。
接着林德放娶了妻子,纳了妾室,而反观莲环儿却不知道惹了哪路神仙,定下的人家接连出事,快二十了都没有嫁出去。
林德放和莲环儿打小就认识,这层情谊即便大了也没有消退。到林德放考上举人,家中却还没有生个男丁,林德放提出要纳莲环儿入府,陈锦盈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老太太做主给儿子纳的石姨娘,林德放却不喜欢,偏挑了莲姨娘,老太太便不待见莲姨娘。
莲环儿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她,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往她跟前凑,知道她最大的优势在哪儿,一门心思用在老爷身上,结果就是进门一年,生下了老爷头一个儿子。
虽是庶子,但那时老爷已经有了两个女儿,自然还是高兴的。
那头莲姨娘春风得意,陈锦盈却整日苦闷,身体也跟着病倒,连老爷中进士,外派做官,都没有冲散她心里的愁绪。
府里的下人就是在那时候多起来的,莲姨娘的威风也是那时候立起来的。
虽她那儿现在一时冷清,石姨娘和玉姨娘那儿热闹,但和当时的莲姨娘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因此无人敢小觑莲姨娘。
陈锦盈原也会因为林德放去了谁那儿而闷闷不乐,但现在她已经有儿有女,对老爷今晚歇在谁屋已经无所谓了,不过知道莲姨娘那儿受了冷落,还是翘了翘嘴角。她和莲姨娘恩怨已久,早已经化解不开。
如今听周妈妈在这关头说大少爷的吉服小了,陈锦盈下意识地觉得是莲姨娘要设局使坏。
这个当口提起吉服,是提醒别人如今老爷祭祖时,在旁协助侍立的是她儿子?
陈锦盈目光冰冷,嘴角噙了一丝冷笑。
林杼存还没有功名,吉服上倒不用绣补子,但吉服是大场合穿的,肯定不能是素色的,上面也要绣些吉祥图案。离除夕只剩下几天,现在赶制肯定来不及了,若是给下人做一件衣裳,一天就能做出来了,可吉服不一样,要做得十分精细。
两三个月精雕细琢的吉服和几天赶制出来的吉服自然不一样,老爷或许看不出来,但那些会绣活的姨娘、丫鬟、婆子怎么看不出来?叫林杼存穿一件赶制出来的吉服祭祖,不就是将把柄送了出去。
陈锦盈脸上阴晴不定,旁边等着回话的丫鬟知道她因为这件事动了气,俱放轻了呼吸。
陈锦盈思索一番,说道:“眼下叫绣娘赶制也来不及了,干脆去外头买一身回来,文兰,你去吧,要石青色色的暗花缎,不要官样,绣些寻常纹样便可。如今到了年关底下,想来不少铺子都关了门,你现在就去,别买不上了。”
文兰记下她的吩咐,应声而去。
等北堂屋清扫干净,陈锦盈带着儿女们离开了东厢房,叫丫鬟、婆子收拾打理这里。
才刚回了北堂屋不久,林德放大步进来,身后跟着林杼存,林栖梧姐妹起身向老爷行礼,钟妈妈也抱着安哥儿行了礼。
林德放一把抱过安哥儿,将他往上举了举,安哥儿吓得揪紧了林德放的衣领,陈锦盈也是心里一颤,即便看过他好多次了,心里也知道老爷不会让安哥儿出事,可每回见他这样和儿子玩闹,她还是提心吊胆。
林德放抱着安哥儿,在他脸上香了一口,每次这样,安哥儿柔嫩的脸颊都会被林德放的胡子刺得麻而大哭出来,这回却是窝在林德放怀里,笑嘻嘻的。
“今儿倒是乖。”林德放奇道。
陈锦盈笑道:“瞧见他爹和姐姐都在,他心里也高兴呢,看来他是个喜欢热闹的,像他姐姐。”
林栖慧笑道:“也像爹呢。”
林德放掂了掂怀里的安哥儿,高兴道:“是,像我。”
林栖梧问道:“爹,你和弟弟送完灶了?”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今儿送灶便是林德放和林杼存一起去的,安哥儿还小,林德放不放心带他去后院。
“嗯。”林德放颔首。
林栖萱上前拉住林德放的袖子,嘟着嘴道:“爹,灶糖呢?”
除开安哥儿,林栖萱就是家里年纪最小的,林德放也疼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忘了把灶糖拿回来,叫丫鬟去灶房拿几块回来,让咱们安哥儿也尝尝糖是什么滋味儿。”
灶糖有松枣糖、元宝糖,供给灶王爷,据说可以黏住他的嘴,让他上了天能言好事。
陈锦盈看了看蔷薇:“你去吧,给萱姐儿拿几块灶糖回来。”又道:“老爷说什么呢,安哥儿才多大,牙都没长呢,哪里吃得了灶糖。”
林德放满不在乎地说:“叫他舔舔而已,尝个味儿罢了。”
陈锦盈看向一旁站着的林杼存,对他招了招手:“刚才你乳娘来回话,说是吉服小了,我已经叫人去外头买了,不用担心。”
林杼存支支吾吾道:“多谢母亲。”
林德放抱着安哥儿,瞪了眼他:“回话利落些,像什么样子?”
林杼存吃了教训,头越发的低,陈锦盈打断林德放的话,笑着道:“存哥儿还小呢,以后就好了。”
“都当哥哥了,就得有当哥哥的样子。”
见着林德放和陈锦盈为他争执起来,林杼存更是一句话不敢说,林栖萱朝他使了几个眼色,他都因为低着头没看见。
林栖萱噘着嘴道:“爹以后把哥哥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哥哥就变得像爹爹一样了。”
林德放想了想道:“趁着衙门封了印,我这些天清闲,你跟着我去肃正院,见见人,整日缩在屋里读书,便是以后入
了官场,不会打交道也成不了事。”
林杼存抬起头,激动道:“知道了,爹。”
林德放将安哥儿送到钟妈妈手里,对儿女们道:“你们都回去吧,我和你们娘有话要说。”
林栖萱不高兴地说:“我还没吃上灶糖呢。”
林德放摆了摆手,“一会儿叫丫鬟送你屋里。”
林栖萱不过是说说,知道爹是要说要事,不敢耍小性子,得了他的答应,便和姐姐们回去了。
林杼存也兴奋地回了崇文院。
陈锦盈挥了挥手,叫丫鬟们退下,问道:“老爷要说什么事?”
林德放道:“往京中的炭敬可备好了?”
“原来是这个啊,早就备下了。”陈锦盈笑着说,“就等你看过,让李义往京里送呢。”
“备了多少?”林德放问道。
陈锦盈竖起三根手指,林德放食指敲着桌子:“太少了,再翻一倍吧。”
陈锦盈蹙起了眉,迟疑道:“会不会太多了些。”
林德放摇了摇头:“我这位置都是他帮我打点的,多给他些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他是吏部的人,将来我任期满了,还要靠他帮我打点。怎么,账上可是支不出?”
林德放官越做越大,账上的数目也越来越多,可一下拿出六百两,还是有些吃紧,更何况这是年关,各处都要用钱,陈锦盈咬了咬牙:“能是能出得,只是出了这钱,府里就要吃紧了。”
“罢了,府里再出一百两,剩下二百两从我账上出。”林德放道。
陈锦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阻止的话,她心里知道这炭敬必须送上。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林德放走到今天,也有靠着京里的关系。两人原是同籍,因在一处考试认识了,林德放知晓了他的背景,他出自科举世家,虽是旁支,但有这层关系,也比林德放走得更高。
林德放有意结交,善于钻营,二人做了朋友。后来林德放没考进翰林院,那人考上了。
林德放虽去地方做官,可和那人没断了联系,他知道以那人的身份,将来定会留京做官。
后来那人果然入了吏部,官员任免、考核、调动、升降都由吏部来管。
林德放因着和他的关系,得了他的帮忙,帮他打点到了五品同知的位置,若是京中没人,这个位置也轮不到林德放来做,毕竟以他家里的背景,想坐到这个位置,恐怕一辈子都轮不上。
林德放投桃报李,每年的冰敬、炭敬,都往京里送。今年尤其的多,毕竟地方官员有养廉银,京中官却没有,林德放能做的,便是把这些银子往他那儿送,不然别人凭什么帮他?
而那人在京里也少不了打点,便也需要林德放送去的炭敬、冰敬。
林德放还指望着任期一到,能再往上升升,和那人的关系便要更亲厚才行。
陈锦盈知道林德放所想的,自然不能阻止他,况且在这事上,林德放也不会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