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水榭风波过后,转眼便是半月光景。
这半个月来,四莱王府成了程浩颜暂时的栖身之地。陈欣博宛如一条温顺黏人的尾巴,日日寸步不离地缠着他,晨昏相守,形影相随。
晨起,他亲自候在床边递水漱洗;日暮,他陪着程浩颜喂鱼散步、闲坐听风;就连程浩颜静坐调息、翻看闲书之时,他也安安静静依偎在侧,目光灼灼,满眼皆是心上人,半点不肯挪开。
这般极致温柔的黏腻,换作寻常情侣是蜜糖温存,可落在身负密职的程浩颜身上,却成了莫大的桎梏。
他心底藏着不良人的要务,积压半月的情报、潜伏的疑点、朝堂的暗流,桩桩件件都需要亲自向不良帅汇报对接。可陈欣博日夜相随,贴身相伴,半分独处的空隙都不给他,更别说脱身离府、外出办事。
一连憋了十余日,程浩颜终于忍到极致,心底的焦灼再也压不住。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陈欣博依旧像往常一般黏在他身侧,絮絮叨叨说着王府新培育的秋花。程浩颜终于敛了温和眉眼,难得动了真火,低声嗔斥了他几句。
语气不重,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斥罢,他径直抬步,整理好衣袍,便要踏出王府院门。
陈欣博见状,瞬间慌了神,连忙快步跟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眼底满是不安与委屈,一遍遍轻声追问:“浩颜,你要去哪里?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不吵你,就安安静静跟着。为什么不让我陪?”
往日温柔纵容的人,此刻面色清冷,回眸一眼,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你留在府中,不许跟着。”
短短一句,冷得断了他所有念想。
陈欣博脚步硬生生顿住,立在廊下,修长的身形透着无尽的落寞与忐忑。他眼底泛红,像被抛弃的孩童,眼巴巴望着程浩颜,委屈又不安:“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是不是……是不是要走了,不回来了?”
这半个月的朝夕相处,是他此生最安稳圆满的时光。他早已将程浩颜视作毕生归宿,最怕的就是这份温柔转瞬即逝,最怕心上人一去不返。
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惶恐,程浩颜心头微软,却依旧不改神色,淡淡开口搪塞:“我要去城郊一趟,探望洪伯。老人家素来清静,不喜生人打扰,你跟着不便。”
洪伯是他很早便对外提及的故人,独居城郊,是他唯一能拿出台面、合情合理的外出由头。
陈欣博纵然万般不舍、满心担忧,却不敢违逆他的心意,更不敢惹他生气。他太怕程浩颜好不容易敞开的心门,再度紧紧闭合。
他攥着衣袖,反复确认,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那你……一定、一定要回来,好不好?不管多晚,我都在府里等你。”
“嗯。”程浩颜淡淡应下。
得到承诺,陈欣博才勉强压下心底的不安,站在原地,目送着程浩颜的身影踏出王府朱门,直至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依旧久久不肯离去。
而离府后的程浩颜,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他并未第一时间奔赴隐秘据点,而是谨遵说辞,先绕去市井街巷,买了热腾腾的饭菜、一壶醇厚美酒,径直往城郊破庙而去。
洪伯是不良人安排的外围暗线,常年隐居城郊,负责接应传信、隐匿物资。
抵达破庙之时,老人安好无恙,见他前来,眼底露出宽慰之色。程浩颜放下吃食,细细叮嘱几句,确认这段时日无人前来骚扰、暗线安稳无虞,心中稍稍安定。
他仔细查探破庙四周山林、街巷拐角,屏息凝神,探查再三,确定无任何暗哨跟踪、无人尾随窥探,彻底隔绝了王府与市井的视线。
确认万无一失,程浩颜不再耽搁,身形一动,足下轻点地面,一袭青衫随风掠起,借着山林树荫遮掩,施展绝顶轻功,身形如一道残影,悄然穿梭于街巷楼宇之间,一路直奔皇城深处。
他潜伏京城数年,对皇宫地形熟稔于心,知晓所有隐秘通道、暗岗死角。避开层层禁军守卫、御前暗哨,熟门熟路穿过宫墙暗巷,最终抵达深宫最僻静、最无人涉足的一处密室。
密室终年不见天光,房门紧闭,隔绝了宫外所有喧嚣,唯有屋内一盏残烛摇曳,昏黄微弱的烛光跳跃着,映得四壁暗沉肃穆。
屋内气息冰冷肃静,压抑得让人不敢妄动。
程浩颜收了轻功,整敛衣袍,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至极,朗声道:
“不良人程浩颜,参见林大人。”
室中无人应声,死寂沉沉。
烛火轻轻晃动,映着他挺拔却恭敬的身影,一动不动。
程浩颜心底了然,上级是动了怒。
他凭空失联半月,身居权臣王府,与世隔绝,杳无音讯,于不良人严苛的纪律而言,已是大忌。
他不慌不躁,始终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脊背挺直,耐心等候责罚与问话,分毫不敢懈怠。
漫长的沉寂过后,密室深处,才缓缓传来一道低沉淡漠、听不出喜怒的嗓音,清冷回荡在窄小的屋内:“起来吧。”
“谢大人。”
程浩颜微微屈膝,缓缓直起身躯,身姿依旧端正,神色沉稳。
昏烛光线下,不良帅静坐在暗影之中,面容半隐半现,周身气场冷冽威严,不怒自威。
他目光淡淡扫过程浩颜,语气平淡无波,似寻常问询,却暗藏审视:“你滞留四莱王府半月,身子可好些了?”
一语落定,程浩颜心头微微一凛。
他高热卧病、被陈欣博接入王府静养、十余日未曾露面的私事,连深居深宫、隐匿暗处的不良帅都尽数知晓。
可想而知,他这段时日的所有动向、所有纠葛,早已落入朝堂耳目、甚至落入紫禁之巅那位帝王的眼中。
果然,身在帝王权局之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无秘密可言。
先前心底残存的侥幸彻底消散,程浩颜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垂首据实回禀:“回大人,属下已然痊愈,身体并无大碍,一切安好。”
“无碍便好。”不良帅语气微微放缓,褪去了几分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失联半月,暗线上下兄弟皆忧心不已。这些日子,人人牵挂你的安危,日日来我这里问询,生怕你身陷险境,被四莱王爷拿捏掣肘、受人欺负。”
这番朴素直白的关切,没有严苛训诫,没有问责施压,简简单单几句,却瞬间熨帖了程浩颜半月来紧绷焦虑的心。
世人只知不良人铁血无情、纪律森严、行事冷酷,却不知这暗处阵营之中,最是袍泽情深、冷暖相依。
程浩颜心底泛起一阵温热,郑重垂首:“多谢大人体恤,多谢诸位兄弟挂怀。”
许是察觉自己流露的温情太过直白,素来不苟言笑、冷面寡言的不良帅微微敛了神色,迅速岔开话题,重回正事,语气再度恢复肃然凝重:
“闲话暂且不提。你失联蛰伏的这半月,我们并未停滞探查,反倒查到一桩重大线索,案情有了突破性进展。”
程浩颜闻言,眼神骤然一凝,瞬间摒除所有私人情绪,心神尽数归位,眼中满是严谨郑重,连忙前倾半步:“大人请讲!吏部尚书吴志东盘踞吏部多年,贪腐横行、结党营私,残害百姓、蒙蔽圣听,究竟是何人做他的靠山,竟能让他在天子脚下安然作恶十余载,无人敢查、无人敢动?”
他潜伏吴府多日,冒雨蛰伏、昼夜监视,吃尽苦头,查到的证据只能坐实吴志东个人贪腐,却始终查不透其背后的根系脉络。
此人底气太过充足,行事肆无忌惮,必然背后有滔天权势撑腰。
昏暗密室之中,不良帅眉头微蹙,眸光深沉凝重,缓缓吐出一个足以撼动整个朝堂的名字:
“当朝宰相,柳权政。”
“——柳、权、政?”
这三字如同千斤惊雷,轰然砸在程浩颜耳畔!
他心神巨震,浑身气血骤然翻涌,脚下一阵虚浮,身形猛地一晃,不由自主往后踉跄退了一步,眼底盛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柳权政!
当朝一品宰相,百官之首,执掌朝纲,总理朝野诸事,是皇帝最倚重、最信任的肱骨重臣,是朝堂名义上的百官表率、治国栋梁!
世人皆言,四莱王爷陈欣博身份尊贵、圣宠滔天,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唯有深谙朝堂内核之人知晓,真正把持朝政、手握生杀大权、盘根朝野数十年的滔天权臣,是这位看似温文儒雅、清正廉明的宰相柳权政!
他身居相位数十年,门生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根系深扎朝堂每一处角落,连皇室宗亲、藩王权贵,都要礼让三分。
谁也未曾料到,这样一位帝王心腹、朝堂砥柱,居然是吏部巨贪吴志东的幕后靠山!
整整十余载,吏部贪腐、吏治崩坏、官官相护、鱼肉百姓,所有祸乱的根源,竟出自朝堂最高处!
巨大的荒谬、心寒、失望与愤懑,瞬间席卷程浩颜五脏六腑。
他怔怔立在原地,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涩的冷笑,眼底彻底覆上一层沉沉寒色。
从上至下,从百官到宰辅,层层相护、处处蛀空。
偌大巍巍朝堂,朗朗乾坤盛世,看似锦绣太平,内里早已腐朽溃烂、千疮百孔,处处皆是蛀虫阴私!
帝王勤政,日夜操劳,欲守盛世安宁,可身边最信任、最倚重的肱股之臣,却早已祸乱朝纲、祸乱天下!
失望、心寒、悲愤、苍凉,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堵在胸口,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刻,程浩颜彻底看清——
这整座朝堂,早已黑透了。
昏暗的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映得人心绪沉沉。
不良帅看着程浩颜眼底翻涌的悲愤与寒彻,缓缓开口,嗓音沉稳通透,破开了满室郁结的戾气:“我知晓你心中所想,你所见的腐朽、溃烂、官官相护,皆是事实。”
他缓缓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不带半分波澜,缓步走到程浩颜身侧,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他肩头,力道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你要记住,不良人立世之本,便是为守护大靖江山、护佑圣上清明。圣上深谙朝堂积弊,看透相党盘踞、权臣祸乱的乱象,却碍于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隐忍布局,静待破局之机。”
“你蛰伏红尘、以身入局,隐忍负重数月,从无半分差错,早已深得圣上信赖。朕……圣上早已与我商议妥当。”
不良帅抬眸,目光灼灼,字字郑重:“圣上要见你。随我入殿吧。”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贯耳。
程浩颜浑身一震,瞬间怔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失神,脑中一片空白。
他混迹不良人底层,数年隐忍、数年潜行,始终只是暗处无名无姓、默默奔走的暗线,是朝堂之外无人知晓、无人留意的小小密探。
蝼蚁般身份,尘埃般卑微。
面圣二字,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从未敢奢望的天颜机缘。
巨大的错愕、震惊、惶恐交织在一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打乱了他所有思绪。他立在原地,心神纷乱如麻,手足无措。
他一遍遍在脑海中慌乱推演面圣的礼仪、应答的措辞、立身的姿态,生怕一言一行出错,落得欺君罔上、布局失职的重罪。
心底忐忑不安,七上八下,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慌乱。
而此刻的四莱王府,亦是风起暗涌。
程浩颜离府之后,陈欣博便立在门前久久凝望,眼底满是落寞牵挂,满心都是心上人何时归来的念头。
可他尚未等回青衫归影,宫中传旨内侍已然策马而来,立于王府朱门前,躬身传报:“王爷,圣上口谕,宣四莱王即刻入宫,赶赴甘露殿议事,有要务相商。”
骤然听闻传召,陈欣博心头猛地一紧,一颗心瞬间高悬至嗓子眼。
他近日唯一的心事、唯一的牵绊,唯有程浩颜。
十余日滞留府中,耽于情爱、疏于朝觐,更是公然入股长春院、将红尘伶人接入王府常住,满城流言早已沸沸扬扬。
除了此事,他再无半分差错,亦无任何要务值得皇兄紧急传召。
不用细想,他已然猜出七八分,此次入宫,定然是为他与程浩颜的纠葛而来。
纵然他是圣上最宠溺的同母幼弟,自幼被皇兄万般偏爱、纵容呵护,可皇兄终究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手握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一身天威肃穆,从不会因私情废公义、纵私情乱朝纲。
一念及此,陈欣博心底惴惴不安,提心吊胆,再无半分悠然。
入宫的一路上,他坐在马车之中,心神不宁、反复思忖,一遍遍打磨说辞,在心中演练求情之言。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皇兄如何震怒、如何问责,所有罪责尽数自己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半分,只求皇兄宽恕程浩颜,不伤他分毫,允他留在自己身边。
作为圣上唯一的同母胞弟,陈欣博入宫向来无需繁琐查验,禁军侍卫尽数放行,一路畅通无阻。
片刻之间,马车驶入皇城,直达甘露殿外。
殿内明黄烛火通明,案几之上堆满堆积如山的奏折,笔墨未干,政务繁重。
九五之尊端坐龙椅之上,玄色龙纹朝服衬得身形威严端重,眉眼深邃,连日处理朝政的疲惫凝于眉间,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倦色。
“臣弟陈欣博,参见皇兄。”
陈欣博步入殿中,收敛所有心绪,依循皇室礼数,简单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听见熟悉的少年嗓音,帝王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满脸沉郁疲惫尽数褪去,抬眸望向阶下的幼弟,眼底覆上独一份的温柔宠溺,唇角勾起浅淡笑意:“博儿来了。许久不见,皇兄倒是十分念你。”
话语温柔,带着兄长独有的亲昵嗔怪。
陈欣博瞬间听懂言外之意,心知皇兄是怨他这十余日沉溺情爱、闭门不出,日日守着心上人,连宫都不曾踏入,全然忘了宫中兄长。
他心头一阵心虚,微微挠了挠鼻尖,收敛所有忐忑,软声回道:“臣弟……也日日惦念皇兄。”
帝王素来通透睿智,洞察万事,从无耐心迂回兜转,径直开门见山,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博儿,如实告知皇兄,近日,可是有了心悦之人?”
果然!
陈欣博心头微叹,果然万事皆瞒不过执掌天下的天子。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抬眸直视帝王,神色郑重无比,没有半分嬉闹轻浮,坦然应声:“是。”
“朕听闻,那人出身红尘,是长春院的花魁伶人。”帝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此举于你声名、于皇室体面,皆是大忌?你此番心意,是一时新鲜逢场作戏,还是真心相守?”
陈欣博闻言,神色愈发郑重,重重颔首,语气坚定决绝,没有半分迟疑:“绝非逢场作戏。臣弟与他心意相通,是真心相爱,此生唯愿相守,绝无半分儿戏。”
殿中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帝王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纹路,无人窥探他眼底思绪,静谧的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压得人心头微紧。良久,帝王抬眸,眼底依旧是独一份的偏爱包容,缓缓出声:“既真心相待,那朕,便祝你们岁岁年年,白头偕老。”
“……?”
陈欣博骤然僵在原地,怔怔抬头,满眼难以置信,以为自己耳鸣听错。
他预想过问责、预想过训斥、预想过阻隔、预想过逼迫分离,唯独从未预想过皇兄会这般轻易成全,温柔祝福。
他几乎是踉跄一步上前,靠近御案,目光灼灼,带着极致的惊喜与不敢置信:“皇兄,您再说一遍?”
帝王看着自家弟弟这般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轻笑出声,温柔重复:“朕祝你们,白头偕老,岁岁相守。”
极致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压过所有忐忑不安。
陈欣博全然不顾君臣礼节、皇室规矩,大步上前,俯身紧紧抱住端坐龙椅的帝王,眼底满是滚烫的感动,声音清亮雀跃:“多谢皇兄成全!臣弟此生,必为皇兄肝脑涂地,为大靖誓死效忠,万死不辞!”
“傻孩子。”
帝王无奈失笑,抬手温柔抚摸着他的发顶,动作是无人能及的疼爱。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他看着怀中纯粹赤诚的幼弟,眼底盛满温情与沉甸甸的托付,缓缓开口,道出多年执念:“你是朕唯一的同母亲弟,母后临终之前,将你亲手托付于朕,嘱朕一生护你、容你、宠你,保你一世无忧、一生顺遂。”
“所以你从小到大,任性也好、散漫也罢,哪怕你今日爱上红尘伶人,坏了皇室虚名体面,朕从不会苛责于你,更不会强行拆散你们。朕只要你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陈欣博鼻尖一酸,心头滚烫,瞬间红了眼眶,满心皆是感动。
可下一瞬,帝王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帝王的沉稳郑重:“只是如今朝堂暗流汹涌,权臣盘踞、积弊深重。朕今日成全你们,亦有一事,需你与你心上人,助朕一臂之力。”
热泪瞬间卡在眼眶,陈欣博立刻直起身,收了所有嬉闹,正色拱手,铿锵应声:“皇兄尽管吩咐!无论何事,臣弟必定全力以赴,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辱命!”
“不急。”
帝王微微一笑,从容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总管宦官:“传。”
宦官躬身领旨,快步退出殿外。
陈欣博立在原地,满心狐疑,眼底满是困惑,猜不透皇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满心忐忑地望着殿门方向,不知接下来会见到何人、迎来何事。
不过片刻,一道青衫身影,伴着身侧玄色肃然的人影,缓缓踏入庄严肃穆的甘露殿。
清瘦挺拔的身姿、温润清冷的眉眼、熟悉至极的容颜,赫然正是他日日牵挂、方才离府不久的程浩颜!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欣博瞳孔骤缩,心头瞬间炸起滔天巨浪!
极致的慌乱瞬间淹没了他,他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便以为皇兄方才的成全皆是假意,此刻是要当众降罪、责罚程浩颜!
他想也不想,身形一瞬掠出,快步挡在程浩颜身前,张开双臂将人严严实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对着御座之上的帝王恳切跪求,语气急切又慌张:“皇兄!浩颜无辜,从未做错分毫!求皇兄网开一面,不要怪罪于他,所有罪责皆由臣弟一人承担!”
少年护人之心,炽热纯粹,毫无保留。
看着他紧张护妻、草木皆兵的模样,龙椅上的帝王再也忍不住,抬手掩唇,低低失笑,眼底满是无奈与了然。
“你这孩子,朕何时说过要怪罪他?”
帝王缓缓收敛笑意,坐正身形,神色恢复帝王该有的沉稳庄重,缓缓开口:“博儿,莫慌,且听朕细细道来。”
陈欣博依旧满心紧绷,死死护着身后的程浩颜,眉头紧蹙,满眼疑惑不解。
他实在看不懂皇兄的操作。方才亲口成全他与浩颜相守,转瞬便将浩颜传召入宫,立于朝堂正殿,这般阵仗,哪里是成全,分明是审问问责的架势!
就在他满心纷乱之际,帝王抬手指向程浩颜身侧那位气场凛冽、黑衣肃然的神秘男子,缓缓出声介绍:“博儿,此人是当朝不良帅,林拯。”
话音落下,他指尖一转,精准指向身前被陈欣博护在怀里的青衫少年,字字清晰,响彻整座甘露殿:
“而你心心念念、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程浩颜,便是我大靖隐秘暗卫,不良人。”
轰——!
刹那间,天旋地转。
陈欣博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怔怔垂眸,看着身前这张熟悉温柔、清俊绝色的脸庞,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