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赴野拾糖 > 20. 殖民
    唐时茵很少吵架,吵得这么激烈还是头一回。有些话并非她本意,但覆水难收。她宽慰自己,吵架嘛话赶话难免口不择言,希望梁司曜不要太在意。

    但他显然还是很在意,接下来的日子他再也没出现过。

    唐时茵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点外卖,一个人窝在沙发追剧。那阵风消失了,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再次接纳了孤独……

    沿街商铺挂上了松枝花环,室内暖光漫过玻璃窗上的银闪雪花贴纸。门口错落立着大大小小的仿真圣诞树,闪闪摇曳的灯串一路铺开,到处都是红绿配色。

    唐时茵这才意识到圣诞节要到了。

    徐承远递来一只系着金红丝带的苹果,唐时茵没有接。他告诉她公司每人都有,她笑着拿过,半开玩笑打趣他出手阔绰,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末了终是什么也没说。

    圣诞当天,林夏约唐时茵出去逛街,她拒绝了,“就不耽误林大小姐的约会了。”

    她清楚林夏的好意,往年的圣诞她都是和陈禹一起度过,这几年的年假也全都攒在圣诞周。有一个异国男友,大概就是圣诞成了比过年还要重要的节日。

    这天,陈禹总会特意换上西装,他知道她爱看他穿正装的模样。领带是她裙子的配色。她微微踮脚,替他打领带,他故意低头用下巴蹭她手,惹她分神。

    黏稠的视线撞在一起,他顺着她指尖一路亲到腕骨,吻缠了上来,像一张温软细密的网,没人惦记那个还没系好的四手结……

    陈禹颈间的领带不见了,在过程中不知被丢在何处,唐时茵重新换了条裙子,精心做的发型也乱了套,她嗔怪他耽误了约会,他笑着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再抱一会儿。”

    折腾许久,俩人才匆匆出门。约会地点选在一家高档餐厅。装潢雅致,桌布雪白,小提琴声舒缓萦绕。靠窗落座,两人的影子映在落地窗上,与满城璀璨灯火一同构成一幅流动的画。

    唐时茵收回视线,将餐单递还给服务生。她没胃口,却点了满桌的菜,营造出在等人的错觉。

    门口风铃忽的清脆作响。

    一行人说说笑笑推门而入,撞破一室安宁。

    唐时茵下意识抬眼望去,又立刻低下头。

    偏偏这时,身旁的服务生侧身避让食客,托盘失衡,热汤洒在她裤子上。服务生瞬间慌了神,连连鞠躬道歉,手足无措地抽出纸巾蹲下身擦拭。她这一块制造出不小动静,引来不少目光。

    人群末尾的梁司曜一眼看见了她。

    “没事……洗手间在哪儿?”唐时茵起身简单稍作处理,回来时座位对面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藏蓝西装,梳着背头,起身与她握手,自我介绍是餐厅老板,先诚恳表达了歉意,给她免了单。却没有就此离开,他表示餐厅最近在做新品研发调研,想趁此机会,简单了解下食客的真实体验,不知道她方不方便。

    不太方便,因为她想走了。

    她刚想拒绝,斜前方突然压来一道目光,有如实质地钉在她身上,然后她看见梁司曜勾唇一笑,几分玩味又扎人的讥笑……唐时茵皱了皱眉,点头应了下来。

    这人搭讪手段拙劣而油腻,比梁司曜还能说。很快耐心告罄,她借口朋友在等便离开了。

    街上星桥火树,唐时茵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这座城历经百年殖民史,留存着大量西洋老建筑,置身其中,唐时茵有点分不清是在国内还是国外。

    唐时茵的人生无疑是幸福美满的,她并不渴求爱情,爱情于她,从不是赖以生存的养分。可陈禹却长驱直入闯进了她的生活,把她本就丰盈地心填得更满,让她见识到世间另一种全然不同的美好。

    后来他走了,那颗被拓宽过的心再也回不到当初,被撑开的疆域一点点荒芜、坍缩。她心底藏着一处隐秘的缺口,她隐隐怀着一份自己都说不清的期盼,渴望再有什么,能够再度填满这片空荡。

    她想,她的心也被殖民过,她的人生也因此不可避免地被打上殖民者的痕迹。

    唐时茵拐进另一条街,现代楼宇次第铺展开来。城市可以迭代,那她的心呢?

    她告诉梁司曜她不喜欢他,这是实话。但那天她也故意说了很多违心话,因为只有这样梁司曜才会远离她——

    她并不讨厌他,恰恰相反,她喜欢他的赤诚热烈。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她明明不喜欢他,却想贴近他;贪恋他的体温,却给不出对等的真心。

    她不喜欢他,却对他有欲望。

    她问林夏,“你爱你的男朋友们吗?”林夏先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当然!不然我怎么下得去嘴!”然后又点点她小脑瓜,说她的爱只是比较短暂,她不可以这么想她,她是个对感情、对男孩负责的好女孩,她的每一任男友都是她精心浇灌的花儿。

    哦……唐时茵好像不喜欢也能下得去嘴。

    以前她最看不惯林夏的私生活,现在看来,人家只是花心,她是没有心。

    她竟是个如此恶劣的人,不能再放任这样下去……

    手机震了震,林夏给她发来一个地址。离她所在的位置不过几百米的小酒馆,乏闷的她想也没想找了过去。

    林夏见到她的瞬间,明显愣了愣,但很快笑眯眯起身迎接她。

    很显然,唐时茵压根没有看见林夏的第二条消息——那是一张男人的侧脸照。

    林夏摆手将身侧的男人打发走,一把将唐时茵拽坐下。她胳膊肘轻怼她腰侧,示意她快看。

    唐时茵疑惑地顺着她视线望去——

    她又想起身走人了……

    吧台中央聚着一众年轻男女,梁司曜赫然在列。

    林夏冲她挤眼,可瞥见唐时茵沉下去的神色,笑意敛了几分,伸手把酒杯推到她面前,“圣诞特调。”

    唐时茵笑着摇头:“我打疫苗了,不能喝酒。”

    “哦我忘了。小可怜……”林夏捉起她受伤的手,心疼地抚了抚,下一秒,“没良心的贱狗!”

    骤然拔高的音调吓了唐时茵一跳。

    “好吃好喝得待它,不感激就算了,还敢咬人,屁都不放一个就跑了!”唐时茵拽她袖子,被她反扣住,“见到人也不知道滚过来打招呼,之前上赶着献殷勤的本事哪去了,喂不熟的狗东西!”<

    /p>“……”唐时茵半个身子缩在林夏身后。林夏脆亮的声音颇具穿透力,半个酒馆的人都循声望来。

    唐时茵恨不得就此隐身。

    缓了好半会儿才起身,又好笑又无奈地搡了搡林夏。林夏无所谓地耸耸肩,还欲开口,被她抢先捂住了嘴。

    梁司曜大概还是看到了她吧,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往这边偏过半寸。他被好友围着说笑,有人揽着他肩膀捧杯,他唇角挂着散漫笑意,抬手仰头喝下杯中酒,动作随性潇洒。

    这是唐时茵第一次见到他和同龄人相处的样子,以往的他总围着她打转,都忘了在他的世界里,他也是主角。

    吧台方向再次传来哄笑声,有人叫嚷着让梁司曜献歌一首,他笑着摆手推辞。

    “司曜以前可是搞过乐队的,主唱功底摆在那儿,大家想不想听!”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起哄,喧闹直达酒馆每个角落。梁司曜抬手压低声浪,熟稔应对这份追捧,自在又耀眼。

    “多少年的老黄历还翻出来念叨,就一首,唱完赶紧散了。”

    他被人群簇拥着走上舞台。熟悉的声音经由音响四散蔓延,他询问大家想听什么曲目,环顾四周,视线精准避开她所在的角落。

    唐时茵不知道他会唱歌,也没听过。

    有人点了首情歌对唱,人群中一短发女孩举手自荐,“我可以唱女声部。”她起身登台,拿起副麦大方贴近。

    *

    唐时茵没能听到梁司曜的歌声。就在刚刚,物业打电话告诉她那只狗找到了,保安巡逻时撞见它在扒垃圾吃。

    唐时茵竟不知自己何时对那狗有了如此深的感情,她现在只想赶回去,见到它。

    物业服务中心,那天帮忙清扫积水的男人接待了他。他扶了扶镜框,面露愧疚,“唐小姐,实在抱歉。您家狗方才趁我们看管疏忽,溜出门跑丢了……”

    “疏忽?”林夏作为业主训起人来半点不留情面,“你们干什么吃的,拿着物业费敷衍了事,做错事就知道道歉。”

    唐时茵无法形容当下的心情,匆匆赶来的路上,她已决定收养它……她好像只拥有了它十五分钟的车程。

    天应景地飘起了雪花,新雪掩埋残雪,转瞬便被踏成黑雪,两人一圈圈寻下来,浑身早已冻透。有些狗或许相比豢养驯服,更向往自由,唐时茵放弃了。

    唐时茵被林夏拐回了自己家,两人裹进同一条被子里嬉笑闲聊,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光。她们约好明天下班就去宠物店买只小狗,一起养。对于狗狗品种,唐时茵还是想养马尔泰,林夏都依她。

    床很软,林夏很香,唐时茵难得睡了个好觉。

    晨光驱散昨日阴霾,唐时茵轻手轻脚起床,没有惊动熟睡的林夏,冒雪赶回家。

    电梯门叮咚抵达,唐时茵锤着胳膊踏出轿厢。

    “你这坏女人,用完人家提起裤子就跑路。”林夏慵懒的嗓音透过听筒。

    “别胡说八道,明明是你非要留我,我胳膊都被你压麻……”

    抬眼的一瞬,唐时茵笑容凝住了。

    再下一瞬,手里的手机被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