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心动后,褚眠殊慌过神来,还没等她开口,燕悸元抬眸,道:
“我明日要随镖局的兄弟们护送商物去往闵州,估计一月有余都回不来,自然放不下你。”
知晓他偶尔会在镖局做事,上回她落难,也多亏镖局兄弟们相救,褚眠殊拍拍燕悸元的手背:
“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安心去吧,我在这等你回来。”
他点头应下,忽而只听外头传来刻意的鸟鸣声,燕悸元闻声,打横将褚眠殊拦腰抱起,轻手将她安放在床榻上:“睡吧”
被他这么一哄,她还真有些困倦。
半个时辰后,见她气息平缓,燕悸元才悄声起身离去。
翌日辰曦将起,薄雾散去。
褚眠殊悠悠转醒,起身的一瞬间,发觉脖子处有些重量,她疑惑,垂眸看去。
只见衣襟前有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悬着,白玉被精雕细琢成平安锁的模样,很好看。
褚眠殊摩挲着玉,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
茶肆,燕悸元独自一人坐在角落,他此次前往赤州,一路上,入目的全是流民。
“听说了没,赤州又要打战了”
“我记得五年前,赤州不就是差点失守,幸得林将军力挽狂澜,才免于城池被夺去。”
“可如今林将军不久前被召回京中,赤州守军薄弱,这次怕是守不住了。”
邻桌议论的嘈杂声,落进他耳里。
他随手放下银两,起身离开,策马往赤州方向赶去。
*
褚茗昭一夜未眠,她失神坐在梳妆镜前,踌躇不安。
“三娘子,不好了!”忽而一阵急促地喊叫声传来。她心头一紧,婢女急匆匆赶来,喘着气一刻也不敢耽搁道:“老夫人让人给二夫人灌药。”
一听此话,褚茗昭起身快步朝柴房跑去。
只见昏暗的柴房里头,两个老妇左右压着柳令仪,令她动弹不得,一个老妇一手捏着她下颌,一手端着毒药给她灌下去。
柳令仪挣扎不止,见此,褚茗昭冲进去一把扯开那个老妇。
“砰!”
碗落地碎成残片,她护在母亲身前,怒视着几个老奴:“你们好大的胆子!”
为首的老奴不怕,贼眉鼠眼笑着,反而仗势欺人道:“三娘子,我们可都是奉老夫人的命令,您还是躲远些,省的等会伤到你”
说罢,那老奴再次上前,褚茗昭却紧紧护着柳令仪,让几个老奴无从下手。
“三娘,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褚老夫人闻声赶来,她站在屋门处,面色苍白中仍旧带着威严,厉声斥责。
闻言,褚茗昭现在顾不得其他,连忙跪地一步一步朝褚老夫人跟前走去。
她拉上褚老夫人的衣袖,泪眼婆娑:“祖母,祖母,求您,饶我母亲一命!”
褚老夫人垂眸,眼眸中的冷意未减分毫,几个老奴见状,识时务的上前扣押二夫人。
褚茗昭急忙上前阻拦,却无济于事,只能看着母亲要被她们处死。
突然,她想起褚眠殊的话,当即从发间拔出珠钗,直直抵在自己脖颈上,威胁道:
“祖母若还想我安然无恙嫁入林家,就放过我母亲!”
听到这般威胁,褚老夫人面色一沉:“你是在威胁我吗?”
“哼”她嗤笑一声,看透了褚老夫人的冷血,眼底对她再无半点亲情:“这不是威胁,是交易”
“祖母将我当做棋子,视我为垫脚石,只为让褚家步步高升,如今,褚家只有我能出嫁,祖母,你也只有这一条路!”
“很好!”褚老夫人语气阴沉,为了褚家的未来,她只得应下,挥袖离去。
褚茗昭瞬间无力,瘫软在地,脸颊滑过泪痕,柳令仪好奇凑到她跟前,用衣袖擦去泪珠:“不哭,不哭”
她笑着,像极了一副孩童模样,哄着褚茗昭不哭。
褚眠殊在廊中拐角处看着这一幕,一时静默,片刻后,才转身离去。
“碰!”南苑传来茶杯震碎的声响,褚崇安怒气冲天坐在屋中,被声响吓到的柳令仪蜷缩在角落。
褚崇安胸口起伏剧烈,面色铁青,方才老夫人遣人传话,句句斥责他身为褚家二爷,管不住内宅妇人,教女儿当众忤逆长辈、以婚嫁要挟,闹得满门皆知,几乎要折了褚家颜面。
“孽女!”褚崇安咬牙低吼一声,目光盯着跪在地上的少女。
褚茗昭方才哭过,眉眼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可她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从前温顺怯弱的模样。
见她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褚崇安更是气极:“你可知错?”
褚茗昭抬眸,淡淡迎上他暴怒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女儿不知。”
“不知?”褚崇安气得发笑,“你以自身婚事要挟祖母,当众悖逆长辈,险些气死老夫人,你还不知错?柳氏一介疯妇,死便死了,于褚家无碍,你何苦为她毁了自己前程!”
这句话,彻底凉透了褚茗昭最后一丝念想。
她看着眼前冷漠绝情的生父,浑身冷意。
原来在他眼里,母亲的性命,从来抵不过褚家体面、抵不过她一桩联姻婚事。
褚茗昭缓缓垂眼,唇角勾起一抹极凉的笑:“难道在父亲眼里,母亲性命就如草芥,是吗?”
“是!”褚崇安厉声,“留她在世,日日丢人现眼,还不如死了来的好”
“父亲作为男子,不知守护妻儿,曾经在京都,是母亲为您奔走周旋,替你铺官途,让你平步青云,可如今,母亲不过是神志错乱,却成了父亲口中丢人现眼的累赘,当真是凉薄。”
褚崇安一时语滞,脸上的怒火僵了半分,随即被恼羞成怒取代。
“放肆!”
他厉声呵斥,震得屋内烛火一颤,“长辈之事,轮得到你一个小辈置喙?”
全然没想到素来温顺的女儿,竟能说出这般话。
褚茗昭却视若无睹,她缓缓起身走到柳令仪身边,抬手,轻轻拢住母亲发抖的肩,抬眸看向褚崇安,语气淡漠决绝:
“林家婚事我应了,褚家颜面我保,但若是谁若再动我母亲,女儿便毁了这桩婚事,拖垮褚家攀附林家的所有指望,父亲若是不信,您大可一试。”
褚崇安说不过她,当下直接愤然甩门离去。
房门“哐当”一声合上,屋内安静下来。
褚茗昭紧绷的身子一松,抱住如今懵懂无知的母亲,眼眶泛红,却死死咬住唇,不肯落一滴泪。
半月后,褚家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褚茗昭的院子里摆满了送来的聘礼礼,朱红色的嫁衣着身、琳琅
满目的珠宝首饰,萦绕欢喜的气氛,可她却没有半分喜悦。
“姑娘,五娘子来了”婢女轻声提醒,储若昭随意应了声,却没动作。
诸眠殊缓步走进屋内,将手中的添妆礼盒放置在妆台上,褚茗昭望着,自嘲一声:“没想到最后,会是你为我添妆。”
闻言,褚眠殊静默,抬手将金钗别在她发间后,才喃喃开口:“姐妹一场,我再送三姐姐一份贺礼吧!”
说罢,她低声在褚茗昭耳畔道:“再过几日,三姐姐便可以来接三弟和二伯母团聚。”
褚茗昭一听这话,瞬间面露震惊之色,褚眠殊拍了拍她的肩加以安抚。
“吉时到!吉时到!三娘子出嫁了。”在外头的喜婆喊叫着,褚眠殊为她掩上盖头,送她出门。
走到门口处,却迎面撞上褚寂言,双目对视,褚寂言最先别开目光,不敢直视。
褚眠殊笑着,颔首见礼。
待新娘子走后,院内陷入沉静“噗噗”廊中拐角忽传来一阵响,褚眠殊抬脚走过去,忽然一个人影窜出来:“好久不见,眠娘!”
芍绡身着一身贵女服饰,她悄悄从前厅混进内院。
两人结伴走在小花园里,停在廊亭中,只见不远处的荷花塘边站着名未出阁的女子,看见她,药绡开口:
“你让我查的,她,陈荞,就是在灯会那日听从柳令仪的吩咐,故意引你四姐姐褚汐悦和那李县令碰上的人”
听着,褚眠殊端详着那白衣女子,容貌尚佳,一副纯白茉莉花的模样。
当初四姐姐褚汐悦会被迫逼着嫁给李县令,定然是有人暗中布局,而这个人,无非就是柳令仪。
她沉思着,却有一事却百思不得其解。
“芍娘子,若换作是你,你会因为什么而听从柳令仪的吩咐?”
芍绡仔细思虑一番,随意猜想了下:“把柄落在旁人手里?”
芍绡一语点破,“把柄”二字,让褚眠殊醍醐灌顶。
可如今柳令仪疯了,这陈荞的把柄该如何知晓呢?
“想什么呢?”
“我在想,她为何会在后院?”褚眠殊疑惑着,毕竟柳令仪疯了,把柄算是没了,她还来做什么?这话一出,芍绡也不知为何。
二人正想着,忽而一名男子从一侧走来,步步靠近陈荞,褚眠殊和芍绡连忙悄声躲在树丛后。
只见陈荞不躲,竟直接迎上那男子的怀抱,男子单手扣住陈荞腰身,低头贴着她耳畔低语,姿态亲昵。
褚眠殊看着,却只觉那男子的身影格外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荷花塘风动,吹动陈荞裙摆。
她依偎在男子怀中,声音压得轻,带着一丝不安:“二爷,妾身可是日日都念着你”
男子听着抚摸着她的发,嗅着女子身上的幽香,缓缓道:“你呀,如今可是越发貌美了”
“二爷,夫人如何了?”陈荞带着试探,小心翼翼询问。
“疯了”褚崇安随意回道,他如今可半点看不上那疯子。
陈荞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哄着面前之人。
两人的耳鬓厮磨的声音清晰落进树丛二人耳中,芍绡瞳孔微震,侧头看向身侧的褚眠殊。
褚眠殊嘴角微扬,怪不得觉得身影熟悉,原来,是她的二伯褚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