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眠殊回身看他,抬手抚过燕悸元的眉心,笑道:“别皱眉了,都不像你了”
“嗯”燕悸元应了声,送她回到褚家。
身后一直如影随形的人影从未离开过,褚茗昭寸步不离,直到瞧见褚眠殊独自一人回了西苑,她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褚眠殊抬手刚推开木门,一把锋利的短剑突然朝她背后刺来,她却分毫未躲。
“嗵”的一声响,短剑掉落在青石板上,随声的还有女子的闷哼声。
褚茗昭手腕被石子砸中,平日里骄矜的女儿家此刻手腕已然肿了起来。
褚眠殊看向方才石子砸来的方向,已经没了人影,她知道是他,可却猜不出他方才为何落寞。
“褚眠殊,你们就是一对奸夫淫妇!”褚茗昭骂声出口,没有一点贵女的风范。
褚眠殊望着她这副气急了的模样,嗤笑一声,转身落坐在椅上:“三姐姐与其在这里与我言语相争,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将二伯母给救出来,毕竟,她可是你的母亲呢!”
她话说的刺骨,褚茗昭当即站起身,抬手直指着她:“如果不是你,我母亲又怎会变成今日的模样,你和你娘就是丧门星!”
闻言,褚眠殊笑意更甚,却冰冷刺骨:“三姐姐,我原以为你不是娇纵蛮横了些,可如今看来,你还真是蠢笨。”
“所以,你这是认了?是你害了我母亲!”褚茗昭咬牙切齿道,眼底怒火冲天,仿佛早以把褚眠殊千刀万剐。
“嗤”褚眠殊忍不住轻笑了声,眼神锋利望着她,不屑一顾道:“是我,你又能如何?”
褚茗昭被她这副全然无所谓的姿态彻底激怒,眼底猩红,疯了一般扑上前,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去。
她自小娇生惯养,素来跋扈惯了,在褚府从未受过半分折辱,今日被褚眠殊句句碾压,早已失了理智。
可指尖尚未碰到褚眠殊衣角,窗外又是一粒极细的破空声。
无声无息。
褚茗昭脚踝一疼,整条腿突然下弯,痛得她踉跄跪在地上,疼得眼眶发红,回头却连对方半分影子都抓不到。
庭院空空,晚风扫过阶前落叶,寂静得可怕,仿佛是在提醒她,若她敢再动手,就不止是提醒。
褚眠殊静静看着她,目光平淡:“三姐姐,我虽恨她,可不过是逼疯了柳令仪罢了,可真正想要她命的,可是祖母呢!”
她此话点破褚茗昭最不想承认的,褚茗昭瞬间失力,瘫软在地。
“可如若不是你逼疯了母亲,祖母又怎会为了褚家声誉,要杀了她”褚茗昭声音哽咽,她清楚的知道,源头在褚眠殊这。
褚眠殊听到,也不否决,只是淡淡开口:“自古一命抵一命,柳令仪杀了我阿娘,我都没有要她的命,已经算是仁慈”
“你的母亲哪怕疯了,也依旧在你身边,这还不够吗?”
说罢,褚眠殊蹲下身,抬手扯下她腰间的香囊:“三姐姐还记得吗?这里头的香料配方,是我阿娘赠予你的,她去后的这些年,你可曾有片刻想到过她?”
此话一出,褚茗昭苦笑出声:“既然你这么恨我们,为什么还要让我去救我母亲?”
“自然是因为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我救她,可是为了别的东西”
“怎么救?”褚茗昭沉默片刻后,暂且相信了她的话,更何况此时,她除了相信她,别无他法。
褚眠殊见她听话,提点道:“今日祖母用你的婚事来威胁,三姐姐想救出柳令仪,也可以婚事来威胁祖母”
褚茗昭听了,却一时不解:“祖母当真会就此放过我母亲?”
褚眠殊指尖捻着香囊,绣线是银丝,香囊是新做的,但香料却是多年前的旧物。
她垂眸看着,缓缓开口:“祖母最重视褚家的声誉与前程,你只需以死相逼,祖母便会放过柳令仪,毕竟为了借林家的官途助褚家回京,她可舍不得葬送这桩来之不易的良缘”
褚茗昭怔怔抬头,她从未见过这般步步算计的褚眠殊。
从前她只当褚眠殊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如今才知,这人心机深沉,擅用人心。
“可……可若是祖母恼羞成怒,连我一并厌弃,我又该如何?”她声音发颤,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娇贵小姐,没有半分博弈的底气。
褚眠殊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清冷:“你还有别的路吗?还是说,你想继续躲着,看着你的生母因你而死”
一句话,堵得褚茗昭哑口无言。
是啊,她没有退路了。
母亲疯癫被囚,祖母心生厌弃,府中众人落井下石,她如今唯一的筹码,就只剩这桩没人敢轻易撼动的婚事。
“照我说的去做。”褚眠殊将那枚香囊随手丢回她怀里,语气淡漠疏离,“事成与否,全看你自己,我能提点你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紧接着,褚眠殊又安抚道:“三姐姐也尽管可以放心,如今整个褚家,也只有你能嫁入林家”
褚茗昭攥着香囊,指尖泛白,香囊里熟悉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褚眠殊说得对,上次褚汐悦逃婚,还有褚眠殊替嫁一事,但这次,没人能够顶替的了自己。
“我……我知道了。”她咬着唇,狼狈地撑着地面起身,手腕脚踝的痛感却阵阵传来。
她垂着眸,像是感知不到一般,目标清晰地转身离去。
木门被风轻轻带上,西苑归于寂静,屋内烛火摇曳,映出褚眠殊清瘦单薄的身影。
她抬眸,望向漆黑深沉的窗外,褚家二房的死亡已成死局。
深夜,褚茗昭来到一处屋门前,她听到自屋内祖母传来的轻咳声,抬起的手一时竟没法推开这扇门。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旧日光景,祖母慈祥的笑容,宠溺小辈,她真的要以此来威胁吗?
一边是自己的亲身母亲,一边是自幼疼爱自己的祖母,她该如何抉择。
忽而,屋门从内要被推开,有人走出来,褚茗昭惊慌,转身躲在拐角处。
细想一番,终究还是跑回了屋里。
没有了母亲的南苑,寒冷地犹如一个冰窖,褚茗昭蜷缩在角落里,无声的哭泣。
西苑,褚眠殊落坐案前,
桌案之上摆放着香料,她举手投足间调香、制香,全然没有要歇息的心。
忽而一个人影从窗棂而入,带进一阵风,清风吹得褚眠殊刚压好的香粉漂浮起。
褚眠殊闭眼别开头,意料之中的香粉没有扑面而来,反被一个身影挡下。
“还不睡?”燕悸元站在她跟前,含笑开口。
褚眠殊看了他一眼,没回,抬手推开他,继续做着手里的事,好似全然没有被打扰。
燕悸元想着自己方才打搅了她,就安静待在一旁,等着她制完香。
屋内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他一手拖着头,目光萦绕在褚眠殊的动作上。
她的指尖很纤细,捻过香料,用木杵碾碎成分,在细细垫压,很有观赏性。
褚眠殊碾完最后一味香粉,终于抬眸看他。
灯火落在她眼尾,淡淡的一层柔光,冲淡了方才的冷冽。
“你怎么还不走?”她语气平平,听不出疏离,也听不出亲近,只是寻常问话。
燕悸元垂眸,看着桌案上整整齐齐的香料,坦然回道:“睡不着,就想看看你。”
闻言,褚眠殊突然近身,有了前几次的亲近,燕悸元这会儿倒是自个迎上前。
“你怎么不开心?”她问,看出了他这一日的沉闷。
燕悸元眸光一颤,近在咫尺是少女眸中的温柔,他内心轻叹气,她还是太细心了。
他抬眸望着她,掩饰情绪,笑意极淡,薄唇轻启,声音低得发哑:“没有不开心。”
“撒谎”褚眠殊直言,她今日从抚过他眉心开始,他就开始藏着,周身气压像是着一层化不开阴郁。
以前她能轻而易举看穿他的心思,可现在,褚眠殊却觉得,他好似变了,变得不爱笑了,她不希望这样。
但哪怕她拆穿他的谎言,却仍旧微微俯身,指尖再次轻轻落在他的眉心,同几个时辰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骗人。”她轻声道,语气像晚风拂烛,戳破:“你今日明明一直都皱着眉”
想打消褚眠殊的疑心,燕悸元狡黠一笑,揽过她的腰身,下一瞬,褚眠殊坐在他退上,他埋头在她颈上蹭了蹭。
“想你了”
褚眠殊坐在他膝头,身形微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少女纤细的指尖依旧抵在他的眉心,触感温热柔软,轻轻摩挲着那片紧锁的褶皱。
“我都在你怀里了,你还皱着?”褚眠殊低声轻笑,指腹顺着眉骨慢慢滑下,擦过他微垂的眼尾:“有事不顺心就放下。”
她安抚着他,却见燕悸元喉结滚动一下,语气沙哑却执扭:“放不下。”
五年、假的记忆、失去她就像是无数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褚眠殊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指尖停在他耳朵,轻轻捏了捏:“放不下什么?”
燕悸元只偏头,薄唇轻轻蹭过她细腻的颈侧,并不打算让她知晓他已然逐出燕家的事。
以及他要去做的事:“放不下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此时却像是一句情话,听得褚眠殊忽而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