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赴野拾糖 > 18. 唇爱
    电影已近尾声,死里逃生的主角裹着保温毯,坐在救护车尾端,接过医护人员递来的温水,眼里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梁司曜伸手抽走唐时茵手中的果盘,三两下解决掉剩下的零碎果肉。自打早上吵完一架,二人便无交流,他侧颈上的红印清晰可辨,那是唐时茵赏给他的。

    嘴唇在贴过来的前一秒,唐时茵毫不犹豫地抬手。

    梁司曜捂住下颌瞪大了眼。唐时茵的反应搞得好像他做了难以启齿的勾当,而他只是想亲自己女朋友一下,而已。

    这次换唐时茵惊愕了:“女朋友?!”

    那瞬间她仿佛踩了电闸的小猫,奓了毛。如果不是她接下来的话,梁司曜定会觉得此刻的唐时茵别有一番可爱。

    “你脑子烧糊涂?!”她什么时候成他女朋友了?

    在梁司曜朴素的价值观里,非情侣成年男女是不会亲嘴的,何况他们还亲了不止一次。

    梁司曜被她的话砸得发懵:“所以那个吻只是证明你不爱他了,但不代表你喜欢我?”

    唐时茵抿唇。他眼尾泛红,也不知是烧得,还是……

    “唐时茵你可真有种。”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可笑的怜悯,

    突然刮起了风,他的头发变得凌厉起来。

    “你不喜欢我还亲我亲得那么投入,合着我嘴巴很好吃是吧?”他的声音和理智一齐失了控,“你多久没亲过男人了?”

    “梁司曜,你适可而止。”唐时茵极力克制语气。

    “你告诉我怎么适可而止?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我就像白痴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真正适可而止的人是你才对吧!”

    唐时茵感觉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那晚是谁对我又搂又抱,又是谁非要让我证明。得偿所愿了,事后又闹脾气,别太不讲道理。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随你愿,不能既要又要。”

    在她眼中,此刻的梁司曜就像讨不到糖果就撒泼哭闹的孩童。先前家长一时心软退让过一次,便让他生出错觉,以为只要闹上一通、摆出委屈模样,就能再次从她这里索要到想要的结果。

    “我到底想要什么你心里最清楚!我从头到尾不过想要你一句真心话。你宁肯用吻敷衍我,敷衍你自己,都不肯面对事实——你还爱他,你忘不了他,爱他爱到去亲自己不爱的男人,爱他爱到连坦诚内心都做不到……”

    “你闭嘴!”

    “你现在还妄图让我,这个工具人,去成全你的体面。做梦!”说完他转身往身后花坛跑去。

    “你要干什么?梁司曜——”

    他腿长脚长,踩着青石板,裙摆式的花坛台阶被他几步跨完,最后稳稳站在最高层的台岩上。

    唐时茵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以为他要赌气轻生。可目光扫过花坛并不高的落差,这点高度想摔断腿,概率堪比中彩票,她不想陪他闹了。

    梁司曜站上小区制高点,说话也硬气起来了:“唐时茵你给我站住。”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唐时茵抱臂站定,擎等着他的“遗言”。

    “唐时茵,我喜欢你——”

    高亢的喊声刺破静谧的小区。

    唐时茵倏地放下环抱的手臂,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这人还不如直接跳下去,免得自己跟着丢人。

    “唐时茵,我不想再听你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也不想再做任你摆布的工具人!今天就在这把话说开,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半分在意过我?”

    “你、你先给我下来。”唐时茵局促上前,眼神警告他。

    “回答我,哪怕是一丝。就算你在亲我时还在想别的男人我也认了,我不求你全心全意爱我……”

    “梁司曜——”唐时茵脸颊火辣辣的,顾不上形象,半米多高的台阶,她拾级而上,想捂住他嘴,更想扇他巴掌。最后一节格外高,她脚下一绊,趔趄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痛感没有落下。

    梁司曜扣住她臂弯,指节用力,将人牢牢拽到胸前。讥诮声在头顶响起:“这么着急过来,是想动手,还是想亲我?”

    不给唐时茵发火的空隙,他手腕一转,松开桎梏。脚一错,绕去花坛另一侧,他双手插兜,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等着唐时茵向自己追来。

    唐时茵俯身拍打身上的枯枝败叶,突然想到这又不是自己的衣服,干脆脱掉,甩地上。冷风飕飕,缩进袖口里的手虚点梁司曜:“你发什么疯?快下去!”敢情他又不住这儿,闹这么一出,叫她日后怎么见人。

    梁司曜冷哼:“被你气疯的。我这几天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厢情愿的以为我们是男女朋友。唐时茵,我拿你当女朋友才照顾你的。”

    “我好好的不需要你照顾。你能不能小点声……”两人的动静引来不少赶早的上班族、学生党频频侧目。

    “那也没耽误你享受。”梁司曜半点没收敛音量,“你享受的,都是我给我未来女朋友的待遇。”

    “你强加给我的东西,也能算作我在享受?”长这么高,估计血液很那抵达大脑,疯言疯语发癔症,“你下不下来,不下来我走了。”

    “享不享受你最清楚,你身体可比你嘴巴诚实。”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没头没尾的话瞬间撅住了路人的好奇心,引人遐想。

    两人的存在拉低了整个小区的品位。

    羞耻与怒火一并冲上头顶,什么体面顾忌全都抛到脑后,唐时茵屈膝,就地攥起一把混着枯草的黄土,狠狠朝梁司曜扬去。

    泥沙扑了梁司曜满头满脸。

    他呛得眯起眼,偏头咳嗽。再睁眼时,已看不人影。又一低头,他额头青筋一跳,快步撑身下台阶。

    他蹲下身,伸手将那团伏在枯草里的黑色小帐篷扶起,拨开门帘,露出唐时茵蹙眉的脸。他翻来翻去将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才放心。

    “滚开。”唐时茵一把推开他。

    梁司曜跌坐在冻土上,没着急起身,帮她把脚边盘起凸出的枯树根拨开,摘掉她头顶的杂草,手背接连挨了好几下,红了。

    明明他才是该生气的那个,唐时茵凭什么反倒一身怒火,对他处处抵触。他愤愤地屈指捏她脸,招致唐时茵一顿拳打脚踢,在他衣服上印满泥土掌印。

    他站起身,不再管她,好心没好报。

    唐时茵卡在花坛半腰,不上不下,一面恨自己腿没再长长几厘米,一面暗骂梁司曜这个疯子。

    在脚尖犹豫落点时,一只有力手臂圈住她的腰,不等她挣扎,另一只手托住她腿弯。

    站在下一层的梁司曜站将她打横抱起,俯身,把她平稳放下后,他又跳下一个台阶,自觉地朝她伸出手臂。

    唐时茵偏开头,执意自力更生。硬着头皮,反身狼狈试探。

    梁司曜见状不再给她逞强的机会,上前从后面揽住她,前胸贴后背,把人抱了下来。

    脚踩上水泥地,唐时茵第一件事就是与他划清界限,厉声呵斥:“你有病就去吃药!折腾我干嘛!不过是亲两口,难道你这辈子就要赖上我不成?”这并非唐时茵的本意,可覆水难收。

    她挥开他朝自己脸伸来的手,继续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喜欢你。我喜欢过别人,也被别人喜欢过。我知道喜欢人的感觉,也知道和自己喜欢的人接吻的感觉……总之,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感觉。”

    梁司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唐时茵却从他垂了半分的眼睫里读出了落寞,她张了张嘴,语气平缓几分:“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朋友,我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来往相处……你干什么?”她偏头躲开梁司曜再次探来的手。

    梁司曜指尖悬在离她脸颊寸许的位置,顿了片刻,他缓缓蜷起五指,收回手,垂落回身侧,轻声道:“你脸上有灰……”

    唐时茵用手背无所谓地蹭了蹭,继续刚刚的话题:“我跟你说的,你听明白了没?”

    他不明,也不想明白。

    她明明可以哄他、骗他、搪塞他,他心甘情愿信以为真。可她偏不,连半分虚情假意都不肯施舍他,连半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肯留给他,亲手戳破那些梦幻泡泡。

    她彻底剥夺了他的做梦的权利。

    心口在漏风,十二月的风长驱直入,他脱下外套递过去。

    唐时茵没有接。

    他默默收回手,也没再穿上,拎在手里,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梁司曜没再去公司,唐时茵的世界清净下来。午休,她窝在工位拆着外卖、追着美剧。这家外卖不好吃,她吃了两口,没了胃口。

    林夏约会回来,给她打包了一盒精致的小甜品。一口咬下甜得发腻,甜蜜壅在喉咙,她忍不住咳嗽。急忙找水,视线落到桌角的保温杯——梁司曜特意为她准备,用来泡姜汁的。

    一旁刷手机的林夏抬起头,递过马克杯,托着腮看着她,意味深长道:“咳嗽是肺的自我保护,说明你感冒快好了。”

    “晚上去我家睡吧。”

    林夏迎着唐时茵疑惑的目光,继续道,“梁司曜不在,我怕你寂寞。”

    “……”唐时茵一时不知是该问你怎么知道梁司曜这几天在我家?还是问你怎么知道他今天不在我家?

    思来想去,她干脆捡了个相比而言无关紧要的反驳:“我哪里寂寞。”

    林夏眉眼弯弯,冲她眨巴着清透水亮的眼,笑得邪门,指尖一下下哒哒地叩着桌子,“他身上有你的味道。”

    唐时茵语塞,咧嘴胡诌:“那是我家洗衣液大众……到点了,我要工作了,不要打扰我。”

    唐时茵留下加了一个钟的班。地下车库寒气沁人,外面又在飘雪花,她解锁上车,手掌覆上方向盘冰冷的皮革的瞬间,还有点不适应。

    这一周都是梁司曜开车。每天两人跟打游击似的,她先上去,梁司曜在车库耗上十分钟再上去,下班亦然。

    车子在拐进小区车库前,唐时茵打了方向。

    车子靠边停下。她摁开手机手电筒,冷白光束里雪花蹁跹,冻土覆上白雪,她收拢大衣衣摆。雪沬沾湿裤管,一层接一层爬上阶梯花坛顶层。她猫着腰,扒开积雪枯枝,凭记忆几番翻找。

    “你在干嘛?”

    一束强光突然打在她脸上,刺目的白顷刻夺去她的视线。她抬手遮蔽,鞋底踩上结冰的残雪,脚下一滑——

    失重感席卷而来,身体向下坠落。两道手电筒光束在雪夜里胡乱飞旋。先是胳膊,再是膝盖、脚腕,钝痛传来。

    还没等她缓过劲,一道身影已冲至身前。

    她被人扶起,那人手里的手机手电筒一扫而过,唐时茵看清了她要找的东西——那件黑色外套正穿在那人身上。

    那瞬间,她说不清是种怎样的情绪。攥紧拳头朝就他砸去。

    梁司曜没有躲。

    蓬松的羽绒层吸纳掉大半力道,只闷出一声声噗响。像他

    们之间纠缠的种种,满腔情绪砸过去,被软厚的隔阂挡下,落不到实处。

    梁司曜突然抬手,哗啦一声拉下羽绒服拉锁,反手脱下。没有停顿,他捏住卫衣领口干脆利落的一并褪去。

    风雪和拳头一齐落下。

    疼痛传来的那刻,梁司曜心底竟生出奇异的踏实,他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甚至隐隐期待,再重一些。

    唐时茵拳头还抵在他肩头,看见这抹笑容,僵住。情绪被悬在胸口,她手腕一转,朝他脖颈打去。

    不知自己疯了,还是他疯了。

    唐时茵以前不知道,自己竟有攻击性人格。在他面前反倒她成了被包容的一方,她排斥这种错位,这是种失衡。

    “干什么的!大半夜在这里乱搞什么!”

    一柱强光穿透夜色,直直打在纠缠的两人身上,保安的脚步声快步逼近。

    梁司曜长臂骤然收紧,不容抗拒地将唐时茵扣进怀里,侧身牢牢护住她身形,迎着强光,微微眯眼讪笑。殊不知,他才是更应该躲起来的那个,淡薄的单衣在风中凌乱。

    两人跟保安解释了好一番,被迫接受了一通不成体系的思想教育后,才得以脱身。

    “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眼看。”

    刚转身,带着几分鄙夷的碎语一字不落钻进耳中。

    唐时茵拽回还行辩解的梁司曜,摇头制止。她逃似的缩回驾驶座,没半分迟疑,发动车子径直开走。

    梁司曜望着远去的尾灯:“……”

    等唐时茵抵达楼层时,梁司曜已守在门口,他拎着一大袋外卖,和一包鼓鼓囊囊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唐时茵没给他眼神,解锁,开门,换鞋。他自觉跟在身后,关门,反锁,蹲下身帮她换鞋。被唐时茵转身躲开,但想到这个姿势屁股对着他似乎不太文雅,她又转了回来,结果“啊”的一声,两人脑袋撞在了一块。

    待她换好睡衣出来后,餐桌上已摆满晚餐。全是她爱吃的,短短几天,他竟然摸清了自己的胃口。

    唐时茵没有不吃嗟来之食的骨气,何况她刚刚进行了一场自由搏击,身体消耗的厉害,饿了。

    屁股刚挨上椅子,她又腾地一下弹了起来——梁司曜蹲地上撩她睡裙!

    她条件反射地给了他一脚,也不知道踢哪里了。他手里的药膏、喷雾与消毒棉片噼哩啪啦散了一地。

    “……你脚踝破皮了。”他蹲着仰视她。

    “我脚破皮,你掀我裙子干嘛!”

    “我没有……你自己蹭过来的……”

    “……”唐时茵默然坐回原位。受不了他这幅样,像被逐出家门的败犬,蔫头耷脑,也不知是不是作秀。

    吃完饭唐时茵自己涂了碘伏。冬天穿得厚,没大碍。

    随便选了个惊悚电影提提神。

    两人分坐沙发两端,一南一北,几乎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

    电影渐入佳境,旁边人的话也多了起来。

    “你晚上看恐怖片不害怕吗?”

    “这电影怎么全是男的?”

    “这些男的怎么都这么丑。”

    ……

    絮絮叨叨一阵后,他放低声音,低低补了句:“这是我们俩看的第一部电影。”

    不知不觉间,梁司曜的手臂已悄然搭在了唐时茵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唐时茵扭头一记眼刀,想示意他闭嘴,视线里却没对上他的脸。一只玩偶突兀挡在她眼前,梁司曜从玩偶后方歪过头,露出半张脸:“你的小狗。”

    是一只马尔泰犬,一身香槟色蓬松卷毛。唐时茵伸手捏了捏,软乎乎的,鼻头被捏得凹下去一小块,又慢悠悠回弹复原。她把它抱在怀里,视线投向屏幕,心思却已飘远。

    画面一闪一灭打在唐时茵侧脸。梁司曜余光落在她侧脸上,黑顺直发垂在肩侧,她流畅的面部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清隽分明,浓密的长睫在下睑投出一道浅浅阴影,朦胧了她眼底的情绪。

    梁司曜此刻有好多话想对她讲,但不忍心打破这幅静谧的画面,更不忍心打搅她们。

    他轻轻起身走去厨房。把水果切成薄片,葡萄去皮,一一整齐码好,端着一盘切好的鲜果回到客厅,轻轻放到她手边的茶几上。

    没有多言语,做完这一切,他又坐回原先的位置,安安静静陪着她看电影。

    他今天白天想了很多。

    唐时茵教给他的第一课:原来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是有唇友谊的。

    他不是不懂,只是委屈。白天独自待着的时候,他已经逼着自己接受这个规则。所以今夜找上门,他不再咄咄逼人的索要答案,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越界,却又舍不得彻底退开。

    屏幕上的剧情落幕,片尾字幕缓缓滚动。

    一室寂静。

    黑暗中,梁司曜身子微斜,缓缓靠上唐时茵的肩膀。

    他身子滚烫,大抵还在发烧。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漫过来。

    唐时茵没有动。既没有推开,也没有躲闪,就这么僵坐着。怀里的马尔泰玩偶还软软抵在臂弯,两人陷在无声的僵持里。

    良久,耳畔传来他沙哑的嗓音。

    “唐时茵,我以后再也不说喜欢你了,再也不说你是我女朋友了。”

    唐时茵听见自己微涩的吞咽声。稍作停顿,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很轻。

    “就这样,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