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他不曾忘记的暮色 > 第519章 返回6
    “我骗我妈只是回来收拾东西,她马上就要发现我不在了!”

    急促颤抖的话音破碎在滂沱雨声里,带着少年孤注一掷的慌张。身后的万家灯火被层层雨幕隔绝,那是困住他们许久的世俗枷锁,是亲情的牵绊、世俗的规训,也是他们拼命想要逃离的牢笼。

    跨上车的瞬间,Phuwin熟稔地坐进驾驶位,指尖扣住冰凉的方向盘。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从年少心动、偷偷相伴的无数个日夜开始,永远是Phuwin掌控着车子的速度与前行的方向。从前是奔赴一场短暂的、偷偷摸摸的约会,奔赴藏在晚风里的温柔心动;而这一次,是奔赴一场赌上全部未来的逃亡,是他们攒了无数个日夜、挣脱所有束缚的唯一出路。

    车门“咔嗒”落锁的轻响,像是斩断了最后一丝退路。

    引擎轰然轰鸣,划破雨夜的死寂。黑色的车身骤然冲出巷口,汇入空旷的高速车流,在漫天雨雾里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闪电。

    Phuwin的指节死死攥紧方向盘,指骨绷出泛白的轮廓,眼底是近乎偏执的执拗。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升,窗外的街灯、树木、建筑全都被暴雨揉碎、拉扯,化作一片片模糊倒退的光影,飞速向后闪退。

    快了,再快一点。

    风裹挟着雨水狠狠拍击车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轰鸣的引擎声,还有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声。

    前路茫茫,却亮得刺眼。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自由,是不用躲藏、不用克制、不用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未来,是他们熬过无数煎熬、盼了无数日夜才触手可及的圆满。只要冲出这座城市,只要甩开身后的一切,他们就能真正拥有彼此。

    胜利和温柔,明明就在眼前。

    可命运的恶意,从来都猝不及防。

    平坦开阔的高速公路上,前方原本有序行驶的车流骤然大乱。视线尽头,一辆重型大卡车毫无征兆地彻底失控,庞大的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剧烈摇晃、偏移,像一头失控的猛兽,横冲直撞。

    “砰——!砰——!砰——!”

    连续三声剧烈的撞击声穿透雨幕,震得人心头发麻。大卡车接连狠狠撞上前方三辆私家车,将车辆撞得变形侧翻、四散推开,玻璃碎片和车身残骸飞溅满地,可它的速度丝毫未减,依旧带着摧枯拉朽的巨大惯性,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猛冲过来!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辆车,死亡的窒息感骤然包裹住两人。

    距离近得根本来不及反应,生死只在毫秒之间。

    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Phuwin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护住身边人的本能。他瞳孔骤缩,手臂骤然发力,下意识猛地打满方向盘。

    刺耳尖锐的轮胎摩擦声撕裂雨夜,橡胶轮胎狠狠剐蹭湿滑的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焦黑划痕。

    车身瞬间失控偏移,剧烈的惯性让两人狠狠往一侧甩去。下一秒,车头彻底倒转,带着极致的冲击力,狠狠狠狠撞上路边的钢筋防护栏!

    “轰隆——!”

    震天动地的撞击声炸开,金属扭曲弯折的刺耳异响、玻璃全面碎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车身剧烈翻滚,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狠狠碾碎。世界在天旋地转的混乱里彻底失序,眼前只剩下漫天飞溅的碎玻璃、模糊的雨幕和刺眼的白光。

    “Phuwin!!”

    失重翻滚的瞬间,Pond冲破极致的恐惧与眩晕,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挣扎着,指尖不顾一切地摸索、紧扣,死死攥住了Phuwin的手。

    十指相扣,死死相握,是灾难来临前,两人唯一的牵绊。

    又是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

    世界骤然一黑。

    所有的挣扎、恐慌、执念,尽数归于死寂。两人双双彻底失去了意识,陷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

    消毒水刺鼻冰冷的味道,是Phuwin恢复意识时感知到的第一份气息。

    他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头发还滴着冰冷的雨水,身上遍布擦伤与淤青,狼狈不堪地站在手术室外的长廊里。寒凉的空气裹着潮湿的雨水浸透四肢,冻得他四肢发麻,浑身冰冷,可他丝毫感知不到寒意,所有的知觉都死死钉在前方亮着猩红灯光的手术室门上。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Pond刚刚被医护人员推进手术室,大门重重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也隔绝了他所有的底气。

    Fourth就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条长椅上,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疲惫与焦灼,显然已经等候许久。看见浑身狼狈、眼底猩红的Phuwin,他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了情绪濒临崩溃的人,生怕他撑不住轰然倒下。

    “没事的,没事的Phuwin,你先冷静。”Fourth压下心底的慌乱,一遍遍低声安抚着,语气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医生刚出来说,只是轻微脑震荡引发的昏迷,不致命。”他顿了顿,看着Phuwin空洞又通红的眼眸,艰难补完后半句:“只是撞击刚好压迫到了他大脑里残留的血块,现在手术就是专门取出来的,风险可控。”

    “大脑里有血块?”

    Phuwin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通红的眼眶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水雾层层叠叠模糊了视线。

    他怔怔地看着Fourth,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语气里是极致的茫然与崩溃:“他脑子里一直有血块……你们所有人,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朝夕相伴、永远笑着包容他、温柔迁就他的Pond,身体里一直藏着这样的隐患。他带着对方不顾一切逃离,以为是奔赴新生,到头来,却是自己亲手把人推进了险境。

    无尽的悔恨和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湿漉漉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可他站在原地,手脚僵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Fourth死死拉着他,伫立在紧闭的手术室门前,盯着那盏刺目的红灯。

    “所以……这就是他从前失忆、偶尔头疼眩晕的原因吗?”Phuwin喉结剧烈滚动,一字一顿,字字都带着泣音,痛得心脏密密麻麻地抽痛。

    Fourth沉默了。

    狭长的走廊死寂无声,只有手术室滴答运转的仪器声隐约传来,沉闷又压抑。

    医生尚且不敢百分百确定过往的失忆是否完全源于这块淤血,他更是不敢随意给Phuwin肯定的答案,不敢轻易抚平他心底的自责。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最终只能化作一句无力的劝慰。

    “坐下吧,先坐下,我们慢慢等,一定会没事的。”

    Phuwin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盏猩红的手术指示灯上,鲜红的灯光映进眼底,灼烧着视网膜,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极致的凌迟。

    手术能不能顺利成功?

    取出血块之后,Pond会不会彻底记起过去所有的爱恨、所有的隐瞒、所有的委屈?

    又或者……恢复一切记忆的他,会不会彻彻底底地怪自己?

    无数纷乱、绝望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堆叠、肆虐,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尖冰凉发麻,连指尖都在细细战栗。

    骤然间,一个被慌乱掩埋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他猛地扭头,眼底带着仓皇的急切,嘶哑着追问Fourth:“那他的家里人呢?出事到现在,怎么没人过来?通知他家人了吗?”

    提到Pond的家人,Fourth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眼底染上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悲凉。

    他微微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无力:“伯父一直在外府工作,路途太远,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回来。至于伯母……”

    话音骤然停顿。

    空气瞬间变得死寂冰冷。

    良久,Fourth才抬起头,看着满脸茫然的Phuwin,轻声道出残酷的真相:“伯母,在前段时间已经去世了。”

    “……”

    Phuwin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弭,只剩下轰然作响的耳鸣。

    他清晰地记得Pond的妈妈。那是一位极致温柔温婉的女人,眉眼柔软,永远眉眼弯弯,待人温和又善良,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温柔暖意。

    少年时无数个一起刷题、补习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她总是笑着端来冰镇的饮料、软糯的小点心,轻轻放在两人的书桌旁,生怕打扰他们学习。

    她会温柔地抬手,轻轻拍一拍自己的肩膀,眼神柔软又宠溺,语气亲昵又温暖。

    “我们Pond性子调皮,不爱静下心读书,他的文化课呀,可都要辛苦你多照看、多教教啦,我的小Phuphu。”

    Phuphu。

    那是只属于至亲家人,才会亲昵呼唤的专属小名。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面,这位温柔的阿姨便这样唤他,没有半分生疏,只有满溢的、过分真诚的善意与偏爱。她待他从来不像晚辈、不像朋友的同学,反倒像疼惜自家孩子一般,温柔又包容,知晓他所有的敏感与执拗,默默偏爱、温柔善待。

    可这样温柔善待他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而一无所知的Pond,还躺在冰冷的手术室里,承受着未知的手术风险,孤身一人,无至亲相伴。

    滔天的愧疚与酸涩瞬间席卷了Phuwin的整颗心脏,压得他几乎窒息。

    雨还在窗外无声倾泻,走廊的红灯依旧刺眼,漫长的等候里,只剩他无尽的悔恨、惶恐,和无处安放的爱意与自责。

    “怎么死的。”

    Phuwin垂着手站在原地,指尖残余的雨水凉意早已浸透骨缝,连带着整颗心脏都冻得僵硬。他没有抬头去看Fourth的神情,眼底死死锁着前方那盏猩红刺眼的手术灯,周遭消毒水凛冽刺鼻的气味层层裹住他,压得他胸腔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刺痛。Fourth唇瓣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重的沉默。

    他看着眼前身形单薄、浑身狼狈的人,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隐忍与崩溃,实在说不出那句轻飘飘的死因。生老病死最是残酷,尤其是这样温柔和善的人,猝然离世,留给活着的人无尽的遗憾。

    狭长冰冷的走廊彻底陷入死寂,唯有手术室门缝里偶尔漏出的仪器滴答声,缓慢又磨人,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凌迟着每一秒漫长的等待。

    时间的概念在此刻彻底模糊。

    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个钟头,又或许是煎熬的整整一个小时。那盏红得刺眼、灼烧人神经的手术指示灯,终于缓缓跳转,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安稳的绿色。

    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手术室大门被医护人员缓缓推开。

    Phuwin像是瞬间回魂,几乎是踉跄着扑了上去,脚步虚浮,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发抖。

    病床上的人被缓缓推了出来。

    Pond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垂落,往日里总是盛满笑意、温柔望着他的眼眸彻底黯淡。乌黑的发丝被汗水和水渍濡湿,贴在苍白单薄的额头上,整颗头颅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层层缠绕,严严实实遮住了伤口,透着触目惊心的脆弱。

    透明的呼吸管稳稳插在他的鼻翼,维系着微弱平稳的气息,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可即便陷入深度昏迷,他的手指依旧下意识蜷缩着,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的白色被褥,力道固执又微弱,像是潜意识里还在抓着什么不肯放手。

    Phuwin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覆上他冰凉的手背。

    触指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那温度太凉、太冷,凉得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热,死寂得让人心慌。

    就好像,眼前的人早已停止了呼吸,徒留一具空荡荡、冷冰冰的躯体,孤零零躺在这里。

    极致的恐慌骤然从脚底窜起,瞬间吞噬了Phuwin所有的理智。

    他的手臂猛地僵直,指尖骤然蜷缩,死死扣住Pond的掌心,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胸腔急剧起伏,他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吸不进半点温热的空气。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开始失真、飘忽,医护人员的交谈声、仪器的轻响、走廊的风声,忽近忽远、模糊重叠,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砰砰、砰砰砰,急促又慌乱,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跳出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恐慌发作的窒息感,彻底将他裹挟淹没。

    “这位患者情绪突发应激!情况不对!”

    主治医生敏锐察觉到他的异常,高声急促地喊道。

    “快!过来帮忙按住他!”

    身侧的医护人员立刻上前,伸手想要安抚失控的他,轻轻将他扶向旁边的病床躺下。

    可触碰的瞬间,Phuwin像是受到了极致惊吓的幼兽,浑身紧绷,剧烈挣扎反抗。

    他胡乱挥舞着手臂,身体剧烈扭动、抗拒,眼底盛满了无边的恐惧与无助,像是被全世界围猎、无处可逃。混乱之中,他什么都记不清,什么都感受不到,脑海里、心底里,只剩下一个唯一的名字。

    他无意识地反复呢喃、嘶吼,嗓音破碎哽咽:“Pond……Pond!”

    “快来人!稳住他!”医生的语气愈发急切。

    一旁怔愣许久的Fourth瞬间回神,眼眶早已通红发烫,再也顾不上心底的慌乱,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按住Phuwin胡乱挥舞的四肢,用尽温柔又强硬的力道稳住他躁动的身体。

    “你冷静一点Phuwin!别闹!冷静下来!”

    他压低声音一遍遍安抚,嗓音带着压抑的焦急与心疼,看着昔日冷静自持的人狼狈崩溃至此,心口阵阵发堵。

    混乱拉扯间,一支镇静剂快速推入静脉。

    微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蔓延全身,躁动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疯狂挣扎的力道慢慢褪去。

    Phuwin的动作渐渐平缓下来,不再挣扎,只是僵硬地瘫躺在病床上。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睫毛不住颤抖,眼底的水雾层层叠叠,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

    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泛红的眼尾轻轻滑落,无声坠落,轻轻绽放在干净的蓝色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脆弱又破碎。

    Fourth抬手按着眉心,只觉得满心疲惫,彻底分身乏术。

    一边是情绪彻底崩溃、突发惊恐障碍的Phuwin,需要时刻守着安抚;另一边是刚做完开颅手术、尚未苏醒的Pond,被护士缓缓推往重症观察病房,他连抽空多看一眼都做不到。

    今天的一切,乱得一塌糊涂。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Phuwin有着严重的心理隐患,常年伴随着焦虑与创伤后遗症。可他从来没有想到,会严重到这般地步。

    从前闲聊提及情绪状态时,Phuwin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眉眼淡然,语气随意:“就是轻微焦虑而已,不碍事,不会出什么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眼下这场失控的惊恐发作,哪里是轻微焦虑能够解释的?

    Fourth无奈又心疼地闭了闭眼,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今天本是轮值休息,特意翘了自己的医院排班赶来帮忙。Gemini此刻还坚守在手术台上,连片刻休息都没有;Joong和Dunk远在国外参加时装走秀,远水解不了近渴。

    平日里热热闹闹、互相撑腰的一群人,如今四散各地。

    这一刻,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慌乱、所有的重担,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这个支离破碎的小团体,只剩他一人苦苦撑着所有残局。

    漫长、煎熬、死寂的时光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僵直躺着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Phuwin纤长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睫羽微颤,下一秒,他骤然用力,猛地从病床上翻身坐起,动作急促又慌乱,险些栽倒下床。

    “我的祖宗诶!你慢点!”

    Fourth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头一跳,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急忙按住躁动的人,语气温急又无奈,“别乱动,刚稳定下来,好好躺着休息!”

    Phuwin全然不顾浑身的酸软无力,也顾不上脑海残留的眩晕钝痛,他猛地转头,泛红的眼眸急切地扫视四周,眼底只剩极致的执念与慌张。

    嗓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未散尽的哭腔,一遍又一遍固执地追问:“Pond呢?”

    “Pond在哪里?”

    他反反复复,只问这一句话。

    少年白皙的脸庞哭的通红,眼尾、鼻翼、脸颊一片绯红,晶莹剔透的泪痕纵横交错在白皙如玉的皮肤上,一道道浅浅水痕清晰可见。

    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白玉人像,骤然裂开了无数细密的纹路,破碎得让人心疼。

    Fourth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再也不忍心有半分隐瞒。他微微侧身,看向一旁的心跳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已然平稳回升,稳稳停在九十多的正常区间,节律安稳温和。

    还好,万幸。

    手术顺利,生命体征稳定,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他收回目光,看向满眼惶恐的Phuwin,轻声试探:“你现在……脑子清醒吗?有没有头晕难受?”

    Phuwin用力点头,指尖依旧微微发颤,眼底清明了几分。

    他无比清楚刚刚发生的一切,清楚那场突如其来、濒临窒息的惊恐发作。

    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抗拒、最害怕踏入医院的原因。

    多年前那场重创,让他在ICU躺了整整一个多礼拜。那一间纯白冰冷的病房里,日夜不停的仪器滴答声、刺耳的警报声、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独,几乎快要彻底逼疯他。

    无数个深夜,他睁着双眼熬过蚀骨的疼痛,熬过濒死的绝望。支撑他活下去、熬过去的唯一念想,就是心底藏着的、和Pond有关的细碎回忆。

    那是他黑暗绝境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可就在他终于熬完炼狱般的ICU治疗、被推出病房、以为一切苦难终于结束、终于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时候,接踵而至的,是两通彻底击碎他防线的噩耗。

    从那以后,医院就成了他的梦魇。

    他害怕这片纯白冰冷的天地,害怕此起彼伏的仪器声响,害怕蓝白交织的病床被褥,更害怕在这里听到的、那些冰冷刺骨、足以摧毁所有希望的真相与结局。

    可今天,他义无反顾、毫无半分犹豫地冲进了这片最恐惧的地方。

    因为这里躺着他拼尽全力、不顾一切也要奔赴的爱人。

    哪怕他心底清楚,如今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哪怕他隐隐知晓,自己好像早已出局,Pond的身边,似乎快要出现另一个属于他的人。

    哪怕爱意卑微、结局未知,哪怕满身伤痕、满心惶恐,他也放不下,舍不得。

    Fourth认真凝视着他的眼眸,反复确认他情绪彻底稳定、神志完全清醒,再也没有失控的征兆后,才轻轻松了口气,伸手轻轻扶着他的手臂,放缓脚步。

    “走吧,我带你去看他。”

    两人的身影,缓缓朝着Pond的病房,一步步走去。

    顶层VIP高级病房装修极尽奢静,冷调的极简设计搭配柔软的遮光帘,隔绝了走廊所有的喧嚣。这里是Ratchapong家族专属的疗养病房,规格顶级、安保严密,生来就配得上家族掌权人的身份与体面。

    病房门外,数名黑衣保镖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地列队而立,身形沉稳,气场凛冽,将整片区域守得密不透风。为首的Est身姿端正,目光锐利,第一时间锁定了缓步走来的两道身影。

    他一眼就认出了Fourth。

    作为Pond最信任的挚友,也是这场车祸发生前,最后和Pond通过电话的人之一,Est对他印象极深,从未出错。

    而站在Fourth身侧的男人,身形清瘦安静,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沉落寞。Est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迟疑。不久前,Boss才特意让他追查过这个人的所有行踪轨迹、生活近况,事无巨细,细致到极致。可即便整理完所有资料,Est也始终摸不透谜底——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和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自家Boss,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牵扯。

    唯一清晰的,是眼前这人眼底翻涌的执念。

    他自走近长廊开始,视线就从未偏移过半分,牢牢锁死紧闭的病房大门。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全然的牵挂、滚烫的执念,还有层层叠叠、压在最深处的酸涩,仿佛病房里躺着的那个人,是他的整座山河、全部身心,是此生唯一的羁绊与归宿。

    “Khun Fourth。”

    Est收敛眼底的探究,微微躬身,礼貌颔首示意,语气恭敬沉稳。

    “您是要进去探望Boss吗?”

    “嗯,麻烦了。”Fourth轻声应声。

    话音落下,Est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向一旁沉默伫立的Phuwin,礼貌追问:“那请问这位是?”

    简单的一句问话,却瞬间让Fourth语塞。

    他猛地顿住脚步,心头百转千回,一时间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来定义Phuwin与Pond之间纠缠数年、爱痛交织、无人能替代的关系。

    爱人?太过僭越。

    旧人?太过残忍。

    知己?太过浅薄。

    万千说辞堵在喉头,几经翻涌,最终尽数咽下,只剩一片难言的沉默。

    就在气氛悄然凝滞的瞬间,一直安静垂眸的Phuwin缓缓抬眼,声音轻得像落雨,淡得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清晰,落得笃定又荒凉:“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

    Est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怀疑与不解。

    他跟随Pond多年,熟知Boss身边所有的亲友圈子,却从未见过这号特殊的“朋友”。更何况,方才那人眼底沉甸甸的深情与痛苦,根本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模样。

    可Fourth已然默认点头,神色坦然。Est纵然满心疑虑,也只能压下所有心思,侧身抬手,让出通行的道路,低声道:“二位请进。”

    厚重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隔绝外界声响。

    室内安静得只剩仪器规律的轻响,恒温的暖风轻轻拂动窗帘,冲淡了些许冰冷的药味。

    病床上的Pond安然静卧,双目紧闭,长睫安静垂落,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张扬、温柔与鲜活,像个安然入眠的孩子,安静得近乎死寂。脸上再无半分笑意,苍白的肤色在纯白被褥的映衬下,愈发单薄脆弱。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依旧正常运作,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波纹,细微的滴滴声绵长规律,萦绕在寂静的病房里。

    Fourth下意识心头一紧,悄悄侧眸看向身侧的Phuwin,满心都是担忧。他生怕这熟悉的仪器声响、冰冷的病床场景,会再次诱发Phuwin的应激障碍,让他重蹈方才崩溃失控的覆辙。

    可预想中的慌乱与颤抖并未到来。

    此刻的Phuwin异常平静,平静得过分,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仿佛完全听不见周遭的一切声响,眼里、心里,只剩下病床上孤零零的那个人。他缓步上前,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一步步走到病床边,静静伫立。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沉淀多年的怅然:“他那时候,也是这么安静躺着的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压得Fourth心口骤然一沉。

    Fourth垂眸沉默许久,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无力的字:“嗯。”

    那场雨夜车祸太过猝不及防,狂风骤雨,生死一瞬。

    当年消息传来时,所有人都乱了阵脚,一场意外硬生生将紧密相依的两人拆分两地,送往了不同的医院。

    彼时的Phuwin身负重伤,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清醒的气息,被困在无边黑暗的ICU里,日日承受剧痛与煎熬;而Pond则深度昏迷,躺倒在另一间重症病房,生死未卜。

    他们隔着两座病房、无边病痛,独自熬过最黑暗绝望的日夜,无人知晓彼此的煎熬。

    往事汹涌翻涌,堵得人喘不过气。Fourth抬手用力抹了把疲惫的脸,上前轻轻搭上Phuwin单薄的肩膀,掌心传递着温热的安抚,压低声音一遍遍劝慰:“不是你的错,Phuwin,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别再怪自己了。”

    窗外的雨依旧未歇,淅淅沥沥的雨丝拍打落地窗,朦胧了整座城市的灯火,暗沉的天色压得极低,一如病房里凝滞压抑的气氛。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舞蹈室内。

    Sirivan刚刚结束一整天高强度的芭蕾集训,发髻松散,满身薄汗,练功服的粉色纱裙还未来得及换下,柔软的裙摆沾着细碎汗渍,透着少女鲜活的朝气。

    口袋里的手机骤然急促震动,刺耳的铃声划破休憩的宁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随手接起,不过短短数秒,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碎裂殆尽。

    “什么?!”

    震惊的惊呼脱口而出,眼底瞬间灌满慌乱。她手中的芭蕾舞鞋骤然脱手,重重砸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全然顾不上身后老师同学诧异的呼喊,顾不上散落的舞具与未收拾的行囊,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出舞蹈室,踩着慌乱急促的脚步,冒雨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风雨,一路慌张。

    抵达私立医院顶层病房时,时针已然指向晚上七点。

    晚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裙摆与发丝。粉色的练功裙摆被风吹得肆意翻飞,荡开层层柔软的涟漪,原本整齐的长发彻底凌乱,细密的发丝被汗水与雨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白皙的脸颊两侧,狼狈又慌乱。

    她远远挣脱开随行秘书与保镖的阻拦,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冲到病房门口,用力推开房门,带着少女惊魂未定的哭腔,大声喊道:“P’Pond!”

    清亮急促的喊声划破病房的死寂。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尽头的男人缓缓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Sirivan瞬间屏住了所有呼吸,浑身一僵,心头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她认得他!

    她无数次偷偷翻看资料、悄悄查询过的人——Phuwin。

    这个藏在P’Pond过往里、模糊又神秘的男人,这个让她莫名忌惮、莫名在意的人,此刻竟然安安静静地守在Pond的病床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疑问、莫名的慌张、隐隐的不安瞬间盘踞心头。

    Sirivan压下心底的慌乱,攥紧手心,一步步小心翼翼走进病房,径直走到病床另一侧。视线落下的那一刻,少女鲜活的心跳骤然骤停。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P’Pond。

    平日里的他永远温柔强大、无所不能,会笑着护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沉稳可靠,永远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可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人,苍白、虚弱、毫无生气,褪去了所有的强势与温柔,脆弱得不堪一击。

    陌生的模样让年少的她莫名心生怯意。

    她微微颤抖着抬起手,小心翼翼触碰Pond微凉的手背,指尖刚触碰到那片冰凉,便控制不住地骤然缩回,指尖微微发颤。

    一道清淡平静的男声,适时在寂静中响起。

    “很冰是吗?”

    Phuwin静静看着她,眼底无波无澜,没有敌意,没有嫉妒,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平淡,温和却疏离。

    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女,家世优越、明媚鲜活、天真热烈,是外界公认、名正言顺的Pond的未婚妻,是理所应当可以陪在他身边、拥有他未来的人。

    是他不折不扣的情敌。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戾气,只轻声追问:“你在害怕什么?”

    被一语戳中心事,Sirivan瞬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慌乱地移开视线,随即又强撑着挺起脊背,摆出倔强的模样,嘴硬反驳:“我、我才没有害怕!”

    看着她故作坚强的青涩模样,Phuwin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笑意浅薄,却半点暖意也无,反而透着彻骨的悲凉。

    “你是怕他醒不过来?”

    他轻声追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谈。

    “没有!”Sirivan立刻反驳,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底气不足。

    “还是怕,他就算醒过来了,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健康强壮、无所不能,能一辈子替你抵挡所有风雨的P’Pond了?”

    这句话精准戳破了少女心底最深的隐忧与忐忑。

    Sirivan浑身一震,怔怔地后退了一小步,眼底的倔强瞬间碎裂,染上茫然与无措。但仅仅一瞬,她便立刻稳住心神,鼓起全部勇气上前,主动伸手紧紧握住Pond冰凉的手掌,抬着下巴,语气坚定又执拗。

    “你不要胡乱揣测!我是P’Pond的未婚妻,我是要陪他一辈子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怕!”

    少女的告白坦荡热烈,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Phuwin静静望着她澄澈倔强的眼眸,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又温柔,带着一种托付般的沉重:“那未婚妻小姐,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Sirivan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他。

    眼前的男人眼神太过复杂,里面盛满了遗憾、温柔、牵挂、不甘与妥协,层层叠叠,纷繁晦涩。以她十九岁的阅历与心性,根本无法彻底读懂这份沉重绵长的情绪。

    她听见自己带着茫然的小声询问:“你要我答应什么?”

    “外人眼里的他,像一只凶悍桀骜的大型烈犬,强势、稳重、杀伐果断,从不会示弱。”

    Phuwin垂眸落在Pond安静的睡颜上,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浅浅的、悲凉的笑意,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可他从来不会伤人。恰恰相反,他骨子里很软,偶尔会特别脆弱,会疲惫,会无助,比谁都需要被人好好呵护,被人安稳守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眼,认真看向眼前的少女,字字沉重:“你能做那个一辈子永远保护他、陪着他、不离开他的人吗?”

    永远。

    这两个字太重、太远、太漫长。

    对于尚且年少、心性未定的Sirivan而言,是太过遥远、太过沉重的承诺。

    她怔怔愣在原地,嘴唇微动,却迟迟无法给出笃定的答案,心头一片茫然。

    见她迟疑,Phuwin没有半分责备,只是轻声开口,自动替她解围:“不能马上回答也没关系。”

    他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自顾自地轻声絮语,语气温柔又家常,仿佛在细数珍藏多年的琐碎过往:

    “相处久了你就会慢慢知道。你现在看到的,全都是他光鲜完美的优点,可他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小缺点。”

    “他脾气特别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固执又执拗;生病的时候会偷偷逞强,明明很难受也不肯说;看似成熟稳重,偶尔也会幼稚别扭。”

    一句句温柔细碎的描述,都是旁人从未窥见的、独属于他和Pond的私密日常,是藏在岁月里、无人知晓的温柔羁绊。

    这些无人知晓的软肋与偏爱,是Phuwin用数年朝夕相处换来的独家记忆,如今却只能亲口讲给另一个即将陪在他身边的女孩听。

    Sirivan静静听着,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阵彻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原本紧紧握着Pond手掌的手指,力道一点点松动、褪去,缓缓、无力地松开了手。

    这一刻,她终于清晰地察觉出所有的不对劲。

    这个叫Phuwin的男人,从来都不是普通的朋友。

    他拥有着P’Pond最真实的软肋、最私密的模样、最温柔的日常,他比任何人都了解Pond,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呵护他、包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