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呢?
我为什么偏执又执拗地,只想再见你一面?
整整一个月的时光,在高强度的排练里倏忽而过。
曼谷的日升日落交替更迭,晨光微亮时Phuwin便出门奔赴剧场,深夜夜色深沉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日日泡在排练厅打磨舞姿、抠细节、磨情绪,连轴转的忙碌,让他的作息比身为住院医生、时常值夜班的Fourth还要不规律,常常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
这天傍晚,Fourth难得轮上休班,卸下白大褂、褪去一身疲惫推开家门时,竟意外看见客厅亮着暖灯。
Phuwin难得在家,餐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精致的餐盒,浓郁的香气萦绕满屋,光是摆盘和餐具质感,便看得出是高端私厨餐厅的定制外带,精致昂贵。
Fourth愣了愣,换鞋走过去,诧异开口:“今晚怎么有空回来吃饭了?难得见你早早收工。”
“周末就是首场公演了,剧组特意放了半天假,让我们好好休息调整状态。”Phuwin一边整理餐盒,一边轻声应答,语气松弛难得放松。
“也是该好好歇一歇了。”Fourth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被深色长裤严丝合缝遮住的双腿上,语气带着担忧,“你这一天天连轴转,高强度跳舞,腿还能扛得住吗?有没有不舒服?”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撩开裤脚查看他的旧伤,指尖刚伸过去,就被Phuwin轻轻抬手挡住。
Phuwin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宽慰,刻意冲淡了其中的不易:“要是扛不住,我根本不会重新站上舞台。没事的,早就稳定了,别瞎担心,赶紧过来吃饭。”
说着,他自然地拉开餐椅,熟稔地掀开一个个精致餐盒的盖子,丰盛的菜品一一展露出来。
“哇!波士顿龙虾?”Fourth瞬间眼前一亮,满眼震惊,“你这刚回国排练,工资都还没发,舍得点这么贵的?”
Phuwin低头摆弄着餐具,漫不经心轻笑:“我家里有钱,不愁这些。”
“也是,真羡慕你家境优渥,随便造。”Fourth笑着落座,拿起餐具大快朵颐。
可吃了没两口,他心底的疑惑渐渐冒了出来。
他太了解Phuwin了。
旁人只知他出身优渥、家境殷实,却不知节俭克制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从小到大,他从不铺张浪费,花钱向来谨慎有度,从不会这般大手笔,点满满一桌子两人根本吃不完的高端菜品。
事出反常必有妖。
Fourth放下筷子,定定看向对面故作从容的人,笃定开口:“你绝对有情况。”
Phuwin动作微顿,没有丝毫掩饰,坦然应声:“嗯哼。”
他握着银质叉子,叉起一块鲜嫩的虾肉,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吞咽,慢动作里藏着一丝沉淀已久的期许与忐忑。
良久,他抬眼看向Fourth,语气平静却认真,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周末的首场演出,我希望你能带他来看。”
这句话落下,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Fourth握着餐具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轻声叹气:“我可以试着约他,但我们真的很多年没联系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赴约。”
“你愿意开口约,就够了。”
Phuwin眉眼浅浅,看似云淡风轻,可垂在桌下的指尖,却悄悄蜷缩收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晚Hush Night洗手间的狭路相逢,回放着Pond低沉沙哑、带着茫然疑惑的那句问话——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那晚的他,慌乱逃窜,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重逢与狼狈,根本来不及消化这句话里藏的深意。
时隔一月,他终于慢慢想通透了。
Pond忘了他们的过往,忘了所有相爱、争执、离别、遗憾,忘了那个轰轰烈烈的少年时代。
可哪怕记忆尽数清零,他的潜意识里,依旧牢牢记得他的脸,记得这一场无人知晓的羁绊。
仅仅只是这一点点模糊的残存记忆,就足够支撑他熬过所有煎熬,足够了。
Phuwin抬手,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张精致的剧目折页宣传单,连同三张烫金座位门票,一起轻轻推到Fourth面前。
“你可以带上Gemini一起,你们好久也没好好聚聚了。”
……
城市另一端,暮色沉沉。
Pond刚刚结束晚上十点半的高层收尾会议,连续整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身心疲惫,只想尽快结束工作,回公寓休憩。
手机屏幕亮起,跳出一条久违的消息,不是意料之中的Sirivan,而是沉寂多年、鲜有联系的高中老同学Fourth。
【好久没见了,周末有空一起吃个饭吗?听说你要订婚了?天呐,你居然是我们这群人里第一个要结婚的!这么大的事都不提前通知,必须让我们听听八卦!】看着屏幕上熟悉的调侃语气,Pond冷硬紧绷的唇角,难得松弛下来,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模糊的记忆碎片缓缓翻涌上来。
他的高中时代,是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不用背负家族重担,不用周旋名利纷争,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和一群死党结伴同行,探店吃美食、打卡新游戏,肆意又鲜活。
升入大学后,众人各自忙碌,联系慢慢变淡,却也始终保有少年情谊的温度。
等等,大学……
思绪戛然而止。
一阵尖锐突兀的刺痛骤然席卷脑海,太阳穴突突直跳,痛感剧烈,让他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头,眉头紧紧蹙起。
混乱的碎片在脑海里乱窜——他依稀记得,有一个人,和他考入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学院,朝夕相伴了整整数年。
可那个人是谁?
面容模糊、名字空白,任凭他拼命回想,脑海里只剩一片混沌的白雾。
越是深究,头痛越是剧烈。
“叮咚——”
电梯抵达楼层的提示音骤然响起,清脆声响瞬间斩断了纷乱的思绪。
Pond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压下残余的痛感,抬步走出电梯。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从未主动和老友提及订婚的消息。
大概是潜意识里,这场顺应家族、权衡利弊的联姻,从来都不是他真正期许的归宿,从来算不上什么值得庆贺的大事。
不过,久违叙旧,倒也无妨。
指尖轻点屏幕,他缓缓回复:
【行啊。】
【我来定餐厅。】
……
周六,剧院后台,灯火通明。
化妆镜前暖光柔和,镜面干净透亮。
Phuwin身着简约练功服静静端坐,脊背挺直,任由化妆师手持化妆刷,细细为他勾勒眉眼、打理妆造。
脂粉轻轻铺在眼底,眉眼被修饰得愈发清冷温柔。
看着镜子里渐渐成型的精致妆容,熟悉的舞台氛围包裹着他,五年前的记忆骤然与此刻重叠。
也是这样明亮的后台、这样忙碌的化妆师、这样静待开场的安静时刻。
五年前的他,年少成名、天赋耀眼,初登大舞台,耳边满是朋友真诚热烈的夸赞与期许。
“哇!太羡慕你了!年纪轻轻就能登上这么大的专属舞台!”
“Phuwin本来就是专业第一啊!业内顶尖的天赋,他不上谁上?”
细碎的夸赞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温柔又遥远。
“演员准备好了吗?马上准备候场,即将开场。”
场务工作人员清亮的提示声骤然传来,拉回Phuwin飘远的思绪。
他敛尽眼底所有情绪,轻轻颔首,声音平稳坚定:“准备好了。”
……
高档轻奢餐厅包厢内。
Pond抵达时,Fourth与Gemini早已落座等候。
他褪去了职场常年的冷硬肃穆,今日没有穿刻板正式的黑色西装,一身干净温柔的白色镂空上衣搭配卡其色休闲长裤,乌黑的发丝柔软垂落额前,褪去了财阀继承人的凌厉压迫感,温润又少年气。若是不熟悉财经新闻、不了解他身份的路人,断然认不出这是叱咤商圈的年轻总裁。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Pond走近落座,语气温和。
“没事,我们也刚到没多久。”Gemini摆摆手,笑容熟稔。
起初时隔多年未见,气氛带着一丝生疏的僵硬,可随着Gemini抛出一个个年少时的搞笑趣事、老掉牙的玩笑,熟悉的少年情谊瞬间回暖,隔阂悄然消散,氛围慢慢松弛热闹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闲谈间,Fourth顺势提起订婚的话题。
Pond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坦荡淡然:“只是顺应双方父母的期许而已,我不反感,仅此而已。”
没有心动,没有偏爱,没有期许,只是一场合适的联姻。
Gemini闻言忍不住追问:“那算是没有感情咯?我还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过,这辈子一定要和自己最爱的人过一辈子,非挚爱不婚的。”
这句话像一道细碎的惊雷,砸在Pond心底。
他怔怔愣住,眼底满是茫然。
他说过这样的话吗?
为何这段记忆模糊得无影无踪,唯独心底残留着一丝执拗的、落空的怅然?
眼看气氛微滞,Fourth连忙笑着打圆场,适时打断:“好啦别翻旧账了,菜都凉了,赶紧吃饭!”
一餐饭吃得松弛愉快,旧友闲谈,岁岁情熟。
Pond本以为,这场久违的叙旧到此便会落幕。
谁知饭后散席之际,Fourth忽然从包里掏出三张精致的演出门票,抬眼看向他,自然邀约:“我们刚好囤了三张舞剧门票,今天首场公演,有空一起去看看吗?”
Pond下意识想要摇头推辞,脑子里本能闪过未处理完的公司公务。
可下一瞬,一本精致的剧目宣传册直接递到了他的掌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垂眸,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
只一眼,呼吸骤然停滞。
宣传册中央,高清剧照赫然映入眼帘。
少年身着纯白舞衣,身姿清挺、眉眼温柔,眼底藏着淡淡的温柔与倔强,清冷又耀眼。
这张脸——
是纠缠了他整整一个月、夜夜入梦、挥之不去的模样。
是酒吧廊道里惊鸿一瞥、洗手间猝然重逢、让他心悸失神的人。
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执念、怅然,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耳边传来自己沙哑干涩、几乎不像自己的嗓音,无比坚定:“去。”
……
大型剧院内,冷气微凉,静谧无声。
距离开场仅剩最后几分钟,场内灯光尽数暗下,只剩舞台前方微弱的微光。
Phuwin预留的座位是剧场三楼正中视野最佳的位置,视野开阔,清晰俯瞰整个舞台。
三人微微弯腰,借着昏暗的灯光快步入场,轻手轻脚落座在柔软的红丝绒座椅上。
背脊稳稳靠上座椅的瞬间,Pond的脑海里再次闪过无数模糊错乱的碎片画面。
明明记忆里,他从未踏足过这座剧院,从未看过这场舞剧。
可此刻落座的触感、周遭的氛围、舞台帷幕的质感,都熟悉得刻骨铭心。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年少的自己,也曾站在耀眼的舞台之上,看猩红帷幕缓缓拉开,听台下掌声雷动、喧嚣满堂,万众瞩目。
虚幻的画面转瞬即逝,抓不住、摸不着,只留满心的茫然与悸动。
舞台侧幕候场区。
Phuwin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胸腔起伏微促。
他的出场戏份排在中段,此刻正静静候场。
这一个月魔鬼般的高强度训练,让他一点点养回了曾经褪去的肌肉线条,填补了伤病带来的虚弱。即便宽大的白衬衫遮住了所有肌理,身形看着依旧略显单薄,可内里早已熬过千锤百炼,坚韧无比。
他无比笃定,Pond一定会来。
从答应Fourth邀约的那一刻,从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执念浮现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会赴约。
可笃定之余,心底又藏着难以克制的忐忑。
五年沉寂、五年伤病、五年漂泊。
时隔五年再登曼谷大舞台,他的舞姿、状态、情绪,还能不能比得上从前?
会不会失误?会不会出错?会不会让这场迟来的重逢,留有遗憾?
无数细碎的念头缠绕心头,让他指尖微微发紧。
舞台中央,舞剧已然过半。
男女主角登场演绎浪漫盛大的婚礼戏份,灯光璀璨,氛围缱绻,温柔的乐曲流淌全场,唯美又治愈。
终于,轮到他登场。
漆黑的舞台侧门缓缓打开,一束追光精准落下,稳稳笼罩在他身上。
Pond的瞳孔骤然收紧,身体下意识坐直,目光一瞬不移,死死锁住舞台中央的身影。
少年一袭干净纯粹的白衬衫,身姿轻盈挺拔,手持一束镶着紫边的纯白百合,快步奔入舞台。
衣摆随着奔跑的动作轻轻扬起、翻飞舒展,像一只挣脱桎梏、肆意翱翔的白蝴蝶,干净又热烈。
转瞬之间,他已然奔至新婚的男女主角身前。
洁白的百合郑重递出,身形顺势旋转数圈,动作流畅绝美,最后双膝稳稳落地,姿态温柔又虔诚。
他绕着身着婚纱的女主角缓缓起舞,动作轻柔缱绻,每一个旋转、每一个俯身都精准稳定,无可挑剔。片刻后缓缓起身,将象征纯粹爱意的白百合,轻轻送至两人胸前,成全这场盛大的幸福。
下一瞬,舞台场景骤然切换。
宾客落座的婚礼现场瞬间褪去,精致的座椅尽数变换成整齐的课桌椅,黑板缓缓推至舞台中央,氛围感瞬间从浪漫婚礼,切换成青涩校园。
女主角褪去华丽的婚纱长尾,内里藏着一袭藏蓝色的校服裙,青涩温柔。
Phuwin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缓步走到舞台中央,定格成少年少女青涩相伴的模样。
台下,Fourth与Gemini始终心神紧绷,目光不停在舞台与Pond脸上来回切换。
一边担忧Phuwin的双腿旧伤承受不住高强度舞蹈动作,害怕五年的伤病后遗症让他舞台失误;一边紧张地观察Pond的神情,忐忑这场重逢,会不会唤醒他封存的记忆,掀起无法挽回的波澜。
万幸,舞台之上的Phuwin,舞姿远比五年前更加成熟、细腻、有力量。
每一次托举稳如磐石,每一次旋转标准流畅,每一个情绪表达饱满共情。
那三年缠绵病榻、无法站立、日夜康复、与伤病博弈的痛苦岁月,那些煎熬、挣扎、绝望,仿佛只是一场虚无的噩梦。
可只有Fourth清楚知晓,眼前看似轻松完美的舞姿背后,是他赌上健康、赌上热爱、甚至赌上性命换来的重生。
舞台光影流转,少年眉眼澄澈,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读懂的破碎与难过。温柔的舞姿里裹着无望的希冀,虔诚的成全里藏着隐忍的遗憾。
看着他眼底隐忍的落寞,Pond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
他几乎要抛开所有剧场规则、所有理智克制,只想冲上舞台,把那个满身落寞、故作温柔的少年护在身后。
他不懂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为何看着他难过,自己心底会这般酸涩窒息。
很快,剧情再度反转。
女主角骤然用力挥手,狠狠推开身前的少年。
舞台场景再次更迭,交错的移门缓缓开合,转瞬之间,女主角再度换上闪亮耀眼的婚纱,重回婚礼现场,毅然决然牵起男主角的手,相拥起舞,奔赴属于自己的圆满幸福。
而Phuwin,只能静静伫立原地,默默退场。
他将那束代表自己纯粹爱意的白百合,轻轻交给舞台侍从。
洁白的百合最终被插入男女主角身后的花瓶里,装点着别人的圆满盛世。
原来如此。
百合可赠挚爱,亦可贺新婚。
从他带着满心欢喜、一身温柔奔赴而来的那一刻,结局就早已注定——他只能成全,只能退场,只能看着心爱之人,拥有别人的幸福。
随着那道清瘦的白色身影黯然离场,舞台后续所有盛大浪漫的剧情,在Pond眼里都彻底失去了色彩。
他缓缓靠回椅背,眼底的光亮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晦暗。
指尖微动,他拿出手机,对着宣传册上Phuwin的剧照拍下一张清晰照片,直接发给助理,语气干脆笃定。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全部资料,我要最全的。】
身侧的Fourth将他所有动作尽收眼底,压低声音凑近,带着试探轻轻问道:“你喜欢这个男二号?”
Pond下意识点头,又骤然摇头,眉眼满是茫然与困惑。
他们不过是第二次相见。
严格来说,只是他单方面的两次凝望,对方早已认清他,他却全然遗忘过往。
何来喜欢?
可心脏剧烈跳动的频率、不受控制的靠近欲、挥之不去的执念,全部真实又滚烫,无从解释。
Fourth看着他眼底的挣扎茫然,唇角扬起了然的笑意,轻声开口,字字清晰:“我认识他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Phuwin。”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Pond猛地侧头,深邃的黑眸牢牢锁住Fourth,眼底翻涌着震惊、诧异,还有一丝隐秘的狂喜。
一旁的Gemini适时笑着打趣,语气戏谑通透:“还说不喜欢?眼神骗不了人的。”
他顺势抬手搭在Pond肩头,笑着邀约:“要不要?我带你去后台找他要签名、见一面?”
灯光昏暗的观众席里,沉默数秒后,Pond微微颔首,轻轻点头。
心底的声音无比清晰——
他要见他。
一定要见他。
激昂的收尾乐缓缓落下,全场掌声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剧院,经久不息。灯光次第亮起,台下观众的欢呼与喝彩交织在一起,演员们有序列队重返舞台进行安可返场。
Phuwin混在一众演员之中,眉眼弯起柔软的笑意,脚步轻快地笑着奔到台前。按照安排,每位舞者都要单独献上一小段即兴独舞,轮到他时,聚光灯独独一束落在他单薄却挺拔的身上。
明明是单人独舞,可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他抬手、虚牵、侧身向前跃动、利落翻滚,整套动作处处留着空缺,指尖空落落悬在半空,像是身旁本该站着另一个与之相拥共舞的人。那是一支本该双人配合完成的剧目片段,他独自复刻完整流程,每一处留白都藏着无声的落寞。
台下,Gemini喉头骤然一紧,心底揪得发疼,连忙伸手拽了拽身旁Fourth的衣袖,两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身侧的Pond。
果不其然,男人此刻眉头死死拧成一道深锁的沟壑,一只手用力抵着两侧太阳穴,剧烈的头痛反复撕扯神经,可他半点不肯移开视线,目光牢牢钉在舞台中央那道白色身影上,一分一秒都不愿错过。
这支舞,是他们年少时并肩排练、同台演出无数次的专属双人舞。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每一回贴近,早已刻进Phuwin的肌肉记忆,哪怕时隔五年,分毫不差。当年躺在ICU浑浑噩噩度日,清醒与幻觉交织,是这支舞的零碎画面支撑他熬过无边黑暗,撑过漫长难熬的康复岁月。
如今Pond彻底遗忘了所有过往,他偏要在这人眼前,完完整整重跳一遍。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全部回忆,凭什么所有煎熬、思念、遗憾,独独压在他一人心上。
舞曲行至尾声,标志性的后仰动作如期而至。
从前这一刻,身侧人总会稳稳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托住,护着他不摔落。可此刻舞台空旷,只有他孤身一人。
动作到一半,没有依靠的力道托举,他只能顺势屈膝跪地,脊背狠狠向后弯折,整个人伏贴在冰凉的舞台地板上。那一身纯白舞衣衬得他像一只耗尽全部力气、再也无力振翅腾空的白蝴蝶,只能颓然匍匐归于大地,藏着无声的哀恸。Pond的头痛瞬间达到顶峰,尖锐的痛感刺穿颅腔。无数破碎模糊的旧画面不受控制地强行涌入脑海,光影错乱、画面闪烁,周遭一切都变得虚幻,唯有舞台上Phuwin的脸庞在视野里不断放大,清晰得刺眼。
“Pond!”
“Pond,你还好吗?”
Fourth和Gemini接连两声焦急呼喊,才勉强将深陷混沌眩晕里的Pond拉回现实。
安可环节落幕,全场主灯尽数全开,刺目的白光铺满舞台,方才那只落寞起舞的白蝴蝶,已经跟着演员队伍一同退入侧幕,消失在视野之中。
Fourth侧头看向脸色发白、还在隐忍头痛的Pond,轻声询问:“你还要去后台找他吗?”
周遭观众陆续起身离场,嘈杂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刚刚那个男二号也太帅了吧,舞姿感染力直接拉满!”
“之前听说临时换卡司我还挺失望,结果直接挖到宝,颜值实力双在线!”
Pond缓缓松开抵着太阳穴的手,脑神经依旧一阵阵抽痛发麻。他隐约察觉到,只要靠近Phuwin,这种撕裂般的头痛就会如期而至,可心底却生出一股飞蛾扑火般的执拗,不顾一切想要靠近那人,探寻心底无解的悸动。
薄唇轻启,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去。”
另一边,剧院后台大化妆间。
Phuwin刚落座化妆镜前,还没来得及卸下完整妆容,手机便弹出Fourth发来的消息。
【我带人来后台见你,可以吗?】
可以吗?怎么会不可以。他特意托Fourth递演出票、特意在台上重跳双人舞,目的本就是为了这一刻,能让Pond亲眼看见自己。
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回复:【需要换个僻静地方吗?】
【不用,直接来化妆间就行。】
剧团配备的是公用大化妆室,男女主角才有独立单人休息室。此刻散场不久,一众演员还围在各自镜前卸妆,三三两两相熟的朋友、追随多年的粉丝也获准短暂进入后台,氛围热闹松散。
Phuwin没有刻意端坐等候,随手拿起卸妆水倒在化妆棉上,抬手慢条斯理擦拭眼周厚重的舞台彩妆。
于是当Fourth带着Gemini、Pond推门走入化妆间时,Phuwin脸上的妆才卸掉一半。
Fourth扬声唤他:“Phuwin!”
闻声,Phuwin缓缓回过头。眼妆大半擦去,淡淡的青黑黑眼圈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唇上亮晶晶的镜面口红却还完好留存,素净眉眼与艳丽唇色形成强烈割裂反差,他就那样安静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落在人群最后方的Pond身上。
Pond跟在两人身后,脚步放得格外轻缓,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局促,一步步走到Phuwin的化妆镜前站定。
“妆还没卸完呢?”Fourth熟稔地走到他身侧,随手抽过一张干净化妆棉,自然上手帮他擦拭脸颊残留的粉底。
Phuwin顺势停下自己的动作,乖乖垂着肩膀仰头,温顺得像只任由主人擦脸的小猫,安静不动。
身侧的Pond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下意识抬手想要上前,也拿起化妆棉替他拭去脸上脂粉,动作抬到半空才猛然惊醒,猛地攥紧手掌又缓缓松开,心底震惊于自己毫无来由的亲近冲动。
等Fourth帮他清理干净全脸妆容,Gemini干脆上前一把将Pond推到Phuwin面前,笑着打圆场:“喏,我这位朋友专门来看你首场演出,特别喜欢你的舞蹈,能不能帮忙签个名?”
Phuwin唇角扬起浅淡温和的笑意,爽快应下:“当然可以。”
话音落下,他低头环顾桌面,无奈轻笑:“只是现在手边没有纸笔。”
话音刚落,身后换好便服的女三演员闻声回头,高声道:“我有笔!”说着快步递来一支闪着细闪光泽的金色签字笔。
纸笔依旧空缺,Pond下意识转身,打算去别处找找能写字的纸张,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
Phuwin握着那支金色签字笔,直接将笔尖抵在他光洁的手腕皮肤上,低头认真落笔。笔尖划过皮肤的细微摩擦感本是微不足道,可在Pond的感知里无限放大,清晰地钻进脑海,每一笔落下都牵动着他浑身神经,短短几秒,手臂上的汗毛尽数竖起,浑身紧绷僵硬。
最后一笔收尾,Phuwin收回手。Pond几乎是仓皇地往后缩了缩手腕,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时失语,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反倒是Phuwin神色从容,抬眼看向他,笑意温柔:“谢谢你喜欢我的舞蹈。”
顿了顿,他轻声追问:“明天还有场次演出,你会再来吗?”
Pond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下意识重重点头。
“那我们说定啦。”Phuwin弯眼笑起来,缓缓站起身,收拾起手边的随身背包,“我准备下班了。”Fourth连忙挽留:“不一起出去吃顿宵夜吗?刚好庆祝首演顺利。”
“不了,你们好好玩,我先回去休息了。”Phuwin轻轻摆了摆手,道别后便转身离开化妆间。
Fourth站在原地,微微怔神。他特意费心安排两人见面,本以为会有更多交谈,到头来只是简单签名、一句邀约,就匆匆收尾。
夜幕笼罩下的私人别墅,Pond独自回到家中。
手腕上那行金色字迹清晰醒目,洗澡前,他特意翻出防水透气贴,小心翼翼裹住手腕,生怕水流冲刷掉上面的字迹。
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让他生出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就连笔下的字迹,看着都莫名眼熟。可秘书刚刚发来的完整调查报告里,Phuwin过往人生履历清晰完整,表面看与他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突兀的,是长达五年的空白期,档案标注全家移民澳大利亚。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如今不远万里重回曼谷,绝非单纯旅居归来。
Pond难得没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牵绊,早早躺上床,抬着手腕盯着那行签名静静发呆。指尖轻轻描摹字迹轮廓,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Phuwin笑着发问的模样,那句轻柔的“明天还有演出,你会来看吗”在心底循环回荡。
可他骤然想起,明天晚上早已和Sirivan定下约会行程。
为一个仅仅见过两面、身份不明的陌生人,推掉和未婚妻的约定,在外人看来未免荒唐至极。
另一边,Sirivan的卧室灯火通明。
她正站在偌大的落地衣柜前,认认真真挑选明天约会的穿搭。这件版型拘谨小气,那件领口暴露太过张扬,还有一件满身花边俗气廉价,来回试搭许久,终于拼凑出一套衬得自己明艳得体的完美造型。
Pond向来难约,常年被无尽工作填满日程,就算是周末也时常临时加班,一周能拥有一次完整约会,已经是独一份的特殊对待。两人约好明天一同逛新开的艺术博物馆,再去打卡她心心念念许久的米其林餐厅。
一想到明天的约会,Sirivan忍不住独自弯起嘴角,满心期待。
手机叮咚一声提示音,骤然打破满室欢喜。
屏幕亮起,是Pond发来的消息。
【抱歉,明天临时有急事,约会只能取消了。我订了你之前看中的爱马仕包包,明天会直接送到你家里,对不起。】
Sirivan心底瞬间一沉,满心期待尽数落空,酸涩的鼻酸直冲眼眶,她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
心底忍不住暗自嘟囔,暗骂一句不解风情的臭男人,依旧不解气,狠狠将手机摔在柔软的大床之上,才闷闷地哼了一声,又默默自我宽慰。
之前也有过一两次临时爽约的情况,不算什么大事,实在不行,她之后直接去他公司找他就好。况且上次聚餐,Pond难得对她温柔体贴,让她在一众闺蜜面前狠狠风光了一把,人人都羡慕她拥有这般优质未婚夫。
这一次就暂且原谅他,反正无论如何,Pond终究是属于她的,不会改变。
Phuwin独自来到提前敲定好的公寓楼盘。置业顾问跟在身侧,语气热忱细致,细细介绍着房源优势:“这一片小区安保级别很高,二十四小时轮岗值守、全程监控,私密性和安全性绝对有保障。屋内是全新翻新的精装格局,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完全可以拎包入住,而且地处市中心主干道,出行交通特别便利,您可以仔细看看,整体都很合适。”
Phuwin抬眼环视屋内整洁崭新的装修,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熟稔,轻轻点头,接过递来的租房合同,提笔利落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熟悉。
他自然清楚这里安保严格、交通便利,更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大学那几年,他就租住在这里。
五年光阴流转,房屋彻底翻新重装,旧的家具、旧的痕迹、旧的温度尽数被抹去,当年留存的所有过往印记,都被时光冲刷得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物是,人非。
“我明天就正式搬过来入住。”
他收好合同,接过房东递来的房门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质感,置业顾问与房东确认好所有事宜,礼貌道别后轻轻带上房门,屋内瞬间只剩下Phuwin一人。
空旷安静的房间里,周遭的暖意骤然褪去。
毫无预兆的一瞬间,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从双腿骨缝间炸开,迅猛又凶狠。
他双腿骤然失力,身形狠狠一晃,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危急时刻,他下意识侧身抬手,掌心死死撑住冰凉的墙壁,借着墙面的力道勉强稳住身形,顺着墙壁一点点缓缓滑落,艰难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可剧痛丝毫没有消退,反而层层叠加、汹涌袭来,如同滔天海啸席卷四肢百骸,钻心刺骨,蔓延至每一寸血肉。
这是长效抑制针剂的固定副作用,是他这么多年早已习惯的酷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每隔一月,准时降临,无从躲避,无从缓解。
他死死咬紧牙关,绷紧全身肌理,强忍喉咙口翻涌的痛哼,额头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墙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房间里格外清晰,额角泛起淡淡的红,唯有这样尖锐的痛感,才能稍稍分散腿上彻骨的折磨。
多年来,他时常觉得自己像童话里为爱奔赴的小美人鱼。
赌上一切、熬过无数手术与康复,终于换来了能够重新站立、重新起舞的双腿。可每一次站立、每一步行走、每一场起舞,都像是赤足踩在锋利刀尖之上,寸寸皆痛,备受煎熬,近乎生不如死。
唯一庆幸的是,这蚀骨的副作用从不会持续太久。
漫长又煎熬的几分钟过后,汹涌的剧痛慢慢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只余下四肢淡淡的酸软余痛。
Phuwin长长喘出一口浊气,抬手撑着墙面,一点点勉强站起身,脊背绷得笔直,不露半分狼狈。
他低头解锁手机,屏幕亮起,赫然看见Fourth傍晚打来的五个未接来电,全是焦急的加急呼叫。
指尖轻点,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通,听筒里瞬间炸开Fourth又急又气、满是后怕的声音:“我靠!你一个人跑去哪里了?这么久不接电话!阿姨现在不在泰国,身边没人照顾你,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吓死了!”
听着好友满是担忧的呵斥,Phuwin心头一暖,语气轻缓安稳:“没事,别担心,我找到新住处了,刚签完租房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语气软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其实……我从来都不介意你一直住我家,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不用特意搬出去。”
“我介意,Fourth。”
Phuwin轻轻合上公寓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屋内静得只剩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执拗:“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五年前那场意外,从来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错,你不必这么多年一直苛责自己、一直迁就我。”
他不愿再寄身于人,不愿再让好友为自己时刻提心吊胆,他要彻底走出过往的阴霾,也要亲手追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
次日,黄昏落幕,夜色渐临。
Pond一整天被密集的高层会议、项目审批、临时公务填满,全程无暇喘息,身上的黑色定制西装还未来得及更换,依旧是一身凌厉冷肃的职场模样。
他未曾对Sirivan说谎,今晚确实临时叠加了紧急工作,可工作结束的瞬间,他心底便空出了一个笃定的位置,完完整整,留给这场演出,留给台上的那个人。
“Boss,您预定的花。”
秘书准时递来一束打理得干净雅致的白百合,花香清冽纯粹。
Pond垂眸接过,修长的手臂稳稳抱着花束,一身矜贵冷肃的黑色西装,衬得怀中纯白花朵愈发温柔干净,两种极致的气质相撞,格外惹眼。
他依旧落座昨日的中央席位,剧场灯光暗下,剧目如期开场。
整场演出,他目光始终专注沉静,认真追随着每一幕剧情,目光落点永远牢牢锁在Phuwin身上,分毫不曾移开。
可直至最后的安可返场环节,他终究没有等到那支舞。
那支夜夜闯入他梦境、无数次在他混沌记忆里旋转起落、刻着未知羁绊的双人舞,今日被换成了一支温柔舒展的全新独舞。
台上少年舞姿依旧绝美,力道、情绪、张力依旧无可挑剔,可那空缺的双人站位、无声的留白,尽数消失不见。
……
演出落幕,演员陆续退场,后台渐渐热闹又归于闲散。
Phuwin刚迈步走进化妆间,原本三三两两低声说笑、闲聊复盘的演员们,像是默契一般,瞬间止住了所有话音,安静下来,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藏着探究与打量。
连日演出积攒的流言与窥探,早已悄然蔓延。
Phuwin心底了然,却未曾放在心上,唇角噙着一抹清淡从容的笑意,径直走到自己的专属座椅前,坦然落座,低头收拾着自己的舞鞋与演出道具。
今日是本周最后一场公演,结束意味着阶段性落幕。
没过多久,演员、工作人员陆续离场,喧闹的后台愈发空旷,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人。
静谧的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规整、步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他的身后。
Phuwin微微侧身回头。
Pond静静伫立在他身后,身姿挺拔,一言不发,像一尊安静守候的门神,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专注又执拗。
看着他怀中清雅盛放的白百合,Phuwin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散漫的试探:“这是送我的花?”
闻声,Pond轻轻点头,依旧沉默,眼底情绪深沉难辨。
Phuwin忍不住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是哑巴呀?只会点头不会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冽的百合花香萦绕在两人之间,温柔缱绻。Phuwin没有将花随手放在桌面,而是微微收紧手臂,稳稳抱在怀里,将这份干净的温柔妥帖收好。
良久,Pond终于低声应答,嗓音清沉:“不是。”
“那你怎么一直站在我身后,不说话也不走?”Phuwin抬眼望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
Pond瞬间语塞。
他素来言辞凌厉、杀伐果断,在商圈周旋多年,无论面对何等大人物、何等复杂局面,都能从容应对、滴水不漏。可唯独站在Phuwin面前时,二十九岁的沉稳与冷硬尽数褪去,像退回青涩懵懂的少年时期,笨拙、拘谨、无措,连开口都不知从何说起。
他沉默片刻,坦诚道出心底的茫然:“我不知道该喊你什么。”
温柔又陌生的称呼,他不敢随意乱叫。
“喊我Phuwin就好。”少年的声音轻柔干净。
“Phuwin……”
Pond低声念出这三个字,语速很慢,一字一顿,格外郑重。
时隔整整五年,他终于再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唤出这个藏在岁月深处的名字。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音节,狠狠撞进Phuwin心底,酸涩与暖意瞬间交织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死死掐紧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稳住泛红的眼眶,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过身假装淡定地继续收拾随身物品,指尖却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收拾妥当起身,身后的人依旧静静伫立,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Phuwin转头看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顺势而为的俏皮:“怎么?打算请我吃饭?刚好我今天真的饿了。”
“好。”
Pond几乎是脱口而出,应答得干脆利落。
其实他今晚别无目的,只是想多站一会儿,多看他几眼,多感受几分这份莫名心安的氛围。可只要是他提出的邀约,他便无一不应。
晚风习习的街边,老式船面小摊烟火袅袅。
落座的瞬间,Pond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本打算带他去高端雅致的私人餐厅,体面隆重,精致正式。可跟着少年的脚步一路前行,竟莫名来到了这样充满市井烟火的路边小摊。
简陋的桌椅、温热的晚风、缭绕的食物香气,陌生又亲切。
对面的Phuwin全然没有半点拘束,额前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起,肆意蓬松。他低头专注地吃着碗里的船面,认真又乖巧,腮帮子微微鼓起,吃得香甜满足,像一只认真干饭、毫无防备的小香猪,纯粹又可爱。
Pond静静看着他,心底一片柔软温热。
很快,一碗面见底。
Phuwin抬起头,眼底盛满饱腹后的松弛惬意,唇角不经意沾了一圈淡淡的汤汁,细碎又可爱。
Pond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抽过一张干净纸巾,俯身抬手,指尖轻轻凑近他的脸颊,温柔替他擦拭唇角的细碎痕迹。
温柔的语气未经思考,脱口而出,亲昵又自然:“擦一擦呐,小胖噗。”
话音落下的瞬间。
空气骤然凝滞。
两人同时僵住,皆是一愣。
过于亲昵的称呼、过于自然的动作、过于温柔的语气,全然超出了他们“初识数日”的陌生关系。这份熟稔与宠溺,突兀又缱绻,满是旁人插不进的专属默契。
Phuwin的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酸涩直冲眼底,差点控制不住湿意。
他慌忙低下头,快速从对方手中接过纸巾,用力在唇角擦拭几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轻松的笑意,故作随意地打圆场:“哈哈,我都没注意,太饿了吃得太急了。”
Pond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脸颊温热的触感,心底满是茫然与费解。
真的太奇怪了。
在外,他是杀伐果断、冷静克制的苏氏主事人,沉稳疏离、步步谨慎,一言一行皆有度。可只要待在Phuwin身边,他就彻底不像自己。
会失控、会笨拙、会下意识亲近、会脱口而出专属昵称,所有的规矩与克制尽数瓦解,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心安。
短暂的沉默过后,Phuwin抬眸看向他,眉眼澄澈,笑意温柔:“谢谢你请我吃饭呐。”
他微微歪头,轻声追问:“那你下次还会来看我的演出吗?”
“会的。”
这一次,Pond没有丝毫迟疑,遵从本心,笃定应答。
“那你就算是我的粉丝咯?”Phuwin眼底亮起细碎的光亮。
粉丝吗?
Pond轻轻眨眼,心底茫然。
或许世俗意义上,算是。
可只有他自己隐约知晓,这份心绪远比粉丝的偏爱更厚重、更执拗、更放不下。他根本不甘只做他万千观众里最普通的一个粉丝。
只是心底残存的茫然与空白,让他不敢深究,只能任由这份懵懂的情愫,在心底缓慢流淌、肆意生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是我第一个现场粉丝哦。”Phuwin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灵动,随即故作懊恼地开口,“不过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Pond。”
简洁干净的两个字,坦荡直白。
Phuwin立刻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笑意狡黠又温柔:“那Khun Pond,要不要加一下你偶像的Line?以后常来捧场。”
饭后晚风微凉,Phuwin婉拒了Pond送他回家的提议,独自转身离去。
Pond坐回车中,指尖点开刚刚添加的好友列表,看着屏幕里干净温柔的头像,心底那份飘忽不定的恍惚终于落定,满满当当的心安取代了所有茫然。
他低声自问,这算是追星吗?
好像是,又全然不是。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台下遥遥相望的守护,可记忆的空白死死困住他,让他不敢深究,不敢贪求。只能任由这份莫名的羁绊,一寸一寸侵占心神。
回到新公寓,洗漱完毕的Phuwin才终于空闲下来,点开手机。
屏幕顶端,弹出Fourth深夜加急发来的消息,字句满是震惊:
【卧槽!出事了!有人偷偷在后台拍了你和Pond的同框照片,已经悄悄发到网上传开了!】
Phuwin看着消息内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轻轻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
他早该猜到的。
剧场后台人多眼杂,从来都藏不住秘密,哪里都不乏偷偷拍照、私下窥探的人。
这场迟来五年的重逢,注定从曝光的这一刻起,再也无法低调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