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赴野拾糖 > 19. 叛逆
    那狗大概也感受到这个家似乎并不欢迎它,纸箱里的狗粮一粒未动。

    “估摸着趁着刚刚清理积水,跑走了。”梁司曜将狗粮倒回袋子,又问唐时茵还要不要出去找。

    唐时茵不置可否。她已经给物业发过消息,余下的,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电视开着充当背景音。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明明很累却不想睡。梁司曜在她旁边似乎在说学校里的趣事,唐时茵应声寥寥。她回忆起自己的大学时代,分明才毕业三年,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很无聊的四年,和她这个人一样清汤寡水。

    林夏说她和陈禹的爱情是滩死水,她的生活又何尝不是。长年以来,她也习惯了不起一丝涟漪的平静。

    梁司曜是个变数。

    他像一阵麻烦的风,毫无预兆卷来。起初她也想筑起堤岸,以为足够坚定,总能隔绝风浪,继续她波澜不惊的日子。

    可她低估了这阵风的执拗。

    它不猛烈,但足够有破坏性,专往她心窝里钻,一寸一寸侵蚀她心堤。那些改变悄无声息,等她发觉时,为时已晚。

    今夜的情绪太饱满,像溢出的湖水堵在心口无处安放。

    唐时茵倾身倚上梁司曜,脑袋贴上他肩头的那一瞬,清晰感到了旁边人的紧绷。她只是有点累了,想歇歇。

    梁司曜住了嘴,两人陷入诡异的寂静。

    “继续说啊,后来怎么了?”唐时茵轻声催促。

    “哦……”梁司曜思维断了线,忘了刚讲到哪里,磕磕巴巴往外蹦词。

    浆洗多次的棉质睡衣很柔软,他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很好闻,和她一个味道。他的唇形很好看,偏薄但不刻薄,唇峰清晰,冷调的粉。

    看着那一张一合的唇,唐时茵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仰头截断了他颠三倒四的絮语——她吻上了梁司曜的唇。

    只是浅浅一贴,她又立马缩了回去。她这个始作俑者试图逃离案发现场,被受害者当场擒下。

    梁司曜扣着她腕骨,一字一顿:“……你什么意思?”

    唐时茵眨巴眨巴眼,企图蒙混过关。他不放,越收越紧。

    没什么意思。唐时茵小时逛商场路过玩具区,撞见新奇别致的小玩具也会驻足,碰一碰摸一摸,可这不代表她喜欢想要,也不会全都买回家。

    她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于是再次仰头吻上他。软软的一撞,击碎一室摇摇欲坠的分寸。

    这次梁司曜没让她撤开,扣住她后脑勺。在他朴素价值观里,非情侣成年异性是不会亲嘴的,他问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唐时茵的沉默足够朗诵一篇史诗。他等不及,低头贴上她的唇。柔软的衣料相蹭,彼此身上相同的味道缠缠绕绕。他的吻技不得要领,时不时弄疼唐时茵。他小心翼翼探出舌,舔舐被他咬红的唇瓣,动作慌而生涩,像个做错事、又急于弥补的小孩子。

    两人像两只小动物抱作一团。沙发太软,唐时茵感觉自己在下陷。梁司曜一面吻着她,一面一遍遍向她索要答案,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隐隐觉得,过了今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再也无从知晓了。

    直至这个绵长而笨拙的吻落幕,梁司曜也没等到他想要的答案。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他抱着她,脸埋进她颈窝,心跳失序,久久无法平复。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的眼角滑出一滴泪。

    唐时茵伸手,安抚般揉着那颗脑袋,恍然觉得,自己的叛逆期在二十五岁这年终是来了。

    *

    次日醒来,餐桌上留着早餐,梁司曜人却不在。这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没陪她吃早饭,没送她上班。

    办公室里,唐时茵翻阅新寄来的色卡,徐承远在一旁配合,她每分出一堆候选色,他便对照供应商提供的单据资料逐一核实信息,标注好面料克重、缸差、最低起订量等等,供唐时茵参考,选择权全全交由唐时茵。

    一块奶杏色针织布料从卡纸上脱落,落在两人手臂间,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去捡。

    唐时茵视线还在色卡上,指尖一捞,缠上了徐承远的手指……

    门突然被推开。

    两人马上缩回手。

    梁司曜双手插兜倚在门框上,语调轻飘:“抱歉,打扰你们了。”

    唐时茵示意徐承远先离开,徐承远略一颔首,收拾好手边的文件,起身走了出去。

    梁司曜睨了他一眼,大摇大摆走进来,坐上唐时茵的办公桌。长腿松松屈着,身子倾过来,狭小的距离迫得唐时茵往后缩了半寸。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他又重复了遍,只是这次语气冷了几分。

    “你要真觉得抱歉,就别进来。”唐时茵将被他挤远的色卡、面料拢回来,“下去。”

    梁司曜捏起那块奶杏色布料,拇指摩挲纹理,又攥在掌心捏紧。轻身跳下桌,绕至唐时茵身后。

    双臂一抬,手掌重重撑在桌面两侧,将唐时茵圈住怀中。他俯下身,气息落在她发顶:“你到底什么意思?”

    唐时茵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几个意思,她选择缄默。

    “你明知道他喜欢你,你还把他留在身边。”

    知道他是这个意思后,唐时茵反驳起来都有了底气:“我们在工作。”

    梁司曜冷嗤:“全国这么多人,我不信你找不出第二个工作能力比他徐承远强的张承远、李承远、孙承远!”

    “难不成以后我的下属,都要先经过你的批准?”

    “我巴不得,第一个就先把他开了。”

    唐时茵不知道他一大早哪里攒来这么大火药味,专冲着她发作,“请你出去,我要工作。”她语气还算客气。

    “凭什么?”梁司曜直起身,但没动,“凭什么他喜欢你可以留在你身边,我喜欢你就要被你赶走。”

    唐时茵啪地合上色卡,旋过椅子看向他,“就凭我和他是同事,我们在工作。”你不是还赖在这儿吗,我赶你走你走了吗,后面这句话唐时茵没说出口。

    “我难道不是在工作吗?”

    “你在干什么你心里最清楚。”唐时茵又转了回去,不想看他。

    梁司曜突然笑了起来,他又绕到她桌前,撑着桌俯身看她,表情是夸张的难以置

    信:“唐时茵,你也清楚我在做什么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我以为你是聋子、是瞎子、是冷血动物,不然怎么会听不到、看不见、感受不到!”

    他情绪激动,“既然你都知道。那你是怎么对我的?我的真心就这么不值钱吗?直到进公司大门前我都在反思,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是不够温柔、不够细心?不能讨你欢心?不然你怎么会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我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话题还是绕到了昨晚,硬卡纸边硌得唐时茵指腹疼。

    “今天我来找你,我真觉得自己有够贱的,竟然还不死心,还在妄想。非要赶过来亲眼看见你和别的男人搞暧昧。”

    唐时茵张了张嘴,被他打断:“你不要跟我讲昨晚你只是一时情迷意乱,你不喜欢我还亲我亲得那么投入,合着我嘴巴很好吃是吧?”他的声音和理智一齐失了控,“你这样亲过多少男人?唐时茵,真看不出来,你还是高手,故意钓着,好叫那些男人都围着你转。”

    “梁司曜,你适可而止!”

    “你告诉我怎么适可而止?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我就像白痴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真正适可而止的人是你才对吧!”

    唐时茵直起身,身后的转椅向后滑开一大截,她感觉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梁司曜,一开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叫你离我远点,有没有!”

    他敛目不语,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是在控诉你的爱而不得吗?是你一厢情愿地围着我打转,强加给我那些不需要、也不想要的关心照顾。你的心放在喜欢你的人身上才配叫真心,而放在我这儿,只能叫负担。”

    他下颌线紧绷,指节攥得泛白。

    唐时茵绕开办公桌,走了出来,“你不是想听我的解释吗,对于昨晚的那个吻。好,好告诉你,大概就是我刚巧有点寂寞,而你刚巧在我身边,仅此而已。”

    他视线突然发虚,胸腔里的心直直往下坠。

    “而事实证明,我确实也不喜欢你。我喜欢过别人,也被别人喜欢过,知道喜欢人的感觉,也知道和自己喜欢的人接吻的感觉……总之经过这几次,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感觉。”

    唐时茵已经走到他眼前,两人只隔半步,“你听明白了吗?”

    明明唐时茵在仰视他,他却觉得在她面前自己渺小得可怜。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两人不欢而散。出门时他肩膀撞上一人,那人眼神躲闪,下意识侧过身。

    梁司曜的心口在漏风,十二月的风长驱直入,这条园区里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从前每一步都藏着期待,盼着能早点见到她,他甚至制造过无数次偶遇。她傻乎乎的,每次都摁下车窗感叹缘分巧合,然后他开门上车,给她递上热腾腾的早餐。

    生活里有唐时茵的这一个多月,他活得格外认真:认真搜集她全部的喜好,认真观察她的小表情小动作,认真记下她的胃口偏好……

    如今唐时茵剥夺了他认真的资格。

    他心里那义无反顾的劲头,彻底熄了——他再也不喜欢唐时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