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破庙的暮色沉得极快,晚风卷着荒草凉意掠过残垣,四下寂静无声。
陈欣博隐在树后,本只想稍作观望便悄然离去,可听着庙中少年温软哽咽的语调,看着他卸下所有高冷伪装、展露软肋的模样,一时听得入了神,竟忘了抽身避让。
直到程浩颜道别完毕、转身出庙,他才猛然回神,已然避无可避。
被当场抓包,陈欣博脸上瞬间染上几分窘迫,收敛了往日王爷的矜贵肆意,露出一抹略显憨然的尴尬笑意,抬手轻咳一声:“浩颜,好巧。”
“巧你个头。”
程浩颜眼底愠色翻涌,眉宇间覆着一层凛冽寒气,死死盯着眼前之人,语气冷硬带着怒意,“老实说,你为何一路跟踪我?”
这是陈欣博第一次见程浩颜动怒。
往日的他,或是慵懒淡漠、或是狡黠带俏,像只养尊处优、矜贵傲娇的波斯猫,纵使疏离,也始终带着风月场的体面温和。可此刻动怒的少年,眉眼锋利、气场凛冽,浑身透着蓄势待发的锋芒,哪里还有半分柔弱花魁的模样,分明是一头被惊扰底线、即将发难的猎豹,冷冽又慑人。
陈欣博心底不敢再有半分戏谑,连忙收敛姿态,老实坦诚作答:“我午后去长春院寻你,鸨母说你休沐外出。返程路过集市,恰好看见你提着吃食赶路,本想上前与你打招呼,可你步履匆匆走得极快,我一时好奇,便顺势跟了过来,绝非有意窥探。”
寥寥数语,半真半假,却句句恳切。
程浩颜眉心紧蹙,怒气未消,冷声追问:“方才我与洪伯所言,你听去了多少?”
“大抵……都听见了。”陈欣博神色微讪,不敢欺瞒,低声解释,“我本在庙外等候,无意偷听,只是庙墙破败漏风,话语拦不住飘出来。我从未想过,你屈身长春院做花魁,背后竟藏着这般缘由……”
“够了。”
程浩颜厉声打断他的话,眼底满是戒备与慌乱。洪伯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蛰伏数年、咬牙撑过所有苦难的精神支柱,他绝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波及这位救命恩人。
他板起清冷严肃的面容,一字一句郑重叮嘱:“今日你所见所闻,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我不求你守别的秘密,只求你护洪伯安稳,此事就此封存,不许外传分毫。”
这一刻的程浩颜,气场凌厉逼人,明明身份悬殊,却硬生生压得权倾朝野的四莱王爷落了下风。
陈欣博心底毫无半分被压制的不悦,反倒愈发心疼眼前藏着万般苦楚的少年,立刻顺着他的心意赔笑应允:“好好好,我答应你。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断然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护好那位老人家安稳无忧。”
话音落,他习惯性软声唤道:“心肝儿……”
“闭嘴,不准乱说!”
程浩颜心头一紧,生怕庙内的洪伯听见这般轻浮称呼,误以为自己真的沦落风尘、任由客人轻薄。他快步上前,抬手死死捂住陈欣博的嘴,掌心微凉,力道带着几分急切的制止。
温热的掌心覆在唇上,柔软微凉,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浅香气。
陈欣博被他禁锢着,非但不挣扎,心底反倒雀跃不已,眼底漾开浓浓的笑意。他顺势抬手,精准扣住程浩颜纤细的腰肢,微微低头,亲昵地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落下一吻,轻柔缱绻,带着明目张胆的偏爱。
掌心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程浩颜浑身一麻,瞬间泛起细密的抵触。他极致嫌恶地猛地收回手,后退半步,擦了擦掌心,眉眼间满是不耐与嫌弃。
陈欣博舔了舔唇角,望着他气鼓鼓、眉眼泛红的小脸,笑意愈发深沉,慢悠悠开口:“你不许我胡乱喊你浩颜,那我便只能喊你心肝儿了,横竖都是我的专属称呼。”
程浩颜懒得与他纠缠这些轻浮说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力挣脱他的桎梏,转身便快步往城内走去。
可陈欣博今日像是缠定了他一般,紧随其后,步步紧跟,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路絮絮叨叨追问不停:“浩颜,你今日到底去了何处?我午后专程去长春院寻你,空等许久,鸨母说你休沐外出,我从午后找到黄昏,总算遇见你。”
“与你无关。”
程浩颜心绪烦乱,被缠得耐心尽失,话语又冷又冲,没有半分余地。
换做旁人,面对王爷早已诚惶诚恐、百般逢迎,可程浩颜向来如此,冷淡孤傲、随性肆意。陈欣博早已摸清他的性子,丝毫不以为忤,依旧厚着脸皮贴身纠缠,时不时想要伸手牵他的手腕,目光寸步不离地黏在他身上。
程浩颜心底怒火翻涌,暗自咬牙。
若非临行前不良帅再三叮嘱,严禁他得罪、伤害四莱王爷,需稳妥周旋、暗藏分寸,以他常年受训的身手,早就将这步步轻薄的风流王爷反手制住,哪容得他这般贴身纠缠、肆意撩拨。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强行隐忍,任由对方跟缠。
一路拖沓纠缠,总算回到了灯火初上的长春院。陈欣博依旧不肯止步,还想跟着他上楼、闯入他的居所。
程浩颜脚步一顿,回身抬手,直接将人拦在楼梯之下,面色冷峻、义正词严:“王爷,今日我休沐,概不接客,请回。”
话音落下,不等陈欣博再说半句,他抬手推门,“嘭”的一声,沉重的木门骤然合上,利落干脆,毫不留情,硬生生给堂堂四莱王爷吃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全程躲在廊柱后观望的鸨母,早已吓得手心冒汗、心跳不止。
她手中的丝帕被生生扯得变形、褶皱不堪,心底惶恐万分。
程浩颜性子孤傲她知晓,可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大胆粗鲁,竟敢不留半分情面,当众将圣宠滔天的四莱王爷拒之门外。她生怕这桀骜不驯的花魁惹怒权贵,连累整座长春院倾覆,让她半生心血毁于一旦。
可预想中的龙颜大怒并未到来。
门外的陈欣博望着紧闭的房门,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倒眉眼含笑,眼底盛满纵容与欢喜。
鸨母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赔笑打圆场,小心翼翼求情:“王爷恕罪,浩颜性子清冷执拗,不懂人情世故,言语莽撞、举止无状。您大人有大量,切莫与他一般见识,多多包涵。”
谁知陈欣博微微摇头,笑意温柔真切,语气带着十足的偏爱:“无妨,这般直率野性,才最合我心意。温顺逢迎的旁人遍地皆是,唯独这只带刺的小野猫,鲜活独特、独一无二,本王甚是喜欢。”
鸨母瞬间语塞,愣在原地,心底暗自感慨。
混迹风月场数十年,她见惯了达官贵人的喜好,人人皆爱伶人温顺乖巧、曲意逢迎,唯独这位四莱王爷偏爱叛逆冷漠、带刺难驯的程浩颜。果然顶层权贵的心思最难揣测,偏爱偏执古怪,越是清冷难攀,越是执念深陷。
悬在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鸨母立刻趁热打铁,殷勤邀约:“王爷既偏爱浩颜,那明晚可一定要再来捧场!浩颜明日正常登台献艺、抛球择客,定不负王爷期待。”
“自然要来。”
陈欣博唇角扬起志在必得的笑容,朗声大笑,洒脱转身离去。
晚风拂过庭院,徒留鸨母站在原地,满心欢喜地盘算着日后客源络绎不绝、金银满仓的光景,早已乐开了花。
夜色渐浓,彻底笼罩整座皇城。
夜幕是风月场的序章,是奢靡沉沦的开端,是无数权贵寻欢逐乐的良辰。
白日肃穆规整的皇城褪去威严,街巷烟火与楼阁灯火交织绽放。长春院彻夜通明,红烛高挂、灯影摇曳,酒肉香气、笑语喧嚣、丝竹靡音交织缠绕,纸醉金迷的夜生活轰然启幕,夜夜笙歌,从不落幕。
夜幕深沉之时,四莱王府褪去白日庄重。
陈欣博换下规制森严的官服,一身墨色暗纹便装加身。绸缎料子细腻温润,银线绣出流云白鹤纹样,在灯火下隐隐生辉,腰间束着羊脂白玉窄带,利落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腰身。
本就剑眉星目、姿容卓绝的人,换上这身闲散锦衣,愈发显得风流倜傥、肆意不羁,活脱脱一位不染尘俗、随性浪荡的世家王爷。
身旁仆从躬身夸赞,句句诚恳:“王爷身姿卓绝、容貌无双,今夜这般模样,定能迷尽满城风月佳人。”
陈欣博知晓仆从是刻意奉承,却依旧心情大好,低笑出声,眼底带着专一的执念:“旁人无需在意,天下佳人万千,我唯独只想迷住那一位带刺的小猫足矣。”
仆从连忙顺势恭维:“王爷真是深情专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但愿我家那高冷花魁,能懂我这份心意。”
陈欣博挥了挥手,示意仆从速速备车,眼底盛满期待,迫不及待想要奔赴长春院,再见那个搅乱他满心心绪的少年。
彼时,长春院二楼窗边。
晚风穿窗入户,微凉拂面,稍稍抚平了程浩颜心底的纷乱焦躁。
昨日一夜纠缠,被陈欣博无端打乱了所有部署,让他数日的筹谋尽数落空。他本打算借着昨夜闲暇,细细梳理吏部侍郎陈岩的人脉关系网,深挖其背后同流合污的朝堂势力,揪出这条蛀虫的同伙,为朝堂肃清积弊。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陈欣博,打乱全盘计划。
这一日休沐,入宫述职、偶遇追踪、牵扯旧事,桩桩件件扰得他心神不宁、思绪纷乱。一想到今夜酉时登台,那偏执黏人的四莱王爷定会准时赴约,他便愈发烦闷郁结,任凭晚风微凉,也吹不散心头的躁意。
正凭窗沉思、暗自筹谋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仆从清亮的喊声:“王爷您看!程花魁正独倚窗边吹风呢!”
程浩颜下意识垂眸望去。
楼下灯火璀璨,人群簇拥之间,陈欣博一身墨色锦衣,立于车马之前,身姿挺拔、风姿绰约。听见仆从的话,他立刻抬眸抬头望来,精准捕捉到窗边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张扬又得意的坏笑,目光灼灼,直白又炽热。
那副刻意装扮、故作潇洒的模样,落在程浩颜眼中,只觉浮夸又刺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嫌弃,懒得再多看一眼,利落翻身回房,抬手“啪”地一声紧闭窗扉,将晚风、灯火,还有楼下那道灼热的视线,尽数隔绝在外。
楼下的陈欣博望着骤然紧闭的木窗,无奈失笑,却半点不恼。
方才遥遥一瞥,他清晰看见少年眉眼间藏着淡淡的落寞与忧愁,清冷孤寂,惹人怜惜。他满心好奇,想窥探他深藏的心事,想抚平他所有的困顿苦楚,可惜尚未细细端详,便被自家仆从贸然打断。
不过无妨。
陈欣博眼底执念更深,笑意笃定。
程浩颜越是清冷孤傲、难以接近,他便越是执着深陷。他坐拥万贯家财、无尽光阴,有的是耐心与诚意,不信融化不了这座千年寒冰,捂不热这只带刺的小野猫。
整理好心情,陈欣博抬步踏入长春院。
鸨母早已恭候多时,熟门熟路地引着他登上二楼,径直去往那间视野最好的观景雅间——窗扉正对一楼戏台中央,居高临下,可将台上风光、台下众生尽收眼底,是专为顶级权贵预留的绝佳位置。
雅间内早已备好顶级佳酿、精致茶点,一应俱全。陈欣博悠然落座,背靠软榻,闲适自得,目光透过窗棂,一瞬不瞬地锁着戏台入口,静待那抹绝色身影登场。
不多时,台上一众小馆舞毕退场,丝竹声稍歇。
程浩颜换好一身登台华服,身姿轻盈,慢悠悠缓步下楼,行至戏台之上。
墨色青丝搭配雅致华裳,珠玉点缀,清冷中自带风华,一站立,便压过满场所有风月声色。
他目光淡然扫过台下满堂宾客,眸光清冷流转,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每一张面孔,暗自筛选今夜可下手的目标。
须臾,他的目光定格在戏台最角落的位置。
一道身影看似低调寻常,衣着素雅、沉默端坐,混迹人群之间,毫无张扬之势,极易被人忽略。可程浩颜眸光一凝,瞬间认出——当朝吏部尚书,吴志东。
此前套审吏部侍郎陈岩时,对方醉酒之间屡屡提及尚书名讳,言语间处处依附敬畏,足以断定,这二人定然私下勾结、结党营私,是朝堂之上沆瀣一气的毒瘤。
蛰伏长春院,他所求的便是这般大鱼。
程浩颜心底瞬间敲定计策,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精光。
今夜,他便将象征心意的花球抛给吴志东,伺机用真话散迷晕对方,深挖吏部上下结党营私、买卖官职、祸乱朝纲的罪证,一举揪出这窝藏多年的朝堂蛀虫。
他心思缜密筹谋,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下角落的吴志东身上,全然未曾留意,二楼雅间之内,那道炽热偏执的视线。
陈欣博的目光自始至终,寸步未离程浩颜分毫。
他静静凝望着台上少年的一颦一动,看着他清冷绝美的容颜、窈窕雅致的身姿,目光深沉灼热,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几乎要将整个人揉进眼底。
满堂喧嚣、满目浮华,台上台下无数人影,可他眼中、心中,自始至终,只容得下程浩颜一人。
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浪潮般涌向戏台中央。
程浩颜一袭月白广袖长衫缓步登台,衣袂轻扬,宛若月下谪仙。今夜他未取往日惯用的古筝,而是手持一支古朴洞箫,乌木箫身温润沉敛,衬得他眉目清绝,气质愈发悠远。
唇瓣轻贴箫口,清越绵长的箫声悠悠漫开。初时曲调疏朗开阔,如清风穿林,枝叶簌簌,带着山野间的飒然凉意,似有远方风物、异地讯息随风声款款而来。
乐声流转,意境渐转。婉转音调一点点沉下去,染上化不开的凄清悲戚。箫音如泣如诉,缠绵悱恻,仿佛孤身游子伫立月夜,望着千里故土遥遥呢喃,满腔乡愁与孤寂尽数揉进旋律里,听得人心头阵阵发闷。
二楼雅间之内,陈欣博本以为程浩颜依旧会抚筝献曲,见他换了洞箫,先是微微一怔。他深知程浩颜心性高傲,向来不肯献技露怯,敢当众改换乐器,必定是技艺精湛、胸有成竹。
他索性缓缓闭上双眼,摒除周遭喧嚣,全心沉浸在箫声构筑的悲凉意境之中。
朦胧幻象在脑海中徐徐铺开:烟波浩渺的江面之上,一叶扁舟孤零零浮于水上。程浩颜独立船头,单薄的脊背迎着江风微微绷紧,身影寥落又孤寂。他抬眸望向雾霭沉沉的远方,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怅惘与悲悯,仿佛被世间所有孤苦缠身。
望着这般落寞模样,陈欣博心底又软又疼,恨不得立刻踏碎眼前幻境,走上前去将这单薄的人紧紧拥入怀中,为他遮风挡雨,抚平所有愁苦。
正心绪翻涌间,尾音陡然收束。
余音绕梁片刻后彻底消散,幻境碎裂,周遭的喝彩与喧闹重新入耳,将他拉回现实。
程浩颜缓缓放下洞箫,示意台下杂役将乐器送回自己的居所。随后他移步至台边,从鸨母手中接过那只色彩艳丽的花球。
素净飘逸的白衣,搭配这只俗气热闹的彩球,一雅一俗形成鲜明反差,却丝毫不折损他半分风姿。他目光精准锁定戏台角落,那位低调端坐的吏部尚书吴志东,手腕蓄力,扬手便将花球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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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花球飞至半途的刹那,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忽然从二楼雅间疾射而出,飞快缠上彩球,猛地向后一扯!
力道猝不及防,七彩花球瞬间变向,顺着银线被拽回二楼窗口。
程浩颜心头一沉,猛地抬眼望去。
只见陈欣博倚在窗边,指尖轻捻银丝,把玩着失而复得的花球,眉眼间满是得逞的笑意。竟是这位四莱王爷当众耍赖,硬生生截走了花球。
台下众人哗然,角落里的吴志东望着落空的方向,无奈长叹一声,心知机缘已失,再无逗留之意,起身拂袖,默默转身离开了长春院。
筹谋许久的计划被无端打断,程浩颜胸中怒火瞬间窜起,狠狠瞪向二楼笑得恣意的陈欣博,心底翻来覆去皆是愤懑的话语。
陈欣博坦然迎上他含怒的目光,非但毫无愧色,反倒乐在其中。他宁可惹这只猫儿动怒,也绝不肯眼睁睁看着他与旁人共度良宵。更何况,少年人怒目圆睁、气鼓鼓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鲜活又娇俏,实在有趣,看得他心头欢喜不已。
戏台之上,程浩颜立在原地,半步不肯挪动,摆明了不愿主动去往二楼包间。鸨母左右为难,一边是气焰正盛的花魁,一边是得罪不起的王爷,几番劝说无果,只得咬牙示意几名身强力壮的仆役上前。
几人一左一右架起程浩颜,半拉半扶,如同赶鸭子一般,硬生生将他带到二楼雅间门外。
鸨母抬手推开房门,仆役顺势将人往里一推,紧接着迅速合上门板,几人合力死死抵住门扇,断了程浩颜出逃的后路。
被这般对待,程浩颜再也顾不上维持花魁的体面风度,脸颊涨得通红,气得连连跺脚,压抑不住怒火,低声骂了几句粗话。
陈欣博靠在桌边,看着门口骂骂咧咧、气呼呼的人,忍不住抬手捂着嘴低笑出声。
程浩颜挣扎几番,发现房门被牢牢抵住,根本无路可走,索性彻底放弃反抗。他懒懒散散地往一旁的贵妃榻上一瘫,四肢舒展,仰头望着屋顶的雕花横梁,鼓着腮帮子,满心愤懑无处发泄。
陈欣博端起桌上斟满的美酒,缓步走到榻边,语气温柔地哄劝:“心肝儿,气坏了身子可不好,喝点酒消消气?”
“滚。”程浩颜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冷硬,半点情面不留。
连日相处,陈欣博早已练就一身“厚脸皮”,对方的冷言厉色全然不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这般直白的模样格外动人。他挨着程浩颜身旁坐下,耐着性子解释:“我知道今日是我耍赖在先,特地来跟你赔罪。只是我实在不愿见你陪旁人,才出此下策,还望你谅解。”
“你明明知道是耍赖,偏偏还要做!”程浩颜猛地坐直身子,伸手指着他,怒气冲冲地驳斥。
陈欣博顺势抬手,轻轻握住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指尖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嬉皮笑脸地软声哀求:“我知错啦,心肝儿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程浩颜只觉得此人厚颜无耻天下第一,又气又无奈,偏生受制于身份禁令,不能动手发难,一时间束手无策。僵持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直白摊牌:“王爷,我把话说在前头,今晚我绝不会陪你留宿。若是觉得吃亏,只管去找鸨母退银钱便是。”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陈欣博笑得坦荡,顺势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几乎肩并肩相贴,“只要能陪着你,哪怕只是静坐闲谈,我也心甘情愿。”
程浩颜满脸不解,挑眉发问:“王爷家底当真这般丰厚?一掷五千两,就为了留一个满心抵触你的人陪你说话?”
“没错,本王家财万贯,正愁无处花销。”陈欣博答得理直气壮,眼底笑意浓郁。
程浩颜被他这番言论噎得一时语塞,干脆转过身去,脊背对着他,眼不见心不烦。
见他始终抵触疏离,陈欣博也不愿一味惹他不快。略一思索,他心中有了主意,扬声唤来门外仆从,命人取来前段时间外邦进贡、送入王府的新奇玩意儿。
不多时,仆从捧着一叠制作精巧的纸牌送入屋内。
陈欣博拿起纸牌,对着背对自己的少年开口:“浩颜,别气了。闲来无事,要不要陪我玩个新鲜玩意儿?打牌消遣一番。”
程浩颜本就心性鲜活,好奇心极重。听见“打牌”二字,顿时忘了大半怒气,迟疑着转过身,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纸牌上。
只见纸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