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霁霜在皇宫复待了一年,明婉婉忙于政事,无心追求什么飞升,便到此为止,他辞别这一家三口,离开皇宫,汇入京城往来的人流。
肖霁霜本没想救她的。
他留在皇宫里这么些年,多少从明婉婉身上学到了点东西。
可这个孩子在泣野不远处的村落外,倚靠着一棵柳树,洇出一片血色。
她太瘦太小了,估摸着不过十岁出头,破旧的单衣几乎遮不住身体,裸露的皮肤上遍布新旧交叠的伤痕,右边尖利的小腿骨刺穿皮肉,眼耳皆残,出气多进气少。
那片血色又太鲜艳,还有更多的红从伤口渗出来,浸透衣料,流淌到地面漫开。
肖霁霜几能体会到那触感。
确实如心中所想,粘腻、冰凉,在皮肤滑过,泛起似有蛇蚁游走的痒。
他看了许久,仍无人来寻她,终还是抱起这个孩子,回了客栈。
数道目光投来,小二连声低呼着迎上前:“哎呀哎呀,客官诶,这是怎么回事啊?”
肖霁霜看一眼怀中血人,道:“泣野边遇到的,带回来医治。”
小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这……”
掌柜的适时过来,赔着笑道:“客官你看,这姑娘伤得那样重,若真出了什么事,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肖霁霜道:“没关系,我曾随军行医,能救她。”
掌柜愁眉苦脸:“客官,跟是不是军医没关系。您看这人,伤势严重,又来路不明……不如您先找个医馆,瞧一瞧?”
“找过了,都不能治,我这才带回来自己瞧。”肖霁霜道,“人命关天,耽搁不得,还请掌柜体谅,若是店内物件脏了毁了,我愿承担一应费用。”
掌柜敲着掌心,哀声道:“客官,我在这当值,也是人命关天啊!”
肖霁霜垂眸思索片刻,寻了个得当姿势将女孩单手抱稳,一手从怀中勾出块金符节来,低声道:“得罪。”
那符节纹饰字样均为阳刻,一面雕“承天”,一面雕“如朕亲临”,并一应如造办处、官职等内容,在阳光下颇有熠熠生辉之态。
“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您大驾光临!”掌柜忙不迭拉着小二跪下了,“大人是?”
“不必多礼,”肖霁霜绕过他,“救人要紧,如有疑问可寻衙门来查验,我先行入内。”
掌柜连连招手示意小二到县衙请人,自己则是跟在后头:“不知您还有何吩咐?”
“备锅热水,再请个愿意搭把手的女子来为她擦身,我会给银子,”肖霁霜关上房门,“另外,待会儿还要麻烦你们帮忙煎药。”
掌柜应着是,见门关上,擦擦额头上的薄汗,吩咐下去了。
调药、处理伤口,再雇个婆婆照看女孩。
县令一直等他做完,这才上前:“您便是帝师大人?”
肖霁霜指指床边架子上的令牌,示意他自行查验,一手还捏着银针沉思。
他的医术多是从林风至那学来的,好在战场上也是些外伤内伤的,这女孩受了一番折磨,倒也不是不能治,只期她夜里莫要发热,若是发热了,他能想到的法子也只有硬扛。
待施完针,肖霁霜才发现县令还在,正欲询问,哪知对方先躬身行了个大礼:“下官宁梁县令刘知许,见过帝师大人。”
肖霁霜抬手:“不必拘礼,事急从权,辛苦刘大人跑一趟。”
刘知许道:“岂敢岂敢,不过下官分内之事,多有怠慢,还请大人恕罪。”
肖霁霜一向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他从不上朝,除了编书和教导明笺,就是陪着这小太子做些查案抄家的活,便指了凳子:“刘大人坐下说。”
刘知许应了,连声道谢,有些拘谨地坐下:“帝师大驾光临,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肖霁霜摇了摇头:“在京城待了六年,如今陛下学成,太子独立,特向陛下告假,过阵清闲日子。恰好路上遇到这孩子,瞧着可怜,这便带回来了,是我执意要带人安身,这才麻烦了大人——宁梁戒严?”
刘知许沉默片刻,挥退旁人,沉声道:“非是宁梁戒严,而是经捷城戒严。”
承天皇帝登基后,感念复照深恩,改北宁为复照城;纪念终破叛军,改芜州为经捷城。
肖霁霜双眉微蹙:“何时?为何?”
刘知许道:“一月前,经捷出现多股乱党,常常在夜里突袭官府,是以外伤严重者,逆旅医馆一概不收。虽有托词,大人即便不出示令牌,县衙也会来人的。”
肖霁霜又问:“如今抓住多少,可有主谋?”
刘知许道:“光宁梁就抓了三十七人,临近泣野之地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主谋……礼王与世子已下诏狱,声称是威猛神将亲族的,抓了有三人了,另有声称……呃,声称陛下得位不正、替天行道的有两人。”
愈听,肖霁霜神色愈沉。
刘知许本想慰藉一句“陛下不忍您老人家操劳”,但这帝师看着比他还要年轻,便转口道:“不过乌合之众,戒严也为了百姓安全。您既是告假修养,想来陛下不愿扰了您兴致,这才未曾告知。”
肖霁霜不置可否,只问:“这孩子的伤,是否可能与逆贼有关?”
刘知许道:“这……下官也不敢妄下结论,五日……不,三日内,必给大人一个回复。”
肖霁霜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麻烦大人派个医师来吧,我在军营里时,军医都是能保命医不死就行。”
刘知许便拱手行礼:“大人谦逊。医师之事,大人不说,下官也是知晓的——下官府上还存了些药材,称不上名贵,却也是良药,待会儿连医师一同送来。”
肖霁霜起身回了个礼:“那就多谢了。”
“岂敢岂敢。下官这就……不多打扰了?”得了肖霁霜首肯,刘知许便退了出去,临到门前,抬手拦了拦,“大人留步,不必相送。”
医师来得很快,外伤处理得不错,她便没再动,略微改动了药方,一边让厨房煎着药,一个时辰后再重新施次针,就算完了,只叮嘱:“大人差人时刻关注着,若是夜里发热,再来叫我,切记先敷着湿帕子。”
肖霁霜记下,点点头,将人送出门去,便坐在床边独自出神,思考她的安置问题。
女孩一直未醒,夜里果然发起了高热,他只好叫小二送来桶井水,再去请医师,又让婆婆打湿帕子先敷着。
医师又开了帖药,叫人买了烈酒来给女孩擦身,她在一旁盯着,以免碰着伤处。
待肖霁霜再进去,一抚女孩额头,温度果然降了些许,他同医师互相行了一礼,解下荷包递过去。
医师掂了掂,被这重量骇得脸上爬上几分惊讶,却也不推辞,往药箱里一塞,再行了个大礼才走:“若大人还有用得到的地方,敬请差遣。”
肖霁霜点了下头,又回房中看顾了。
直至第二日黄昏,女孩才转醒。
这期间肖霁霜还去了趟县衙,查阅近月关于逆贼的案宗,窥一斑而知全豹,确认刘知许未曾隐瞒,他便回了客栈。
起先他并未发现女孩醒了,她过于安静,直到他端着茶水近前,才见她睁着的双眸。
女孩下意识看向他,又无趣般闭上眼。
“不愿见我?”肖霁霜将茶水递给婆婆,替她润了唇。
女孩舔舔嘴唇,大概是先前挨打疼得厉害,叫坏了嗓子,声音沙哑:“不……既是瞎了,看不看都无所谓。”
肖霁霜只好又让人请医师来。
医师细细把了近两刻钟脉,摇头叹道:“她双眼本就受伤,许是还沾上污水尘土,虽清洗过,可此
前难免染上了,药方针灸皆有侧重,为保她性命,不得不忽略一些。可偏偏又一场高热,这才……”
肖霁霜只问:“可有复明可能?”
“这……”医师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了,“依我拙见,怕是不行。”
肖霁霜点点头,依旧拿了银子,将人送走。
女孩还是一动不动,似乎自此瞎了也无甚关系。
肖霁霜叫了小二去煮粥,便问女孩来历:“姑娘,你家在何处,姓甚名谁,芳龄几许,缘何重伤?”
女孩挣扎一阵,应该是想翻个身懒得理他,奈何伤势过重,动弹不得,只好眼睛一闭,仍然不言语。
肖霁霜思虑片刻,又问:“你若无去处,便先留在这客栈,待伤好,我送你到知恩村去,村里人都良善,必会视你如亲人,如何?”
女孩吐出两个字:“不去。”
肖霁霜好脾气道:“那你想去哪?”
女孩道:“跟着你。”
肖霁霜失笑:“跟着我做什么?”
女孩道:“不会受欺负。”
肖霁霜再道:“若我欺负你呢?”
女孩沉默片刻,道:“咬死你。”
肖霁霜听了,微微一愣:“你把伤你的人咬死了?”
女孩咬牙切齿:“没有。”
肖霁霜点点头。
他猜也是,以这伤势来看,若真将人咬死了,怕不会活着丢出来。
这孩子真是命硬,能捱到被他遇见,甚至于隔日便苏醒过来。
肖霁霜正想再问,也不知是一语成谶还是如何,这女孩又眼睛一闭,再昏过去了。
肖霁霜搭上她的手腕,发觉只是亏空太过,还得睡上些许时日,方才能醒,全凭意志,应是确定处境安全,这才撑不住了。
他不问,刘知许竟也不来告知女孩身份,只回禀流寇作祟,不幸碰着,皆派人抓来处置了。肖霁霜直觉其中必有隐情,但没安顿好她之前,确也不宜相逼。
在这客栈中将养了一月,女孩勉强能下地,可问什么依旧一概不说,倒是医师再给她开药时,问了年龄,肖霁霜原猜十二三岁,女孩却驳了她,说是已满十七。
瘦弱、矮小,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竟是有十七岁了。
医师握笔的手顿了顿,肖霁霜无声叹息。
未免也太受苦了。
女孩看不见他们的反应,撑着墙的手缓缓放开,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勉强能稳住身形,便道:“肖霁霜。”
肖霁霜抬头:“嗯?”
女孩道:“教我。”
肖霁霜一时没反应过来,女孩便又重复:“教我。我听闻陛下仙术了得,你既是帝师,应就是道士吧?那种会真的仙法的道士。”
肖霁霜不答应也不拒绝:“为什么?”
女孩理直气壮道:“我看不见,危险,不便。”
肖霁霜道:“天下残疾的人不知凡几,我为何偏偏要教你?”
女孩冲他扬了扬眉,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睛也显得神采奕奕:“天下受苦的人不知凡几,可你偏偏救了我。”
肖霁霜呼吸微滞,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得医师与女孩都有些莫名,方才停了下来:“是啊,偏偏……”
女孩知道并非没有机会,连忙摸索着过去,扑通一声跪下:“师父!”
医师没忍住,笑得发颤,扶着她的肩转了个方向:“错啦!”
“呃……”女孩没尴尬多久,立刻挪动膝盖,又叫一声,“师父!”
肖霁霜垂眸看着她:“我都不知你名姓,如何当你师父?”
女孩道:“我孤哀,没有名字,请师父取一个!”
“我在柳树下遇见你,就取柳姓吧,”肖霁霜道,“相识于落拓,愿你余生愈来愈好,便作……柳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