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时候听不清他说话,那大抵是他语速太快了,他从小就这样,性子急,嘴上永远比脑子快,多相处几次,习惯就好了。还有他偶尔会……”
温柔细碎的叮嘱还萦绕在空气里,话尾尚未落地,就被一道带着隐忍与委屈的女声骤然截断。
Sirivan攥紧了手心,胸口剧烈起伏,积攒许久的疑惑、不安、危机感彻底压不住了。她盯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却浑身盛满故事的男人,一字一顿,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轻声却坚定地质问:“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在寂静的病房里轰然炸开。
我是谁?
Phuwin微微一怔,眼底漫开一片荒芜的茫然。
他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是旧友?太浅。是爱人?太远。是过客?太痛。
纠缠数年,共过生死,熬过绝境,爱过、痛过、放过、错过,到最后,他竟然真的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身份,来回答这个最简单的问题。
病房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只剩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一下下敲在人心底,空旷又残忍,衬得这份无言的对峙愈发难堪。
不知何时,Fourth已然站在了病房门口。
方才他出去问询医生情况,一进门就撞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看着Sirivan咄咄逼人的质问,他瞬间竖起满身防备,像一只拼命护住幼崽、警惕外敌的护犊母鸡,快步冲上前,硬生生将单薄的Phuwin挡在自己身后,浑身气场紧绷,如临大敌。
空气瞬间变得紧绷凝滞。
Phuwin轻轻抬手,指尖温柔地拍了拍Fourth紧绷的后背,力道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才缓缓松弛下来。
“没事的。”他声音清淡无波,转头看向Fourth,从容转移话题,掩去所有狼狈,“医生怎么说?”
Fourth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侧面色通红、满眼倔强的Sirivan,眼底带着先入为主的隔阂。
他从来没有怪过天真懵懂的小姑娘,只是心底始终执拗地认定,眼前这场错位的婚约、这份突如其来的牵绊,硬生生偷走了本该属于Phuwin和Pond的幸福,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无解的阻碍。
他压下复杂的情绪,轻声回道:“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血块清理得很干净,再过一两个小时,他就能彻底醒过来了。”
话音落下,Phuwin轻轻颔首,没有半分欣喜,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释然。
下一瞬,他竟直接站直身体,抬脚转身,朝着病房门外缓缓走去。
Fourth彻底愣住,下意识快步追上,压低声音满是不解:“你不等他醒了吗?你等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何必在最后一刻,转身离开?
Phuwin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走廊空气,遥遥看向病房内茫然伫立的Sirivan,语气轻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雨,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等他醒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早已没有留下来的身份了。
名分、陪伴、未来、资格,他一样都没有。
他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奔赴,所有不顾一切的逃亡,到最后,不过是一场无人收场的独角戏。
他抬起手,对着怔在原地的Sirivan,轻轻挥了挥手,姿态淡然,却藏着万般落幕的苍凉。
“再见。”
“如果心里一直纠结,那就把我刚刚说的所有话,都忘了吧。”
忘了他的叮嘱,忘了他的牵挂,忘了他知晓的、独属于Pond的所有软肋与温柔。
好好做那个光明正大、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的人。
……
Phuwin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瞬间,病床上一直紧闭双眼、陷入昏迷的Pond,眉心骤然狠狠蹙起。
剧烈的钝痛猛地席卷整个头颅,破碎纷乱的声音、重叠交错的画面、尘封数年的记忆,疯狂钻进脑海,撕扯着他的神经。
谁在喊他?
是谁……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熟悉的、温柔的、执念的、破碎的声音,层层叠叠,跨越数年光阴,从遥远的过往奔涌而来。
无数模糊的碎片瞬间串联成线,闭塞的记忆轰然崩塌,潮水般汹涌翻涌,填满所有空白与遗忘。
他猛地用力睁开沉重的双眼,瞳孔骤然聚焦,冲破层层迷雾,用尽全身力气,沙哑破碎、近乎嘶吼地喊出那个刻进骨血、念了无数日夜、忘不掉也放不下的名字:
“Phuwin!”
病床边趴着小憩的Sirivan被这声急切的呼喊瞬间惊醒。
她猛地抬头,慌乱揉去眼角的睡意,看清睁眼的人后,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狂喜,激动地立刻朝外大喊:“医生!护士!快过来!他醒了!P’Pond醒了!”
很快,值班医生带着护士快步赶来,熟练地检查仪器、查看各项身体指标,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稳妥:“恢复得非常理想,脑部淤血已经完全清除干净了,没有残留隐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胀痛或者其他不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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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Pond根本无暇回应。
刚苏醒的大脑混乱又酸胀,新旧记忆疯狂交织、冲撞、重叠,五年的空白与数年的深爱纠缠在一起,让他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辨不明当下境遇。
他唯一的本能,就是抬眼、转头,疯狂地左顾右盼,锐利急切的目光扫过病房每一个角落,偏执又慌乱地在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空荡荡的病房,纯白的墙壁,冰冷的仪器,唯独没有他要找的人。
“P’Pond,我在这里呀。”
Sirivan连忙凑上前,微微弯腰,对着他温柔笑着,粉色的练功服裙摆轻轻晃动,鲜活又明媚,努力抚平他苏醒后的慌乱。
可Pond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极致的落空与茫然。
是粉色,是鲜活,是明媚,是温柔。
却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不是。
全都不是。
混沌的脑海里,纷乱的思绪骤然清晰。他终于从一团缠绕数年的乱麻里,抽出了那根最关键的线头。
所有的遗忘、所有的错位、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将就妥协,顺着这根线头,渐渐显露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可那个攥住线头、贯穿他整个人生的人,不见了。
彻底消失了。
这时,Est带着随行保镖快步走进病房,身姿恭敬,垂首认真汇报后续事宜:“Boss,肇事司机已经被警方完全控制,证据确凿,后续流程已经全权对接。您的车辆损毁严重,车身骨架彻底报废,已经没有修复的价值,保险公司那边我们已经同步对接理赔……”
公事公办的沉稳汇报尚未说完,便被床上的男人骤然打断。
Pond撑着虚弱的身体,目光锐利又急切,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质问,一字一顿,嗓音沙哑干涩:“Phuwin呢?”
“……”
Est的话语骤然卡壳,瞬间僵在原地。
他一时间无从应答。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Boss的苏醒、病情稳定、后续事务处理上,无人顾及那个短暂停留、悄然离场的男人。
Phuwin就像一滴落入深海的雨水,无声无息,来去无痕。没有踪迹,没有留言,没有告别,就这般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Est垂首沉默,无从回应。
一旁的Sirivan看着眼前刺眼的一幕,心底最后一点天真与希冀,彻底碎裂成粉末。
少女澄澈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委屈、难堪、酸涩、崩溃尽数翻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直到此刻才彻底清醒。
原来一直自以为特殊、自以为可以拥有圆满幸福的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局外人。
她是所有人公认的、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是被家族祝福、被世俗认可的标准答案。可在他刚从生死关头挣脱、刚苏醒的第一秒,心心念念、极致牵挂的,从来都不是她。
Sirivan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与颤抖,她再次问出了这个贯穿始终的问题,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未婚夫,带着疑惑、不甘、微弱的希冀,还有最深的恐惧:“你嘴里一直念着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Pond怔怔看着她。
视线缓缓聚焦,脑海里飞速调取关于眼前少女的所有信息。
Sirivan,19岁,小他八岁,家世匹配,温柔乖巧,是家族为他选定的未婚妻,是所有人眼中最适合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是他曾经默认、将就、打算就此过完一生的未来。
清晰的身份信息浮现在脑海,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无处遁形的愧疚。
他看着眼前红了眼眶、满心期待的小姑娘,心底无比清醒。
他的确有一个人人认可的未婚妻。
可他不爱她。
半分爱意,半点心动,全无。
脑海里骤然回响着多年前Fourth半开玩笑、却无比真切的那句话,清晰得恍如昨日:“你高中的时候不是说过吗,这辈子,一定要和自己一辈子的最爱在一起。”
原来所有走偏的人生、所有错位的选择、所有被迫的将就,兜兜转转,历经波折,终于在这场生死意外之后,重新交汇回最初的原点。
找回了记忆,找回了初心,却弄丢了最爱的人。
Pond静静凝望着眼前泪眼朦胧的少女,心头百转千回,翻涌着愧疚、无奈、疲惫与苍凉。
最终,所有千言万语,只凝成了两个沉重无比的字:“抱歉。”
这一句抱歉,迟到太久。
抱歉辜负你的真心,抱歉耽误你的时光,抱歉给你虚妄的期待,抱歉,我的余生,从始至终,装不下你半分位置。
Sirivan的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瞬间蓄满眼底,摇摇欲坠。
少女的自尊心、满心的欢喜、纯粹的期许,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不等这句抱歉落地,不等他再说半句,身体已然先一步做出了逃避的反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猛地后退一步,抬手隔空挡住他的唇,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颤抖又倔强:“你不要说了!”
“我不听了!我再也不要听了!”
话音落下,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带着满脸的泪水,狼狈又仓促地冲出病房,逃离这片让她难堪心碎的天地。
病房再次陷入死寂。
Est看着少女仓皇逃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神色落寞、满身疲惫的Boss,迟疑许久,低声请示:“Boss,Sirivan小姐那边……需要我派人跟上安抚吗?”
“不用。”
Pond轻轻闭眼,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无尽的空洞,“让她自己冷静一会吧。”
顿了顿,他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
也让我,好好冷静一下。
凌乱的记忆不断在脑海里翻涌、交织、回放。
他清晰记起车祸失控的瞬间,记起漫天雨幕、失控的车身、破碎的风声,记起失重翻滚的绝境里,自己拼尽全部力气,死死攥紧的那只手。
他明明抓得那么紧。
明明十指相扣,誓死不相离。
为什么最后,还是分开了?
为什么五年前,明明彼此牵挂、彼此深爱,Phuwin却彻底消失,从未找过他?
如果不是这场重蹈覆辙的意外,如果不是这次淤血压迫神经唤醒所有记忆,他是不是会永远遗忘真心?
是不是会顺着所有人的期待,顺利和Sirivan成婚,将就过完一生?
是不是会彻彻底底,和他的Phuwin,沦为一辈子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细思极恐的后怕,瞬间席卷全身,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不顾手背上的输液针管,急切地摸索过床头柜的手机,指尖颤抖,飞快解锁屏幕,熟练拨通那个刻进骨髓、哪怕遗忘五年也从未模糊的电话号码。
听筒嘟嘟响了两声,随即传来冰冷机械的女声,冷漠又残忍,反复回荡在寂静病房:
“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请核对后再拨。”
举起的手臂,僵硬、无力,一点点缓缓垂落。
他不死心,指尖颤抖着点开Line头像,熟悉的头像静静停留在列表里,可指尖轻点的瞬间,页面弹出冰冷的提示——
您已被对方移出好友列表。
彻底删除,彻底隔绝,彻底断了所有牵连。
一丝念想,半点退路,全然无存。
头部的钝痛骤然加剧,密密麻麻的酸胀与剧痛席卷而来,碾压着神经与心脏。
原来人痛到极致、难过到绝境,是不会哭的。
是会笑的。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细碎、沙哑、苍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绝望。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单薄的脊背颤抖不止,压抑的笑意裹着碎掉的哭声,堵在胸腔,无处宣泄。
Est看着自家Boss狼狈落寞的模样,于心不忍,刚想开口轻声劝慰,却被Pond抬手,疲惫又坚决地阻止。
所有笑意尽数收敛,最后一丝悲凉被死死憋进喉咙,沉入心底。
他缓缓抬眼,空洞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夜。
这一刻的孤独与寒凉,骤然复刻了他年少最无助的时光。
母亲病重离世,父亲远走他乡,偌大的家族重担骤然压在年少的肩头,无人依靠,无人撑腰,孤身一人撑起偌大的Ratchapong集团。
孤独、茫然、被迫成长,岁岁年年,无人问津。
脑海里骤然回荡起母亲临终前,虚弱又恳切的叮嘱。
当年病重垂危的母亲,枯瘦冰凉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稚嫩的脸颊,气息微弱,字字沉重,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担忧:
“孩子,你和我太像了。总是一意孤行,总是偏执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坚持,世间所有遗憾,所有求而不得,都可以逆天改命。”
“可妈妈要告诉你,这世间太多事,从来由不得人。你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得偿所愿,也未必能留住想要的人。”
彼时年少执拗的他,满心都是不甘与倔强,只想让母亲省些力气,好好活下去,根本听不懂话里的深意,只一味抗拒,不愿认同。
母亲喘息着,剧烈咳嗽两声,依旧固执地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嘱托:
“Pond,妈妈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执掌家族权柄。我宁愿你做一个平凡普通、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答应妈妈,以后找一个温柔的妻子,安稳度日,平安顺遂,过所有人都祝福的、圆满幸福的生活,好不好?”
他听话地答应了。
他顺从家族安排,接受门当户对的婚约,试着放下执念,试着走向世俗认可的安稳人生。
可到头来,他还是遍体鳞伤。
心里积压数年的爱意、执念、温柔与奔赴,尽数化作揉碎的废弃纸团,轰然坠落,沉入谷底。随即又猛地升腾起熊熊烈火,裹着委屈、不甘、不解与浅浅的恨意,灼烧着五脏六腑。
雨夜沉沉,风声萧瑟。他坐在空旷冰冷的病房里,满身伤痕,满心荒芜,在心底无声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我最无助、最脆弱、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
我从来不在乎世俗眼光,不在乎家族阻碍,不在乎所有人的反对。
我可以抛下身份、抛下名利、抛下所有光鲜的一切,我可以跟着你不顾一切逃离,奔赴一场无人祝福的未来。
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先松开了我的手?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城市车流,车厢内关着窗,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喧嚣晚风,闷出一片安静又压抑的沉默。
Fourth握着方向盘,余光一遍遍扫过副驾驶的人。
Phuwin微微靠着车窗,眉眼耷拉,整个人褪去了所有隐忍的力气,蔫蔫地靠着椅背,单薄的肩头垮着,没了半点生气。从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沉静、淡漠,却又死气沉沉。
像极了五年前那个雨夜重伤断腿、卧床不起的少年。
那场病痛与绝望困住他整整数月,让他对周遭所有热闹、所有人事,彻底提不起半分兴致,眼底只剩荒芜的疲惫。
“你真的没事吗?”Fourth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追问,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忧。
“没事。”
Phuwin淡淡应声,声音轻得没力气,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你说谎。”Fourth立刻拆穿,语气急了几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差点烦躁得摁响喇叭,“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
Phuwin闻言,终于缓缓掀起眼尾,看向身侧焦躁的友人,唇角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又苍凉,带着一丝自我和解的纵容:“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别拆穿,让我装一会儿不好吗?”
他太累了。
装没事,是他仅剩的、最体面的退路。
“Phuwin!”Fourth又急又心疼,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Pond他这次大概率是彻底恢复所有记忆了!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再争取一次吗?”
五年错过,五年隔阂,五年两两相思、两两煎熬。
如今误会将破,记忆归位,明明是最好的重逢契机,他怎么能就这样转身逃走?
Phuwin只是轻轻调整了坐姿,将侧脸靠在微凉的车窗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眼底一片清明的颓然。
“你也只是说大概率,只是可能。”
他轻声开口,理智得近乎残忍:“世事没有绝对。不管怎么样,先送我去机场,我改签了最近的航班,要去外府。”
他不敢赌。
不敢赌他记起一切之后是释怀,是回头,还是更深的怨恨。
与其留在原地,等一场未知的审判,不如提前逃离,保留最后一点仅剩的体面。
——
万米高空的客机平稳穿梭在云层之间,机舱内光线柔和,周遭乘客低低的交谈声模糊遥远。
Phuwin闭上双眼,背靠座椅,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戒掉所有不切实际的期盼,早已把爱意藏死在心底,封尘五年,再不掀开。
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两个卑微到尘埃里的问题。
Pond,你真的全部想起来了吗?
如果真的想起来了……时隔五年,历经所有伤害、别离、误会与煎熬,你……还爱我吗?
无人应答。只有机舱微凉的风,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车内。
Gemini刚结束工作匆匆上车,正和Fourth低声说着医院的情况,口袋里的手机骤然急促震动。
屏幕上跳动的备注,赫然是Pond。
他心头微顿,随手接起,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平静、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声音,轻飘飘的四个字,砸得人耳膜轰鸣。
“我想起来了。”
短短一句,不带波澜,却蕴藏了整整五年的空白与亏欠。
Gemini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绷紧,手臂微微发颤,险些拿捏不稳,让手机直直摔落在地。他强行稳住颤抖的力道,喉咙干涩得厉害,哑着声音难以置信地确认:“你……你什么都想起来了?五年前的一切,全部记起来了?”
“对。”
Pond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诡异,听不出欣喜,听不出激动,只剩一片沉寂的冷,“所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年那场车祸之后,Phuwin到底去哪里了?”
五年的疑惑,五年的执念,五年的心结,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要一个真相,一个迟到了整整五年的答案。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死寂。
不是Gemini不愿回答,是身侧的Fourth疯了一般扑过来,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嘴,力道极大,半点缝隙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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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mini满眼错愕,用力眨眼、挣扎,用眼神质问:为什么不让我说?!真相明明就该让他知道!
Fourth死死按着他,眼底满是焦急与无奈,压低气息,用气音急促警告:你白痴吗?!
Phuwin那么要强、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藏了五年、忍了五年,宁愿被误会、被怨恨、被当成无情逃走的懦夫,也不愿让任何人知晓他当年的狼狈、病痛与身不由己。
如果今天让Pond知道所有真相,彻底撕开他藏了五年的伤疤,Phuwin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他这个朋友,就彻底没了。
几番无声拉扯,最终还是Gemini缓缓松了力道,无奈妥协。
听筒的沉默,漫长、煎熬,一点点磨蚀电话那头人的耐心。
病房里,Pond靠在床头,头上的纱布尚未完全拆除,指尖死死攥着纯白的床单,指节泛白、绷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生生抓破。
心底翻涌着无数自我宽慰的念头。
他一定有苦衷的。
当年他一定是身不由己,一定是遇到了难处,才会悄无声息消失五年,一定不是故意丢下他。
他一遍遍自我救赎,一遍遍替那个人开脱。
直到听筒再次传来声响,是Gemini尽量平淡、刻意疏离的语气:“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他只是跟着家人移居国外生活了,今年前不久才刚刚回国。”
轻飘飘一句话,斩断所有温柔念想,击碎所有自我慰藉。
原来没有苦衷,没有身不由己,没有万般无奈。
只是单纯的,选择离开,选择消失,选择彻底抛开他的一切,奔赴新的生活。
“谢谢。”
Pond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随后缓缓挂断电话。
偌大的VIP病房死寂冰凉,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晚风裹着雨后的寒意透进来,浸透骨缝。
今夜的医院,格外冷。
他忽然开始茫然回想。
那没有记忆、满心空洞、浑浑噩噩的五年,他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
“Boss。”
门外传来轻叩声,Est推门而入,身姿恭敬。
“进。”Pond垂下手,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阴郁,语气恢复一贯的沉稳。
“Sirivan小姐那边回复,想约您出院后见一面。”
“可以。”Pond淡淡应声,无波无澜。
Est垂首站在原地,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错觉。
苏醒后的Boss,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褪去了往日温和的纵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疏离,周身气场冷冽厚重,让人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不敢随意打扰。
他斟酌片刻,继续低声汇报:“另外查到,Phuwin先生此次回国,是来外府参加CSTD舞蹈大赛的报名资格审核。”
CSTD。
三个字入耳的瞬间,Pond沉寂的眼底骤然一动,无数鲜活的画面瞬间冲破尘封的记忆,汹涌浮现。
年少的少年留着利落短发,眉眼明亮,眼底盛满热烈又耀眼的光,仰着头认真看着他,语气笃定又倔强,满眼都是滚烫的热爱与期许:“Pond,我一定要好好跳舞,我要拿下CSTD全国舞蹈大赛的冠军。”
那是他年少时最炙热的梦想,是他拼命奔赴的远方。
时隔数年,旧景重现。
Pond垂眸,心底一片寒凉,无声自问:所以,你这一次不顾一切回来,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我?
只是为了这场比赛,为了你从未放弃的梦想?
——
外府。
傍晚四点,夕阳斜落,暖黄的余晖洒满审核大厅的长廊。
Phuwin顺利结束完所有CSTD资格审核流程,终于得以空闲,抬手点亮沉寂许久的手机。
消息列表弹出的第一行,就是Fourth置顶的对话框。
一条未读消息,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震得他指尖瞬间发麻。
【Phuwin!Pond他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Phuwin瞳孔微颤,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他屏住呼吸,反复盯着屏幕那行字,一遍又一遍确认,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良久,颤抖的指尖才点开拨号键,拨通Fourth的电话,嗓音带着难以压制的轻颤:“他……他真的全部记起来了?”
“千真万确!”
电话那头的Fourth难掩心底的激动,语气轻快又真切,是发自内心的欣喜,“是他亲口跟我们说的,所有记忆,一点不差,全回来了!”
细碎的喜悦顺着听筒蔓延过来,悄悄感染了紧绷许久的Phuwin。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垂在身侧的右手,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攥紧浅色裤腿,指尖微微蜷缩,藏着无处安放的紧张与雀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隐忍五年的心动,压抑五年的爱意,在这一刻悄然破土。
他鼓足毕生勇气,轻声问出那个藏在心底最卑微的问题,尾音轻轻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他……有提起我吗?”
“提起了。”
Fourth的回答干脆利落,话音落下,他下意识转头对上一旁Gemini无奈摊手的眼神,心底瞬间五味杂陈。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他提起你了,问了你五年前消失的所有真相,满心都是猜忌与怨恨,这些,我不敢告诉你。
怕你刚燃起希望,就瞬间坠入深渊。
可电话那头的Phuwin已然紧张到极致,不等他再说,便又轻声追问,声音脆弱得像一碰就碎:“那他……有怪我吗?”
这是他最恐惧、最不敢面对的结局。
Fourth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沉默两秒,终究还是不忍心打碎他眼底仅剩的微光,硬着头皮轻声安抚:“应该……没有吧。”
假话出口的瞬间,他心底满是酸涩的愧疚。
电话那头的Phuwin瞬间松了紧绷已久的一口气,压在心头的巨石悄然落地。可下一秒,酸涩的暖意瞬间冲上鼻腔,鼻尖骤然一酸,眼眶泛红发热。
周围人来人往,皆是陌生的面孔。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抬手整理额前碎发的动作,飞快蹭掉眼角悄然溢出的湿意,在喧嚣人潮里,偷偷藏起自己所有的脆弱与动容。
平复好心情,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笃定的期许:“那我等几天,比完初赛,我就立刻回曼谷。”
挂断电话,心底的忐忑却依旧未曾消散。
记起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吗?
那些错过的时光、受过的伤害、撕裂的误会,真的可以一笔勾销吗?
他脑海里又骤然浮现出病房里那个身着粉裙、满眼真挚的女孩,浮现出她那句坦荡坚定的“我是他的未婚妻”。
那Sirivan怎么办?
那段被所有人认可、被家族祝福、名正言顺的婚约,又该怎么办?
纷乱的思绪缠绕心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Phuwin用力甩了甩头,强行压下所有杂念。
不能想,也不敢想。
他抬手走出大厅,拦下一辆路过的摩的,轻声道:“先走,去赛场。”
先跨过眼前的初赛,再谈往后的重逢。
——
三日转瞬而过。
Pond顺利出院。
头部的纱布被医护人员轻轻拆下,所幸这次手术创口处理得极好,只剔除了头皮下一小块淤血病灶,内里的短发微微遮盖,外表看上去完好无损,光洁如常,半点伤痕不见。
就像他尘封五年的记忆。
只要他闭口不提,只要他刻意伪装,就无人知晓,他早已找回所有破碎的过往,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爱恨与疮痍。
车内安静得可怕。
Pond点开手机聊天列表,那个被删除拉黑、早已灰暗的对话框,他却始终舍不得彻底清空。
无数个深夜,他都会点开翻看曾经的聊天记录,一字一句,反复品读,慰藉空洞的岁月。
这一刻,他竟然荒唐又偏执地生出一丝恨意。
恨自己为什么要全部记起来。
如果就这么糊涂下去,带着空白的记忆,顺着所有人的期待,安稳订婚、结婚、过完一生,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这么煎熬?
可心底最深处的执念,早已给出答案。
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奔赴那场雨夜。
依旧会开上那条高速。
依旧会在生死瞬间,拼尽全力护住副驾驶的那个人,依旧会为了他,撞上冰冷的防护栏。
无怨无悔,亦无路可退。
五年时光仿佛骤然倒置,岁月折返,浮生倒转。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街景,心底骤然漫开一片茫然的空落。
“Boss,Sirivan小姐与您约了今晚七点见面。”
Est的轻声提醒,将他从纷乱的回忆里拉回现实。
“嗯,我记得。”Pond淡淡颔首。
——
另一边,舞蹈校内。
整整三天,Sirivan没有再主动给Pond发过一条消息,没有再和闺蜜撒娇念叨,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满心欢喜地炫耀自己的未婚夫。
她像骤然褪去了所有少女的鲜活明媚,安静得让人心慌。
闺蜜凑过来,轻轻拍了拍她发呆的手背,满眼疑惑:“怎么啦宝贝?最近练舞都没精神,刚刚我说偷偷带你出去吃冰,你都一点反应没有。”
往日最贪嘴、最贪玩的人,如今却对所有喜爱的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Sirivan勉强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摇头:“没事,就是最近排练太累了,有点乏。”
“累了你就找P’Pond啊。”闺蜜习惯性撞了撞她的肩膀,语气熟稔又羡慕,“你以前哪次累了、烦了、嘴馋了,不是第一时间打电话跟他撒娇?他永远随叫随到,带你逃出学校散心的呀。”这句话,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
一幕幕温柔细碎的过往,汹涌翻涌。
从前的她,每次高强度芭蕾集训结束,浑身酸痛、心力俱疲,总会第一时间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软软撒娇抱怨。
电话那头的男人,永远温柔纵容,嗓音低沉又宠溺,笑着依她所有的任性:“那我来接你,带你逃出学校好不好?”
而后,暮色晚风里,他会带着她走遍热闹的夜市小吃街。
她看见什么都想吃,每样尝两口就饱腹,剩下的零食、小吃,他从不会嫌弃,默默接过,尽数吃完,纵容她所有的眼大肚子小,纵容她所有的天真任性。
那些温柔是真的。
那些纵容是真的。
那些朝夕陪伴、岁岁温柔,全都是真的。
可唯独爱意,是假的。
既然不爱,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好到让她沦陷,让她沉溺,让她天真笃定地以为,这份温柔独属于她,以为日复一日的纵容,终会酿成深爱,以为自己真的是他独一无二的例外与偏爱。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委屈层层堆叠,压得她眼眶发红。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心头骤然一紧。
她慌乱接起,听筒里传来Pond沉稳平静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我在你学校门口了,不用着急,慢慢收拾出来,我等你。”
她才猛然想起,今晚七点,他们约好了见面。
眼底的红意再也藏不住,湿漉漉的水汽层层氤氲。她飞快抬手抹干净脸颊,压住所有的脆弱与狼狈,猛地起身冲回宿舍。
她翻出衣柜里最爱的那一条白色礼裙。
从小到大,这套礼服总能带给她好运,陪她走过无数次比赛、无数次重要的相遇。
可今晚,她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从这场对峙、这场谈话里,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是和解?是告别?还是一个不甘心的真相?
——
黄昏落幕,暮色初临。
校门口车流平缓,晚风温柔。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马路对面,Pond坐在车内,遥遥望向斑马线那头。
夕阳最后的金辉洒落在少女一袭白纱长裙上,裙袂随风轻扬,温柔又耀眼。她高高昂着脖颈,带着仅剩的骄傲与倔强,一步步穿过马路,朝他走来,像一位体面又落寞的公主。
私密的高端酒店包厢内,环境安静隐蔽,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入座时,Pond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绅士风度,起身替她拉开座椅,动作熟稔自然,一如从前无数次的温柔迁就。
他将精致的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依旧,记得她所有的习惯:“先吃点东西垫一垫,你刚结束舞蹈训练,容易低血糖。”
就是这样恰到好处、无微不至的温柔。
就是这份不分边界、毫无差别的纵容与体贴,让她错付真心,错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
Sirivan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轻轻将菜单推回桌面,第一次鼓起勇气,坦然直视眼前人的眼睛,眼神坚定又清醒。
“不用了。”
“我们先谈一谈吧。”
话落,她却骤然语塞。
谈什么呢?
谈他们名存实亡的婚约?谈她单方面的满心欢喜?谈他心底藏了五年、从未放下的故人?
无数疑问堵在心头,千头万绪,无从开口。
Pond静静看着她无措纠结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释然与温柔,率先开口,替她破开所有僵局。
“你是不是,还想知道我和Phuwin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