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蛮攀在柿树上,远远见村口走来两个人,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唰地一下倒挂下来,喊道:“外乡人,你们来做什么的?”
她这一身活泼劲谁见了都高兴,明婉婉便笑道:“姑娘,我们为瞻仰玉山遗石,慕名而来。”
肖蛮眨眨眼睛,灵巧地翻身下树,装模作样背手近前:“奇哉怪哉,一块石头有什么好看,你们可说了实话?若是没有,休怪我赶人!”
明婉婉品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扬了扬眉。
林风至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姑娘,我们所言非虚,还请明鉴。”
“鉴什么鉴……”肖蛮嘟囔一句,又道,“你们不会是作乱的兵匪吧?”
明婉婉往林风至后脑来了一巴掌:“摆这些虚头巴脑的架子做甚?”
肖蛮再猜:“那……你们是朝廷来的人?”
“是也不是。”林风至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来你可能不信——肖霁霜,肖霁霜你肯定认得吧?我们也算好友,这不是听了……呃……泣野之事,作为好友,总得来看看他,免得他走得孤单。”
肖蛮蹙着眉:“……走得孤单?”
她想了一会儿,脸色大变:“呸呸呸!你咒谁呢?!”
明婉婉瞬间想通其中关窍,道声多谢,清清嗓子,气沉丹田:“肖霁霜肖都尉!且来一会,有事相邀!——”
她这一嗓子震得柿树都摇摇晃晃,肖蛮捂着耳朵,还被柿子砸了头,不由叫了一声,眼见脑袋就要被接二连三的柿子当木鱼敲了,却被人拽着离了树下。
肖霁霜拿下她的手,道:“阿蛮,先回家去吧。”
肖蛮瞧着他,眼珠子一转:“都尉?”
肖霁霜无奈一笑,轻轻推了她肩膀一把:“打听什么——阿霖和飞意下棋呢,你再不去,他们要打起来了。”
肖蛮满不在乎:“我妹妹才不会输呢。”
肖霁霜道:“我倒不怕她输,我是怕她拿棋盘砸飞意的脑袋。”
肖蛮一拍大腿,连声叫着“糟糕”,没跑两步又退回来,在地上捡了数个柿子,用衣摆兜着,又跑走了。
见人跑远,林风至凑上前,绕着肖霁霜左瞧右瞧:“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啊?可吓死我了!”
明婉婉噗嗤笑了声。
前些日子复照军端了威猛神军老巢的消息早已传遍,肖霁霜就道:“也很高兴你们还活着。恭喜你们,平定战乱,重归安宁。”
林风至摆摆手:“我跟婉婉一起,那可真是所向披靡,战胜不过板上钉钉的事。”
明婉婉由他嘚瑟,颔首沉吟片刻,还是道:“我今天见了你,却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肖霁霜知她的意思,指尖不自觉拨弄了下白裳:“会有办法的。”
“我们来,本也是抱着你死了的心来的,”既说了,明婉婉自不再忌讳,“原也没打算谈这个——都尉大人,如今战事已休,可愿随我回京,吃庆功酒呀?”
可入了京,肖霁霜没吃上林风至的婚酒,也没吃上明婉婉的庆功酒。
明婉婉独自先回了趟皇宫,当天夜里就传出了她被赐婚的消息,紧接着,驻扎在邰下州的复照军就拥护她篡位了。
虽没同他提,但营中的反应太快了,肖霁霜能猜到明婉婉早有准备,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却不知为何拖了半日。
肖霁霜没有参加她的登基大典,打仗的时候整个天下都乱糟糟的,现在她一反,宫里、朝廷、皇城,也都乱糟糟的。他没吃上酒,倒是先给她干起了活。明婉婉随意指了间宫室,也不知是什么人住过的,肖霁霜就待在里头帮忙清点国库,忙活到现在,已然整理成册,见他们换了常服进来,目光在林风至身上落了一落。
宫人放下茶水点心便告退了,明婉婉望了一眼册子,皇室贵族素有奢靡之风,战时不但不改还变本加厉,此时清点出来,剩的却比她想象的多不少,显然是肖霁霜“锱铢必较”,没叫下面钻空子,便也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你不看他着官服,这会儿再瞧,也瞧不出花来的。”
肖霁霜摇了摇头,这么一打岔,他却也没忘方算出的数量,提笔写了,道:“穿官服穿常服,没什么不同。”
林风至满不在乎地端起杯子,“嘁”了一声,说:“你能看出什么来?全天下就你穿得最素了。”
肖霁霜想了想,原不欲理他,转而又觉未尝不能反驳——不仅看得出来,摸也摸得出来的。
然而不待他开口,明婉婉就道:“既没什么不同,那是在瞧什么?”
肖霁霜把原先的话咽回肚子里,真就直言不讳了:“你既然封了明笺为太子,为何不封林风至为皇后?”
林风至猛地呛了一大口茶,连忙举起双手表示:“不是我让他问的,真的,婉婉,陛下,你信我!”
明婉婉颇为无语地扯了扯嘴角:“知道不是你。”
“若我做了皇后,必然叫那些老家伙看看什么叫祸水,夜里他们怕是要气得睡不着觉吧!”林风至捧着脸眨眼,矫揉造作完,麻溜滚了,“我去看看女儿,吃饭让人叫我!”
明笺还在练骑射,明婉婉没好气道:“不叫你也会叫笺儿的。”
林风至笑嘻嘻地关上了门。
屋内瞬间昏暗下来,明婉婉亲自去点了蜡烛,映得整个大殿都璀璨,她燃了灯,却并不近前,盯着明亮的烛火,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最终只变成一句:“没必要罢了。”
肖霁霜不知她这长久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从案牍中抬起头来,盯着她看一会儿,也没能理解。
若说和更影一样无意于此也就算了,她和林风至一路崎岖坎坷走到现在,怎么就化作轻飘飘的几个字,没必要了?
“不说我了,”明婉婉理了理袖子走到案前,随手拣了本册子翻阅,“倒是你,离开后怎么样了?”
肖霁霜默然片刻,最终抿出一个半扬不扬的笑:“也没什么说的必要。”
明婉婉放下册子,忽然坐到一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道:“那现在有什么打算?”
肖霁霜想了想,道:“回知恩村,或者到处走走。”
“你倒是闲了,”明婉婉另拣了本册子,“不如留下来搭把手,顺带帮我教导一下阿笺?”
这倒也未尝不可,肖霁霜便道:“只要你不怕我误人子弟。”
明婉婉摆摆手:“哪的话,真要误人子弟,你我就不会坐在这了。”
肖霁霜笑笑,不置可否。
明婉婉静静看了会儿,一拍桌子:“对了!趁热打铁,我拨一队人给你,明天你去帮我抄家吧,看看能抠出多少东西来,仗打了好些年,总不能还照常征税。”
左右不过多了点事做,肖霁霜并没有推拒,点点头:“好,你列个名单给我,我挨个去。”
明婉婉便抓了笔,蘸墨开写了,一边写一边道:“你看看带着阿笺……算了,为时尚早,反正天底下永远不缺要抄没的府邸,她还小,这回就先不带她。”
肖霁霜“嗯”了一声,不再管她,去理那些重编过的册子,待都按着顺序码好了,那张轻薄却写满了名字的纸就递到了他面前。他粗略扫了一遍,忽然问:“如果……如果明笺没有天赋,甚至早夭,你当如何?”
这话要是别人来说,那就是大逆不道了,但出自他口,明婉婉不得不重视,握着笔的手不自觉一再用力:“她怎么了?”
肖霁霜微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吉利,摇头道:“抱歉,我非是有心。她没什么事,只是我有所疑问。”
“如果当真如此,我只觉得亏欠。”明婉婉低垂下眼睫,“过往九年,我未曾陪伴她侧,还令她寄人篱下,母子再见,带给她的就是动荡……我本就对不起她,若她真的……我恐怕难以想象。”
肖霁霜喃喃:“亏欠……”
静谧蔓延,明婉婉抬眸,骤然捕捉到这话题里的几分不对劲来:“……等等,你?你不会有个孩子吧?”
肖霁霜怔住:“啊?”
明婉婉看他这样,便知自己误会了:“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你有个孩子,还因为魔头的事夭折了。”
“不……不是,”这误会可就大了,肖霁霜连忙解释,“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
肖霁霜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与更影的关系,停顿许久,只道:“他一直跟着我,算是我的朋友,或者家人。”
明婉婉蹙眉:“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早夭?”
肖霁霜斟酌片刻,发现实在难以一言蔽之,只好从头说起,挑挑拣拣说到末尾,几番停顿,道:“他因我而死,死无全尸。”
他说到一半时,明婉婉就有所察觉,掰着手指算到现在,一时有些无言以对:“……你是说八十多岁,早夭?”
肖霁霜置于膝上的手指来回摩挲一阵,也觉得不太合适了:“只是类比。”
明婉婉瞥他一眼,托着下巴,食指轻轻敲动着自己的侧脸:“真是可怜。”
肖霁霜不明白:“什么?”
明婉婉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你刚刚说,在锦州,他接了个绣球?”
肖霁霜点点头:“对。”
“他怎么样,我暂且不说了,”明婉婉道,“你呢?你真的希望他成婚?”
肖霁霜微微凝眉,道:“大多数人都是要成婚,若是有情意,为何不可?”
“为何不可……我问可不可了吗?”明婉婉见和他说不通,轻笑一声,理理衣摆出去了,“待会儿要开饭了,先去找阿笺他们吧——不过,我倒挺庆幸他没成婚的,若是他有了孩子,你还哪来的闲心管我和阿笺。”
“我……”肖霁霜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明婉婉所说确实也有道理,便闭了嘴,将抄家的名单往袖子里一塞,熄了烛火,随她出去了。
“真当我现在脾气好了,当心哪天全让他们下诏狱……”明婉婉一边支着下巴看肖霁霜编书,一边说着要杀谁要贬谁之类,藏也不藏,把那些阴谋诡计弯弯绕绕掰开揉碎细细讲着。朝堂不是她的一言堂,五年过去,依旧免不了碰壁。
肖霁霜听着听着,不由随她的话语思考起来,一心二用,笔下正在描绘的剑招走势,竟也隐隐带上了几分诡谲阴狠的气息,遂搁了笔,偶有出言一二。
明婉婉同他说了一通,胸中郁气疏散不少。
肖霁
霜捡起笔,叹息一声:“你总是不给我好消息,让我跟着劳心劳力。”
“好消息自有林风至和阿笺带给你,有事做总比闲得发慌好,”明婉婉虽这般说,可眼珠子一转,想起搜罗那些能人异士的事情有了眉目,也勉强能算个好消息,“最近下面报上来,民间出了一位年轻道士,本名号不显,却接连端掉了好几处为祸的妖巢,如今声名鹊起。据说手段……颇为酷烈。我欲亲自去看看,可要同行?”
肖霁霜摇头:“既是降妖除魔,于民有利。传言真伪难辨,你又何必在意?”
“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的,”明婉婉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靠‘复照授命’发家,如此异人,不得不防,何况派人探查,确也名副其实。若真是心怀叵测之辈,借机生事,恐动摇民心。”
肖霁霜道:“比之武力,世间有谁能盖过你?”
这意思便是不去了,明婉婉也不勉强,起身整了整衣袍,传来护卫,任他留在殿中饮茶,径自离去。
天道的气息瞬间笼罩此处:“过去了那那么久……你留在这做什么呢?”
肖霁霜目不斜视,依旧盯着桌上册子:“关你什么事。你躲了那么久再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天道笑笑:“当然不是,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为你准备了个惊喜。”
肖霁霜毫不客气道:“你要去死?”
天道宽容地说:“也许比这个更让你感兴趣。”
肖霁霜语气依旧冷硬,不为所动:“你现在应该没有余力兴风作浪,如果你没准备好受死,那就滚。”
天道叹息:“你总是这样,你会后悔的。”
庙外大雨如注,雷鸣电闪。
庙内,寥寥无几的香烛在风中飘摇,一尊彩绘剥落、蛛网垂挂的泥塑神像静静立于昏黄的光晕中。
像前,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道士席地而坐,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穿着一身被血浸透的玄色短打。
这庙不大,连带着神像修得也小,他抬头看向神像,正撞进那双低垂的慈悲目里。
他撇开头,再休息了一会儿,便要扶着莲花座借力起身,然而刚一抬手,又觉不必,旋即收了回来。
他杀那群狼妖,不知不觉刀已卷刃,到最后是徒手掀了狼王脑袋,满手血污,鬼使神差,竟也算了。
烛火摇曳,外头忽而一阵飞珠溅玉之声。
他回身又望了神像一会儿,没来由生出个念头——这仙尊当真是如此一副慈悲样么?
这般神游片刻,便见座下描红的“复照”字样,末梢一点已然褪色,他顺手一抹,又添补上了。
便是迎着风迈进雨中了。
方跨过门槛,就见白光一闪,一左一右兵刃相交,正横于他颈前。
若是尽力相搏,未尝不可脱身,道士凝眉思索片刻,便是配合地退回庙里:“几位有何事?”
护卫见他身上洇湿黑衣沾染双手的鲜血,不由脸色微沉:“我家主子要见你。”
道士未想到自己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便问:“你家主子是何人?”
明婉婉这才现身,抬手挥退护卫,打量着眼前人,她习得仙法,自是比护卫看得更加清楚,此人年岁尚小,身上却杀气冲天,比之在沙场征战的她亦是不遑多让。
她微微眯起眼睛。
道士不闪不避地回看她:“敢问何事?”
明婉婉道:“这位道长姓甚名谁,可愿为朝廷做事?”
道士见她是官家人,沉吟片刻,只将名姓托出,仍是摇头:“更影。”
明婉婉又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道长为何如此行事?”
更影明白她所指为何,原想答不知,话到嘴边,又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妖邪应除,行义之事。”
明婉婉绕着他,缓步踱了两圈,见更影不动如山,便仰头瞧着那复照像,道:“既是误会,那便希望我等没有兵戎相见的一天。”
护卫依言让出道来,更影回头看了一眼,并未回话,沉默离去。
肖霁霜放下朱笔,瞧着从殿外归来的明婉婉,没和她说天道之事,笑道:“如此看来,应是不成?”
明婉婉知他在批明笺的课业,看了眼趴在案上睡着的女儿,招宫人换前些日子得的茶来,道:“猜对了,看着和阿笺差不多大,却是块硬骨头,不过所杀皆是妖物,暂且放任了。”
肖霁霜不置可否,觉着茶香熟悉,不自觉皱眉:“换了茶叶?”
几十年过去,这茶已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倒也还在名贵之列,明婉婉再给自己斟一杯:“嗯,缈雾云尖,下面送的,你觉得,我是收还是不收?”
肖霁霜手腕一颤,险些将杯子落下:“……随你喜欢。”
明婉婉瞥了一眼,挑眉:“茶香盈盏,澄澈透亮,回甘生津——你不喜欢?”
“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肖霁霜说着,却没再碰过。
明婉婉“哦”了一声,道:“那便给你吧。”
肖霁霜看了眼壶口飘荡的蒸汽,又将视线落回纸上,竟是忘了方才阅至何处,只得找寻一番:“给林风至吧,我……喝不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