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午后,日光有些热烈,肖霁霜抬手遮眉,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道:“离镇子还有些距离,可要饮食?”
更影便是摇头:“不必。你呢?”
肖霁霜也道:“不必。”
两人复行了三四里,远远便望见一位老农佝偻着身子,朝这边行来,一会儿在左侧张望,一会儿又到右侧举着棍子拍打草丛,嘴里仿着什么动物的叫声,神色焦急。
眼看近前了,肖霁霜便叫他:“老伯,老伯?”
老农大抵耳朵不太好,唤了几声才晓得是叫自己,抬起头问:“你们叫我?什么事啊?”
肖霁霜道:“日头这样晒,老伯在找什么?”
老农又反应了会儿,拍着大腿道:“我的小牛犊哦!被那该死的妖怪惊了,不知跑到哪里去!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啊……”
他说着,许是这下有人关切,更是悲从心来,粗粝的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老牛前月病死了,就留下这么一只小牛犊,若是它被妖怪吃了,我可怎么活啊!”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肖霁霜便道:“老伯莫急,你看这天气,当心人也晒坏了,不若先回家里去,喝口水歇一歇,我们帮你找找。”
老农一时有些犹豫:“这……怎么好麻烦你们……”
肖霁霜回头看更影,笑问:“可愿搭把手?”
更影自是无不应:“好。”
好说歹说把老农劝回去,肖霁霜又问了他家在何处,答应一找到小牛就给他送回去。
说话间,更影已经催动灵力探寻牛犊的下落,一道细丝般的痕迹向山林内蔓延而去:“这边。”
肖霁霜点点头,随朝深山密林内走,初入还有人迹,依稀可辨人来人往拾柴割草踩出的小道,越往深里去,越是树林阴翳,连正午的阳光都只能透进零星几线,地上散落着些许松果与烂掉的野杏。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肖霁霜看着显然被啃食过的杂草,笑道:“我说如何跑了这么远,原是边吃边走。”
更影道:“也就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抵是在这迷了路,干脆不回去了。”
不远处传来些许动静,抬头望去,赫然就是那走失的小牛犊,一只全身雪白的猿猴蹲在旁边,细细挑拣着沾在它身上的草屑与虱子,时不时还用爪子替它梳理两下毛发,应就是惊了牛犊的精怪了。
更影眉峰一凛,握住的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却被按住了手,不由侧头看去。
肖霁霜摇了摇头,指指树梢,轻声道:“劳烦。”
更影收剑,指尖凝起一点灵力,打落一枝挂满果实的野杏。
肖霁霜稳稳接住,挑拣去被鸟啄食了的坏果,摘下几颗,朝着猿猴抛去。
牛犊还在一刻不停地嚼着草,猿猴却是受惊欲跑,却见落来的是些果子,捡了在身上蹭蹭,塞了满嘴,看向两人。
肖霁霜便是将一整枝都丢给它,摆摆手道:“去吧。”
猿猴看看他,又看看野杏,谨慎地走近些,一改方才的小心翼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枝子就窜入深林,转眼不见踪影。
更影眉头紧锁,低声道:“此兽虽小,野性未驯,日后恐再生事端。”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没落在剑柄上。
肖霁霜近前捡了绳子,将小牛犊牵在手里,轻声解释:“这是狌狌,善奔走,看起来年岁尚小,大抵是经过时速度太快,无意惊了牛犊。”
更影摩挲着剑柄,道:“可它亦造了恶果。”
“这也是无心之失,本意并非如此。”肖霁霜道,“它心性纯良,知自己惹祸,便寻到牛犊在此等候,若久等不至,还会主动指引失主前来。”
更影一怔,道:“原来如此。”
肖霁霜便笑:“说来也巧,这山中还有神兽苑胡,与我旧识,此山生灵多在它庇佑之下,你若真出手,想来免不了一场误会。”
“苑胡?”更影问,“我原以为这些神兽皆为杜撰,抑或是绝迹了。”
肖霁霜道:“它们避世不出已有不知多少年岁,尤不爱与人相交,是以少有人见过。不过苑胡性情温和,一贯不会主动生事。”
更影颔首,便与他一同将牛犊领了出去。
老农感激涕零,只是家中贫寒,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就极力留他们到家里吃晚饭:“我这把年纪本就没用,只有这粗茶淡饭能表示心意,两位千万不要嫌弃。”
肖霁霜欣然应允:“怎会嫌弃?就是这样的饭才有烟火气。”
更影不知说什么,就跟着“嗯”了一声。
老农当即喜笑颜开,就要到院里逮鸡,肖霁霜连忙拦了:“现下天色也晚了,不必如此麻烦,您做些平日里吃的家常菜就好。”
老农同他辩了几句,还是算了,又去摘了几把藿菜煮羹,待回来,就见肖霁霜与更影搬了小凳坐在厨房外择菜,步子不由迈急了些:“哎呦,恩人啊,你们动什么手?是我怠慢了,快放着快放着,让我来!”
肖霁霜笑着躲了,说:“还要生火呢,左右我们也无事,便做点轻松活,哪算什么怠慢?”
择菜的活计两人都生疏,不知要磨蹭到何时,更影没搭话,手上动作不停。
老农拗不过他们,只好说着谢,进了厨房。他年事已高,手脚迟缓,又不肯让客人多操劳,待几碟家常小菜端上桌时,窗外已是月色溶溶,星子满天。
他连声道歉,又说:“都怪我不利索,天都黑了,两位也不好赶路。我儿子在镇上做活,要好一阵才能回来,正好空出间屋子,如果不嫌简陋,不如在这暂住一宿?”
两人倒也不挑剔,便是应下,简单擦洗了,就都到床上躺下。
月色入户,更影平白生出几分拘束,没敢看身侧人,目光落到农户家老旧而杂乱的陈设上,忽然想到他们初见时剑拔弩张,亦是在这样一个夜里,便道:“……你这样信我,如此便休息了?”
肖霁霜掀开眼皮,又满不在乎阖上,轻笑道:“你难道会伤了我?”
更影默然,心道这可未必。
可肖霁霜那轻飘飘含着倦意和雾气的一眼,莫名叫人看出几分信任且放松的味道来,更影动了动手指,几乎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看身边人动了动,又欲盖弥彰般躺好闭目了。
肖霁霜这才摸咂出点不自来,但思来想去不知为何,就索性闭上眼睛不管了。
更影又静躺了会儿,才慢慢将脑袋转回来,落到肖霁霜睫毛都没颤上一颤的不解风月的脸上,突如其来的瓢泼情绪就这样风止浪息了,没由来地有些窘迫。
但没一会儿,那挠痒痒似的悸动就又悄悄攀上了他的心头。
更影细细品味着,总算品出了点什么——明明才见过几次。
更影阖眸暗道一声罪过,默念起清心咒来。
此地灵力澄净充沛,是个修炼的宝地,索性无事,肖霁霜便提议待至老人儿子回来再走。
更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此后数日,更影晨练,肖霁霜沉眠,更影布筷,肖霁霜洗漱。
上午二人陪老人看看田里庄稼,听他唠唠家常;午后肖霁霜小憩,更影便在一旁打坐修炼,偶尔躲懒,就到镇上八珍斋买盒点心。待太阳西斜,又一同替老农去打草喂牛,更影手中宝剑锋利无双,没一会儿就割了两箩筐,一人提一筐,带回去倒进食槽,老农就正好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出。</p
>用过晚饭,老农这翻翻那找找,寻出各种老旧物件修修补补,肖霁霜捧着话本闲看,更影则翻阅地方志,蜡烛烧去一半,便熄灯就寝。
如此清闲逍遥了半月,同村一户人家忽然一声悲号,哭声震天,老农出门一趟,回来之后哀声叹气:“老刘头走了,夜里突然去的,没有受罪,挺好。”
肖霁霜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缄默。
老农的的儿子便提早两日归乡,同几人寒暄几句,喝了两碗凉水,就急匆匆到刘家搭把手了。
肖霁霜站在院里,静静看着那户人家飘扬的白幡,他亦是一身素衫,好似也在披麻戴孝。
瞧了片刻,他忽然问:“你以为,凡人一生,意义何在?”
更影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依旧答了:“繁衍子孙,劳碌生计,归于尘土,循环往复。”
肖霁霜听了,定定看他片刻,轻声道:“……是吗?”
若是繁衍子孙,你为何无后而终,若是劳碌生计,你又为何跟随我侧?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不等更影想清,就敛了神色,又听他说:“走吧,也该回去了。”
更影脚步微顿,反问:“你以为,凡人一生,意义何在?”
肖霁霜垂眸思索一会儿,缓缓答:“有悔此生,无悔此生。”
更影默念一遍,道:“仙神妖魔亦如此。”
回到仙京,肖霁霜指了指仙台,又作一副笑脸:“此行尽兴,若你再欲寻我,不必等,直入我院中便可。”
更影抿了抿唇,颔首:“定多有叨扰。”
肖霁霜同他分别,刚进院子,便见一张烫金拜帖夹在门缝,不用想也知道是林风至的手笔,随手将拜帖取下,收进袖中看也不看,往昼生门去了。
他不走正门,避开往来其中处理事务的司常,悄声入了内院,便见林风至独坐石桌旁,桌上茶盏水汽袅袅,茶香四溢。
肖霁霜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一杯送到唇边,等着他开口。
林风至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斟上一杯,才突然看向他,语气不容置喙:“你最好离更影远点。”
肖霁霜手里端着茶,杯沿贴着唇,他像是没听清一般反问:“什么?”
林风至难得收起往日里插科打诨的随意,神情严肃:“肖霁霜,他在为天道做事。”
肖霁霜手里的琉璃盏滑落,打湿了衣衫,他未有所觉般端坐着,直直回应林风至的注视。
林风至抿着茶,不为所动。
良久,肖霁霜的视线移开了,他捡起滚落在脚边的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开口,话音并不高于这声碰撞:“就当我……就当我贪恋。”
林风至在心中将这两个字细细咀嚼,轻叹一声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肖霁霜依旧轻声细语,一字一句道:“我信他不会入歧途。”
林风至将杯盏重重放下,声音也拔高些许:“胡来!你要因他涉险?——你不止教过他一人,婉婉、阿笺、柳愿好,再有一个安年,皆是珠玉,他更影有什么特别,竟迷了你的眼?”
“若凭资质相论,他算不得珠玉,倒……似块顽石。”肖霁霜喉间微涩,执杯欲饮,然而杯中茶水早已洒尽,默了片刻,还是道,“……我一生都耗在那顽石上了。”
林风至闭了闭眼,一时无言——肖霁霜长生路漫漫,打哪论的一生,怕是这耗尽光阴的另有其人。
两人枯坐片刻,他伸手:“点心呢?”
肖霁霜每每下界,都会给他带一盒糕点,然而此时两手空空,不由心虚道:“此次去了太久,与一老人分了。”
林风至投去一个控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