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71.倚门
    肖霁霜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已经半月不断的鸡——香气四溢,汤汁澄黄,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朵干菌和枸杞在汤中随着热气蒸腾沉沉浮浮。

    他正打算动手,肖平秋便走了过来。

    她不由分说拧下两个鸡腿,悉数放进了肖霁霜碗里,引得眼巴巴望着的肖飞意哇哇大哭:“娘!我也想吃!半个月了,家里天天炖鸡,我一个腿都没吃上!”

    肖平秋瞪了他一眼:“哭什么!若不是沾了公子的光,你还想日日荤腥?再哭就一口都别吃!”

    肖飞意虽怕她动气,可心中实在委屈,梗着脖子嚷嚷:“我不!明明、明明公子都打算给我了,那是我的鸡腿——”

    “这鸡是我们家的吗?啊?本就是村里感念公子恩德,各家各户凑来的,送鸡的家里才分两碗,你倒是在这嫌不够了!”肖平秋一巴掌拍到桌上,“我数到三,要是还闹,你以后连汤都别想喝!一,二……”

    肖飞意一捂嘴,抽着鼻子不出声了,眼泪却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肖霁霜对上肖平秋严厉的目光,不由移开视线道:“我真的已经好多了,不必……”

    “不行!”肖平秋却眉毛一竖,嗓门拔高,“您除魔受了那么重的伤,必须好好补补!这事没得商量,说不行就是不行!——阿业!”

    厨房的动静瞬间停下,祁业早已熟练,闻声锅铲没放就跑出来,他看了一眼肖霁霜,对着肖平秋默契一笑,清了清嗓子,作势就要朝门外扬声:“乡亲们,快来啊!公子又……”

    只要这嗓子亮出去,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左邻右舍的叔伯婶娘就能把堂屋门槛踏平。

    他还没喊完,肖霁霜连忙举手告饶,道:“我吃,我吃。”

    肖平秋一抬手,祁业立刻收声,露出一个“早该如此”的表情,满意地带着锅铲回去继续炒菜了,临了叮嘱一句:“平秋你可千万盯好了!我这还差道小菜,马上就好!”

    肖霁霜顶着肖平秋目不转睛的注视,一合掌,认命道:“我这就吃!”

    或许是心底那丝难以割舍的眷恋使然,那日他弃剑后,身心俱疲,万念萧索,还是入了村,打算看一眼就走。

    谁知肖飞意半夜肚子里的馋虫作祟,偷偷摸摸爬下炕,赤着脚摸进厨房扒拉剩饭冷菜,迷迷糊糊间,竟瞥见窗外一道白衣身影悄然独立,一声鬼吼闹醒了爹娘,也引来了全村人。

    灯笼火把亮堂堂地连成一片,好似一条暖色的河,肖霁霜站在那里,仿佛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白玉雕像,当他从怔忡中回过神,已然被团团围住,浸在这融融的光里,人声潮水般涌来。

    “是公子!公子回来了!”

    “老天爷!这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快!李老头来了没!死哪儿去了?你的药箱呢!”

    “还傻站着干嘛!赶紧进屋啊!这外头风凉!”

    “公子,公子……”肖平秋瘦了许多,她絮絮念了两声,拉住肖霁霜不给他走的机会,那双总透露着神思不定的眸子终于又清亮起来,“……欢迎回来,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肖霁霜看着她,将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微微颤抖的手背:“我说过,会没事的。”

    “公子,你……”后面的话最终化作了叹息,一个老人笑起来,大手一挥喊来孙女,“你该补补了——蛮儿,去把家里那两只老母鸡抓了炖了!”

    “好嘞!”肖蛮应声,又嘟着嘴嘀咕,“敢支使我,我还要把你前阵子上山挖的老参煮了……”

    她没刻意压低音量,引得大伙一阵笑闹:“你是会吃哦,晓得干活有你的份!”

    肖蛮冲他们呸呸两声,迈腿噔噔噔跑了:“这是给公子的,我才不嘴馋呢!”

    于是医师治病,裁缝送衣,两只还在窝里打盹的老母鸡当场下了锅。

    肖霁霜听着他们滔滔不绝,那可怖的迷惘才从身上爬下来隐去了:“……夜深了,不必这般折腾。”

    没人听他的,肖平秋拽着、祁业推搡着,将他带进了家里,刚进了屋,祁业又被肖平秋赶去烧水。

    “公子说得对,夜深了,”肖平秋将桌上残羹收拾进橱柜,“这副样子像什么话,该填饱肚子好好洗洗,安安稳稳睡一觉才是。”

    大家伙都挤进来,重重叠叠的影子压得烛光都不怎么亮了,接二连三附和着。

    肖蛮手势很快,那两只鸡炖出来的汤浮着一层薄油,应是撇过了,肉是精贵东西,母鸡肚里未成形的蛋本也是舍不得丢的,但因着不好给仙尊入口,且有碍瞻观,被她捞出来伴着油汤端去给了长辈。

    连汤带肉煮出来这么一大锅,饶是肖霁霜食大如牛也不可能吃得下,何况他本就不重口腹之欲,往往浅尝辄止,盛情难却下勉强饮了三碗,就是这般,第三碗里头也还剩了个腿。

    肖平秋将腿夹了往他碗里放,然而躲来躲去,总是放不进,手腕也酸了。

    顶着灼灼目光,肖霁霜还是摆手道:“真的够了。”

    大家就对着他摇头:“不行,不行。”

    肖蛮轻哼一声,支着下巴瞧他,也不说话。

    肖霁霜就道:“蛮儿,饶了我吧?”

    肖蛮一时有些不自在,不看他了,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一圈,只说:“我说了不算。”

    肖霁霜双手合十:“大家行行好,该积食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便反应过来,若是一厢情愿为着好,却是适得其反了,于是肖平秋只好做主道:“那便先撤了吧。”

    得偿所愿,肖霁霜又伸手一拦:“夜里扰了你们安眠,又费心费力的,左右吃个鲜,便拿去给大家分了吧?”

    村民们摆着手:“不可不可,这有什么费心费力的?公子才是,为我们做了太多。”

    “孩子们呢?”肖霁霜道,“总归是闹醒吓着了的,吃点定定神也是好的。”

    肖平秋想了想,还是应了:“也好,待会儿放爆竹祈福纳祥也是要闹着的,还叫了老全他们来演皮影,敲锣打鼓一阵,倒不如现在叫来高兴高兴,乱起来至今,难得热闹呢。”

    公子存了心思,又有村长发话,大家伙也都应着,有孩子的都回家带人来,没孩子的就留下帮忙分汤分肉。

    到了这时候,肖蛮手势自然还是快,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凳上呼噜呼噜喝着。

    肖平秋瞥了一眼,都是些鸡爪鸡头的,心下

    怜爱,将鸡腿夹了进她碗里。

    肖蛮愣了愣,碗险些脱手:“给我干嘛?我吃可多了——怎的不给飞意?”

    肖平秋就说:“你家的东西,你做的活,我是占这便宜的人吗?”

    肖蛮就咯咯笑:“我哪是这个意思?”

    她转而又想把腿给爷爷,被装腔作势吹胡子瞪眼地骂回来,索性也就心安理得地抓在手里啃了。

    祁业找了身新做的衣服给肖霁霜,本是年节穿的,外衣还没来得及做,只好拣了旧的:“公子,先去洗洗吧,待会儿热闹呢。”

    外头传来孩子们的童言稚语,肖霁霜接过,便去了。

    洗完,头发绞得半干,一出来,院子里一阵爆破声响,伴着硝烟与光亮,原先的疲惫减淡,眼前那片血色也散去不少,肖霁霜总算觉得神思清明些。

    老全早备好家伙事,和妻儿搭档着,将故事演得活灵活现,引得孩子们连连叫喊,往日里该训斥他们的长辈也没阻止,只希望为今夜再添几分吵闹才好,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从脑子里闹出去,闹出个安稳的以后。

    肖霁霜莫名其妙就住了下来,在肖平秋家,她一向干练,一下子就安排好了他的生活事宜。

    肖霁霜觉得自己没有进补的必要,悄悄把鸡都分给了小朋友们,他自以为做得隐秘,谁知孩子的嘴巴终究不牢靠,更有肖飞意被亲娘逮着以至于大意失鸡腿,事情很快败露。

    肖平秋倒也不劝他,就和祁业一直瞧着,瞧得肖霁霜竟都生起几分不自在,举着手连连告饶,保证绝不再犯。

    他说这话素来是没有可信度的,两人听了,只露出个半真半假地笑来,冲着肖霁霜点点头。

    隔天堂屋里就挨挨挤挤了十数人,喝茶的喝茶,缝衣的缝衣,就陪着肖霁霜吃饭,足足这么过了五天,近日才得以平静。

    他万万不想祁业再去喊一通了。

    厨房里锅铲翻飞热火朝天,外头又热热闹闹挤进来两人,手里展开画纸:“仙尊你瞧,这和你刻的像,可是相仿了?”

    肖霁霜看也没看,胡乱地点着头。

    那夜刻画故人影像,本是一时情动,隔日便散,谁知一大早有村民去擦洗巨石,竟给瞧见了,来问,肖霁霜也不知如何解释。

    村里自然不需要他的解释,见他态度不似抵触,想来是想留作纪念的,怕惹了他难过,也不明说,就托言此像必有深意,要据此再给肖霁霜雕尊玉像来供着。

    肖霁霜总觉得该做点什么,鬼使神差刻了像,像消失了,可亲手刻画过,因此情绪仍旧如此清晰,如绕梁余音般纠缠着,此时有人再提,倒是给了个抒解的方向,便也顺其自然了。

    只是众人全凭瞥见的模糊记忆作画,你一言我一语地添改,画出来的模样左看右看都走了形,日日来寻他要改进意见,折腾了好几日,画了七八张,又照着肖霁霜本人琢磨一通,越发不相似了。

    村里未尝没有人猜出过,都故作不知陪着瞎闹,肖霁霜也知道他们的心意,由着乱来一通,也就叫停,到此为止了。

    村里看着这像,供也不是,不供也不是,就放到了平日里没什么人去的祠堂,逢年过节给擦擦灰尘上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