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暖黄的灯光静静垂落,落在桌面精致未动的餐点上,衬得一室静谧无声。
Pond抬眼,目光坦荡又沉重,一字一句,剖开了藏在心底整整十年的执念,也彻底碾碎了少女心底最后的侥幸。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大学同学,是手把手带我入门的舞蹈老师,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初恋。”
字字清晰,落地有声,不带半分遮掩,坦荡得近乎残忍。
Sirivan只觉得喉咙骤然被滚烫的酸涩死死哽住,呼吸骤然滞涩,胸口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过往无数次模糊的猜测、心底隐秘的不安、莫名的敌意与忌惮,终究在亲口听见答案的这一刻,被血淋淋地印证。
可人的心底总是带着自欺欺人的侥幸。
她骤然绷紧脊背,身体微微前倾,眼底还攥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带着颤抖的固执,仓促反问:“只是初恋对吗?都是过去式了,对不对?”
只要是过去,她就还有机会。
只要只是年少过往,她就可以说服自己,取代回忆,拥有现在和未来。
Pond静静望着她眼底未散的光亮,看着这个满心赤诚、爱得纯粹又卑微的小姑娘,薄唇微扬,牵起一抹极浅、温柔又悲凉的笑意。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轻声询问,嗓音低沉平缓,带着沉淀多年的温柔怅然:“你想听听,我和他的故事吗?”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抗拒——
我不想听!我一点都不想听!
不想听你们的年少情深,不想听你们的岁岁朝夕,不想听我从未参与、也永远无法插足的独家过往。
可心底另一份理智,却在默默拉扯着她。
听一听吧。
听完所有真相,或许就能彻底死心,或许就能得到所有答案。
Sirivan抿紧泛白的唇瓣,沉默着,没有应答,默认了这场迟来的剖白。
Pond缓缓开口,语调轻柔,像是在娓娓道来一场盛大又遗憾的旧梦,眼底盛着一种Sirivan从未见过的、极致柔软的怀念。
“我最开始也是学舞蹈的。我和他相识的时候,我比现在的你还要小,十五六岁的年纪,半路出家,基本功一塌糊涂,肢体僵硬、节奏错乱,是所有舞蹈老师最头疼的学生。”
“所有人都觉得我天赋太差,劝我放弃,只有他不一样。”
“是他主动走到我身边,耐心陪着我日复一日练习。最难熬的压筋、开胯、基础站姿,所有枯燥细碎的基本功,他都一点点拆开、一遍遍示范,耐心教我,陪着我熬过无数个汗水浸透衣衫的黄昏与黎明,帮我闯过所有难关。”
“也是靠着他日复一日的陪伴与教导,我才有底气、有实力,顺利考上全国舞蹈专业排名第一的顶尖大学。而真正让我看清心意、彻底心动的瞬间,是在大学的开学典礼上。”
万众人海,喧嚣热闹,他站在人群里,目光穿透所有人,只牢牢锁住台上发光的那个人。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日复一日的依赖与偏爱,早就不是简单的同窗与师徒情谊,是明目张胆、刻骨铭心的深爱。
“可你不是一直读的工商管理,接手家族企业吗?”Sirivan下意识脱口而出,眼底满是不解。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Pond从来都是杀伐果断的集团掌权人,是精通商业、执掌财团的顶级豪门继承人,从未有人知晓,他也曾是热爱舞台、逐光而行的舞者。
“那是我的第二专业。”
Pond垂眸,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染上一层沉沉的无奈与疲惫。
“进入大学之后,父亲常年在外,母亲重病缠身,偌大的Ratchapong家族所有压力、所有重担,骤然全部压在我肩上。身不由己,迫不得已,我只能选修工商管理,扛起所有责任。”
“我一步步走进冰冷的商业名利场,学着运筹帷幄、杀伐决断,却也亲手,把那个陪着我逐梦舞台的少年,独自留在了偌大耀眼的聚光灯下。”
他为了世俗责任,放弃了热爱的舞蹈,也间接,放弃了他的光。
Sirivan脑海里骤然浮现起数月前和Pond一同观看的那场顶级舞剧。
舞台中央,白裙舞者翩若惊鸿,宛若挣脱所有束缚的白蝴蝶,肆意舒展、光芒万丈,天生属于舞台,天生该被所有人仰望。
那一刻的她,满心羡慕,羡慕舞者的天赋与光芒,羡慕那份纯粹热烈的热爱。
如今她才恍然知晓,那台上耀眼的身影,就是藏在他心底多年的执念。
“可他跳得很好,是最好的。”Sirivan轻声呢喃。
“是。”
Pond抬眼,眼底重新漫开温柔的笑意,那是独属于Phuwin的、无人替代的温柔宠溺,是她从未有幸拥有的偏爱。
“他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稳居专业第一,天赋出众,努力赤诚,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学每一次组队舞蹈考核,全班所有人都争抢着、讨好着想要和他组队,他身边永远围满追捧者。可我从来不去争抢,因为我心底清楚,不用争,不用抢。”
“他只会选我。自始至终,只有我。”
“就连我们毕业前最后一场、最重要的压轴双人舞考核,站上舞台、并肩起舞的,依旧是我和他。那是我们一起完成的,最后一场舞台。”
五年前的毕业季,是他们青春最圆满的落幕,也是所有遗憾的开端。
Sirivan心头沉沉下坠,轻声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毕业之后,为什么会断了联系?”
分手两个字,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Pond缓缓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遗憾、怨恨与愧疚,喉结轻轻滚动,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苍凉。
“我们从来没有提过分手。”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没有一句体面的告别。
“是我忘了。”
一场车祸,一场淤血压迫,一场长达五年的空白失忆。
硬生生拆分了双向奔赴的两人,让他们的时光,永久停留在了最相爱的那年。
“忘了什么?”Sirivan追问,心脏一点点沉向谷底。
包厢彻底陷入死寂,凝滞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Sirivan攥紧桌布的指尖已然泛白,掌心被纹路硌得发疼,她终于鼓起所有勇气,抬起泛红的眼眸,直直看向眼前的男人,问出了最致命、最核心的问题。
“那你现在……还爱他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忽然读懂了很多从前看不懂的画面。
读懂了他眼底常年不散的空洞,读懂了他看似温柔却永远疏离的对待,读懂了他五年孑然一身、从不近人,读懂了他车祸苏醒后,第一时间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Pond抬眼望向她,目光坦荡、澄澈,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伪装。
他看着少女眼底破碎的希冀,像看着曾经执拗又卑微的自己。
他骗不过逝去的岁月,骗不过清醒的记忆,更骗不过自己跳动了十年的真心。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掷地有声。
“爱。”
哪怕失忆五年,空白五年,遗忘五年。
可刻进骨髓、融进血液的爱意,从未消散半分。
“哪怕我丢失了五年的记忆,哪怕我空白了五年的人生,我依旧爱他。爱他早就成了我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我身体的本能。”
“也正是因为爱,所以这五年空白时光里,我才会莫名的痛、莫名的空、莫名的恨。”
恨他的消失,恨他的离开,恨他抛下一切,独自远走。
真相落地的瞬间,Sirivan紧绷的全身力气骤然抽离。
她松开死死攥着桌布的手,手臂无力垂落,整个人软软瘫靠在椅背上,浑身冰凉,浑身脱力。
过往所有甜蜜、所有温柔、所有纵容,在脑海里疯狂盘旋、轰然崩塌。
他第一次去看她的舞蹈演出,温柔鼓掌,眼底的温柔是复刻旧忆。
他第一次带她逃离学校夜市散心,纵容她的任性,是习惯使然。
他第一次给她挑选礼物、温柔迁就,是习惯性的温柔待人。
原来那些让她珍藏许久、视若珍宝的“专属第一次”,从来都不是第一次。
她所有的独一无二,所有的特殊偏爱,从头到尾,全都是别人的余温。
巨大的落差与难堪席卷全身,她鼻尖发酸,眼眶通红,颤抖着问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卑微的问题:
“所以……你当初选择我、答应和我订婚、靠近我、纵容我……只是因为,我像他吗?”
Pond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敛尽所有情绪。
长相气质,她们截然不同,没有半分相似。
可失忆的自己,偏偏在万千人群里,唯独选中了鲜活热烈的她。
他静静回望少女清澈明媚、热爱舞台的模样,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不是长相相似。
是年少热烈、不惧奔赴的模样相似。
是为舞蹈、为热爱倾尽所有的执着相似。
是永远鲜活、永远爱笑、永远向阳而生的朝气,和当年那个义无反顾陪着他的少年,太过相似。
他沉默着,没有辩解,没有否认,没有一句解释。
无声的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一瞬间,积攒已久的泪水彻底决堤。
滚烫的泪珠挣脱眼眶,簌簌坠落,顺着白皙的脸颊不断滑落,像离水挣扎的鱼,狼狈又决绝。
“P’Pond。”
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破碎又清亮,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委屈。
“我以前总以为,是你天性冷淡,不擅长爱人,所以不管我怎么主动、怎么靠近,你永远温和疏离,永远不肯彻底接纳我。”
“原来你不是不会爱人。”
“你只是……从来都不会爱我。”你天生温柔,天生深情,天生懂得如何倾尽所有去偏爱一个人。
只是你的温柔与深情,自始至终,从来不属于我。
Pond抬手,想要伸手安抚,想要擦拭她的泪水,想要说一句抱歉。
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无力落下。
他没有资格。
从头到尾,是他辜负了她的真心,消耗了她的热忱,给了她虚妄的希望,耽误了她的岁岁年年。
他满身亏欠,何谈安慰。
Sirivan放任自己狼狈大哭一场,哭尽所有委屈、不甘、天真与执念。
原来这场为期数年的单向奔赴,从开局的那一刻起,就是必输无疑的结局。
她从未有过胜算。
可哭过之后,属于Valiakorn家族千金的骄傲与体面,瞬间回笼。
她飞快抽光桌前所有纸巾,用力擦干脸颊泪痕,擦去所有脆弱与狼狈,脊背重新挺直,眼底的迷茫与怯懦褪去,只剩下清醒、坦荡与高傲。
她是Valiakorn的女儿,家世优越,天赋出众,耀眼鲜活。
你不爱我,从来不是我的缺憾。
不是我不够好,只是你,配不上我的赤诚偏爱。
她抬眸,眼底清亮坚定,没有哭腔,没有纠缠,语气坦荡利落:“P’Pond,我们解除婚约吧。”
话音顿住,她扬起高傲的眉眼,抛出自己最后的、也是最体面的条件:
“但是,婚约解除的消息,必须推迟到Valiakorn公司完成新一轮融资之后再官宣。”
“而且——是我,不要的你。”
她要保全家族体面,要保全自己最后的尊严。
这场人人艳羡的婚约落幕,不是她被弃、不是她落败,是她主动抽身、果断止损,是她不要这段将就的感情,不要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爱人。
Pond看着眼前瞬间蜕变、清醒独立的少女,唇角轻轻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哪怕失忆空白五年,他看人的眼光,从来没有出错。
Sirivan从来都不是只会撒娇、只会依赖他的懵懂小姑娘。
她通透、清醒、骄傲、有底气,永远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永远懂得如何保全自己的体面与底线。
“好。”他轻声应下,尽数成全。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这场长达三小时的谈话,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
席间Sirivan近乎报复性地点满了一桌子昂贵餐食,不再委屈自己,不再小心翼翼讨好,像是要将数年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尽数宣泄。
“不用。”
Sirivan抬手,潇洒挥手,利落拒绝,没有半分留恋。
“我自己可以走。”
暮色深沉,街边晚风微凉。
Pond静静伫立在路边,目光落在少女远去的背影上。
一袭纯白礼裙随风翻飞,不再是奔赴爱恋的柔裙,而是披在身上最骄傲的战袍。她脊背挺直,步履坚定,一步步走向夜色深处,决然洒脱,再不回头。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一声。
屏幕弹出CSTD全国舞蹈大赛官方账号的最新推送。
【初赛通过名单公示!决赛将于半个月后,于曼谷总部赛场正式开启,愿所有逐舞者,不负热爱,顶峰相见。】
Pond的手指,比大脑更快一步,下意识点开公示长图。
密密麻麻的名单里,他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熟悉到刻骨的名字——
Phuwin Tangsakyuen。
稳居榜首,名列前茅,一如既往的耀眼,一如既往的天之骄子,永远站在最顶端。
指尖骤然收紧,握住手机的力道极大,指骨泛白,心底五味杂陈,酸涩、怅然、疑惑、执念尽数翻涌。
所以,五年前你毅然出国、悄无声息消失,是为了远赴更远的舞台,为了精进舞蹈,为了你的热爱与梦想?
那我呢?
在你奔赴前程、逐梦远行的岁岁年年里,我算什么?
你如今再度归来,重回赛场,重回故土,到底是为了圆梦舞台……还是为了我?
纷乱的思绪缠绕心头,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胸腔。
他不敢深想,也不敢深究。
只能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敛尽眼底执念,拉开车门落座。
用无尽的工作,麻痹心底过于敏感、过于汹涌的情思。
——
与此同时,曼谷机场。
晚风掠过候机大厅,人来人往,喧嚣不息。
Phuwin刚刚落地,手机接连弹出无数条亲友的祝贺消息,清一色都是恭喜他顺利通过初赛、成功晋级曼谷决赛的祝福语。
【恭喜!离梦想又更进一步啦!】
条条暖意融融,满心期许。
可他指尖划过屏幕,翻遍所有聊天列表,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个他最期盼、最想要的那条消息。
没有问候,没有恭喜,没有半句牵挂。
他抬手轻轻扶住额头,心底漫开一片酸涩的自嘲。
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你亲手把他删掉的,Phuwin。
是你五年前心灰意冷,亲手斩断所有联系,亲手将他逐出你的世界。
犹豫、挣扎、忐忑、纠结良久,他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汹涌的思念与执念,点开了Fourth的聊天框,指尖微微颤抖,敲下一行小心翼翼、卑微又期待的文字。
【能不能……再把Pond的Line推我一次?】
Phuwin靠着舷窗坐定,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里失而复得的Line对话框。
灰白的聊天记录重新亮起,空白了五年的界面,终于再次有了可以输入的光标。
他垂着眼眸,指尖在键盘上反复敲敲打打,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反反复复无数次,最终屏幕依旧空白,没能发出只言片语。
该说些什么?
一句好久不见太过疏离,虚假得可笑。
明明几天前,他还守在他的病房外,寸步不离;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并肩坐在一起吃饭,有过短暂的平和共处。那些咫尺相近的画面还清晰历历在目,根本算不上久别重逢。
太多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五年空白的时光、一场错位的失忆、一次无声的离别、一段名存实亡的婚约、两份积压心底的爱恨与委屈。
这些盘根错节的纠葛,从来不是屏幕上的三言两语能够说清、能够化解的。
隔着屏幕的文字太轻、太假、太容易产生误解。
所有的亏欠、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思念与遗憾,唯有当面相对,眼底的情绪不会作假,心底的真心无从藏匿。
这么想着,Phuwin缓缓锁上屏幕,闭眼靠向座椅靠背,试图借着旅途的疲惫短暂休憩。
可连日来高强度的舞蹈集训,早已透支了身体所有的承受极限。沉寂下来的瞬间,双腿骤然泛起细密又沉重的酸胀,从肌肉肌理慢慢蔓延至骨缝,沉沉钝痛,拉扯着每一根神经。
不是尖锐的刺痛,却是最磨人的酸软僵硬,带着熟悉的后遗症征兆。
他心底轻轻掠过一丝预感,大概是连日超负荷训练,引发了旧伤肌肉拉伤。
疲惫席卷而来,他无心深究,任由困意翻涌,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坠入梦境的刹那,时光骤然倒流,跌回了五年前那架绝望窒息的跨洋航班。
依旧是密闭安静的商务舱,他歪头靠着冰冷的舷窗,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一言不发,死寂无声。
厚重的毛毯严严实实地盖在他的双腿上,遮住了那双彻底失去知觉、动弹不得的腿。
身侧坐着许久未见的母亲,眼底泛红,眼眶湿润,指尖笨拙又小心地替他削着苹果,刀刃缓缓划过果皮,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心疼。
“PhuPhu,吃点苹果好不好?补充点力气。”
温柔的劝慰轻轻萦绕在耳边,软糯又心酸。
可他像全然没有听见,麻木地靠着座椅,浑身冰冷,连眨眼都觉得费力。
“乖孩子,别难过,妈妈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起来吗?
梦里的少年,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绝望。
他的双腿毫无知觉,像不属于自己的躯壳,抬不起来,动弹不得。
不能旋转,不能跳跃,不能奔赴热爱的舞台,不能站上他梦寐以求的赛场。
更残忍的是,他拼尽全力、赌上性命去守护的爱人,彻底遗忘了他们的一切,遗忘了他们的相爱、他们的奔赴、他们的生死与共。
他熬过了车祸的重创,熬过了ICU的绝境,熬过了日夜蚀骨的病痛,可唯独熬不过这场无声的遗忘与别离。
那一瞬间,极致的疲惫与绝望席卷全身,阴暗的念头疯狂滋生,在脑海里肆意蔓延、无限放大。
我这么痛苦,这么煎熬,这么狼狈。
那我当初为什么还要拼尽全力熬过来?
为什么还要苟延残喘地活着,守着一场早已破碎的爱恋,守着一具再也跳不了舞的残躯?
无解的绝望,死死困住他的意识。
机身骤然轻微颠簸,又迅速恢复平稳,打断了窒息的沉郁。
身侧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将水果刀妥善放进前排座椅的收纳袋里,温柔叮嘱:“妈妈去一趟洗手间,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等我。”
女人起身离开的瞬间,梦里麻木死寂的少年,眼底骤然褪去所有呆滞,覆上一层彻骨的漠然。
像一块千年寒冰,没有半分温度,冷得让人胆寒。
商务舱座位间距宽敞,他费力地挪动上半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往前探身,指尖颤抖着、执着地,朝着收纳袋外露出的一截银色刀头伸去。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锋利的金属,堪堪攥住刀头的瞬间,身体重心彻底失衡。
他整个人重重摔落在狭窄的过道,掌心狠狠攥住锋利的刀锋,尖锐的刀刃狠狠扎进皮肉,刺骨的剧痛瞬间炸开,猩红的温热瞬间浸透掌心。极致的疼痛,是他彼时唯一能感知的、活着的真实。
“先生?先生您醒醒!”
温柔焦急的呼唤骤然刺破梦境。
Phuwin的眼睫剧烈颤抖数下,猛地睁开双眼,从窒息的噩梦里挣脱而出。
眼前是俯身关切的空姐,眉眼满是担忧。
“您出了好多冷汗,脸色很白,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帮忙处理一下?”
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浑身黏腻冰冷,后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
“没事,谢谢。”
Phuwin哑着嗓子轻声应答,语气平淡无波,眼底却还残留着梦境里未散的荒芜与后怕。
刚回过神,双腿那股熟悉的酸软僵硬感再次袭来,比入睡之前更加浓重、更加沉钝。
这一刻,心底的预感骤然落地,狠狠沉了下去。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是常年抑制腿伤、依靠特效药剂维持身体状态的后遗症。
长期依赖的止痛修复药剂,在连日高强度的舞蹈训练透支下,药效衰退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身体的抗药性急剧增加,残存的药力,正在飞速失效。
他指尖颤抖着摸索随身背包,空空如也。
骤然回想,此次外出参赛审核,他只随身带了五支药剂。连日密集训练消耗殆尽,如今整座背包空空荡荡,仅剩最后一支药剂,孤零零躺在曼谷租住的公寓抽屉深处。
半个月后的全国决赛,高强度的舞台演绎、极致的肢体控制、长时间的排练打磨,仅凭最后一支药,根本撑不住。
分毫不够。
其实以他的家境,并非没有解决办法。远在国外的主治医生可以加急邮寄药剂,只是跨国邮寄费用高昂,手续繁琐。
这些年为了给他治疗腿伤、常年购买特效药、反复复查康复,家里早已倾尽积蓄,默默承担了所有压力,从未让他过半分忧心。
可他不能再开口了。
他常年独自隐忍、咬牙硬扛,一直瞒着母亲所有的药物副作用,瞒着那些蚀骨的疼痛、反复的后遗症、濒临瘫痪的风险。
若是此刻开口要钱邮寄药物,必定会让母亲心生疑虑、彻夜忧心。他再也舍不得,让半生劳苦的母亲,再为自己多添一丝牵挂与煎熬。
不能找家人。
那还能找谁?
空旷的机舱里,他独自端坐,周身寒凉无助,仿佛再次跌回五年前那架绝望的航班,无人依靠,无人救赎。
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一个清晰刻骨的名字,身影鲜明得无可替代。
可下一秒,他又用力、狠心地彻底抹去。
不行。
绝对不行。
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五年隐忍的不甘,通通不允许。
他不要、也绝不接受,Pond是出于怜悯、出于愧疚、出于同情,才回头走向他、帮助他。
他要的从来不是施舍的温柔,不是愧疚的弥补。
双腿的酸痛僵硬一路持续蔓延,从起飞到落地,整整一路,未曾缓解半分。
飞机稳稳降落在曼谷机场,机舱开门的瞬间,人流涌动喧嚣。
Phuwin撑着座椅扶手,缓缓起身的刹那,双腿骤然发软、僵硬无力,浑身重心不稳,身形狠狠一晃。
他死死攥紧前排座椅靠背,指节泛白,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才勉强没有当众摔倒。
拥挤的经济舱过道,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支撑。
他借着人流的缝隙,一步一挪,缓慢僵硬地往前挪动脚步,每走一步,双腿都带着不受控制的滞涩与麻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知觉、瘫倒在地。
再也撑不住,他缓慢挪到机场公共休息椅上落座,脊背挺直,眼底却藏不住疲惫与慌乱。
指尖划开通讯录,毫不犹豫拨通了Fourth的电话。
嗓音疲惫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求助:“喂,Fourth,能不能……来机场接我一下?”
——
Fourth一路超速赶来,远远就看见了座椅上身形单薄的人。
灯光下,Phuwin垂着眸,沉默地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重重捶打着自己的双腿。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执拗的隐忍,像是妄图用外力的撞击,压制住肌理深处的僵硬与疼痛,延缓肢体麻木失控的速度。
那双曾经站上顶尖舞台、轻盈灵动、翩若惊鸿的腿,如今却需要靠这般笨拙粗暴的方式,勉强维持知觉。
“别捶了!”
Fourth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前,一把用力拉开他的手,语气里裹挟着压不住的怒火与心疼。
低头的瞬间,他清晰看见Phuwin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震颤,一下接着一下,止不住地打摆,是旧伤复发、神经失控的典型症状。
滔天的怒意瞬间冲上头顶,可对上Phuwin苍白疲惫的脸庞,又被他硬生生尽数压下,只剩满心酸涩的无奈。
“Phuwin Tangsakyuen!你能不能别再这么折腾自己了!”“跳舞就这么重要吗?舞台就这么重要吗?比你的身体、比你的命还要重要吗?”
他气急败坏,字字铿锵,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疼。
不等Phuwin开口回应,他转身快步跑去机场服务点,借来一台轮椅,推着车匆匆折返。
满脸都是气鼓鼓的愠怒,可俯身搀扶Phuwin的动作,却轻柔得小心翼翼,生怕稍重一点,就碰疼了他满身的伤痕。
Phuwin顺势落座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搭在扶手,看着熟悉的器械,竟然浅浅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近乎自嘲:“好久没坐了,没想到时隔五年,还挺怀念的。”
这份苦中作乐的坦然,只换来了Fourth一个冰冷又无奈的白眼。
“别贫嘴,我现在推你去医院检查。”
“我不去。”Phuwin想也不想,轻声拒绝。
“你不去也得去!”Fourth寸步不让,语气强硬。
看着好友是真的动了怒,Phuwin才缓缓放缓了语气,垂着眼眸,指尖反复摩挲着右手掌心那道浅浅的旧疤——是五年前航班上,刀锋留下的、伴随一生的印记。
他声音很轻,近乎呢喃,带着无人知晓的怯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你也亲眼见过,我上次在医院的应激障碍发作是什么样子。”
“你现在再把我送进去,密闭的病房、仪器的声响、纯白的天花板,我保不准,会再次失控崩溃。”
“你清楚什么?!”Fourth又气又急,满心无力,“你清楚就不会这么拼命作死,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样!”
他不由分说,推着轮椅快步走向停车场,小心翼翼扶着僵硬发软的Phuwin坐进车里。
眼看车子即将驶向医院方向,Phuwin情急之下,伸手牢牢攥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带着近乎哀求的力道。
眉眼低垂,褪去了所有倔强与骄傲,卑微又柔软:“Fourth,别送我去医院,好不好?求你了。”
夜色沉落,漆黑的夜幕吞没了大半车窗,Fourth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车厢内安静良久,最终只余下一声疲惫至极的长叹。
他轻轻拍了拍Phuwin冰凉的手背,满是认命的无奈:“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两个的,这辈子才要被你们两个人折腾得团团转。”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公寓的方向驶去。
行驶途中,Fourth看着后视镜里沉默隐忍的人,轻声开口试探:“你还是不打算告诉Pond你的情况,是吗?”
Phuwin依旧低头揉着发麻僵硬的双腿,动作缓慢又克制,语气平淡却坚定:“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想。”
他顿了顿,心底的骄傲与自尊,根深蒂固,从未动摇:“我不想他是因为同情我、可怜我、亏欠我,才选择回头、才留在我身边。”
他要的爱,是心甘情愿,是旧情难忘,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唯独不要怜悯堆砌的将就。
“Phuwin!”
Fourth心头急躁,手掌重重拍在方向盘上,刺耳的鸣笛声骤然划破夜色,惊散了沿途的晚风。
他无奈摇头,满心通透:“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他从来不会可怜任何人,他对你,从来都不是亏欠和同情。”
不会吗?
Phuwin在心底轻声反问自己。
他其实心知肚明,只是骨子里太过要强、太过执拗。
五年前狼狈逃离的是他,五年后隐忍归来的是他,满身伤痕不敢言说的也是他。
是他的自尊,永远横亘在两人之间,困住自己,不敢往前半步。
“先送我回家吧。”他避开话题,轻声低语。
——
抵达公寓小区,Fourth搀扶着他走进电梯,忍不住一路碎碎念抱怨:“我真是为了你,名声都快搭进去了。”
小区保安记性极好,看着身形虚弱、需要人搀扶的Phuwin,笑着打趣:“哟,这次换陪同的朋友啦?上次来的那位高大帅气的先生,怎么没陪您一起?”
Fourth瞬间满脸尴尬,只能不停摆手解释:“都是朋友,普通朋友。”
保安笑意更深,慢悠悠补了一句:“上一个也这么说。”
无奈顶着保安八卦探究的目光,Fourth飞快扶着人走进电梯,逃离了现场。
Phuwin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俊不禁,笑着调侃:“嫌弃被我败坏名声,那你和Gemini怎么迟迟没动静?”
Fourth白他一眼:“我们可不像你和Pond,活得这么拧巴、这么煎熬。”
一句话,瞬间让空气静默。
是啊。
所有人的爱情都圆满顺遂,人人坦荡热烈,人人相守相依。
唯独他们,隔着生死、隔着遗忘、隔着自尊、隔着五年错过,熬得遍体鳞伤,进退两难。
回到公寓,Phuwin刚坐到床边,伸手想去抽屉取仅剩的最后一支药剂,手腕就被Fourth死死按住。眼底是满满的担忧与僵持:“你一定要打?非要靠药物硬撑?”
“一定要。”Phuwin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那我看着你打。”Fourth不肯松手,执意守着他。
Phuwin抬眸看着他紧绷的眉眼,轻轻摇头,温柔安抚:“没事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自己给自己注射,剂量、痛感、反应,我都能精准控制,不会出事的。”
两人僵持良久,最终还是Fourth率先松了手,满心无奈与妥协:“行,你最厉害,从小到大,你的主意最大,谁都劝不动你。”
临走前,他依旧不死心,做着最后的劝说:“Phuwin,试着和Pond联系一次吧。”
“你这次回来,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他吗?”
“他现在已经恢复所有记忆了,这是好事,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Phuwin靠着床头,轻轻颔首,轻声应了一个淡淡的“嗯”字。
Fourth离开后,房间彻底陷入寂静。
冰凉的药剂缓缓推入血管,顺着血液蔓延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双腿的僵硬麻木,久违的温热知觉,慢慢重新回流进死寂的双腿。
过了许久,药力逐渐生效。
他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双腿依旧微微发颤,每一步都带着不稳的滞涩。
一步、两步、三步……
他像个初学走路、踉踉跄跄的孩童,在空旷的房间里慢慢挪动、反复尝试。
直到肢体渐渐找回掌控感,熟悉的、属于舞者的轻盈,一点点回归。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冰箱柜面上,浑身脱力,缓缓顺着柜体滑坐在地。
手机屏幕静静躺在地板上,自动亮起,时间显示,夜里十点整。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所有的伪装、倔强、坚强,在此刻尽数崩塌。
他捡起手机,指尖悬停在对话框上方,心底陷入极致的拉扯与挣扎。
要联系他吗?
Fourth的话一遍遍在脑海回响——他记起来了,他全部都记起来了。
五年的误会,五年的遗忘,五年的空白,尽数圆满归位。
可现实的绝境,依旧死死困住他。
最后一支药剂已经用完,再也没有多余的储备。以目前身体透支的速度,绝对撑不到半个月后的曼谷决赛。
这场他等待了整整五年、赌上所有热爱与余生的比赛,他根本输不起,也等不起下一次机会。
一旦错过,他残缺的双腿、破碎的梦想、隐忍的等待,就彻底失去了所有意义。
万般无助,万般绝境里,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的,依旧是那个唯一的人。
他会帮我吗?
他愿意帮我吗?
心底的忐忑、希冀、卑微、胆怯交织缠绕,最终,绝境压倒了所有自尊。
不管是为了梦想,为了舞台,还是为了这辗转五年的重逢,他都必须试一试。
指尖终于落下,在空白的对话框里,敲出第一句迟来的问候。
【你还好吗?】
——
另一边,夜幕深沉,Pond刚结束高强度的工作,驱车回到空旷冷清的别墅。
连日堆积的工作、繁杂的公司事务,短暂压抑住了心底翻涌的爱恨与执念。
可就在手机屏幕亮起,弹出那条熟悉又陌生的消息提示时,所有刻意压制的情绪、所有隐忍的爱恨、所有积压五年的委屈与怨怼,瞬间冲破桎梏,汹涌席卷而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你还好吗?
短短四个字,温柔平淡,轻描淡写。
Pond看着屏幕,久久凝视,眼底翻涌着戾气与酸涩,气极反笑,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苍凉的笑。
你问我还好吗?
五年前悄无声息抛下我、远赴异国的是你。
五年后若无其事归来、试探问候的是你。
让我空白五年、痛苦五年、执念五年的,也是你。
你怎么敢问,怎么好意思问?
心底翻涌着滔天的委屈与怨恨,可下一秒,病房里他苍白脆弱、隐忍落寞的模样,梦里年少温柔、满眼是他的少年模样,层层叠叠浮现在眼前。
他恨五年前决绝离开的Phuwin。
更恨时至今日、依旧深陷爱意、无法自拔的自己。
不等他整理好翻涌的情绪,第二条消息再次弹出,直直砸进眼底,打乱他所有思绪。
【你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个面吧。】
时隔五年。
他终于,主动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