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至与绮萦仙尊大婚之喜,一应礼节悉如凡间,昼生门一派张灯结彩,几乎整个仙京都聚在一处,好不热闹,倒显得别地清冷寂寥不少。
更影已有近月不见肖霁霜,二人一贯不与众仙往来,这喧嚣应酬自然也敬而远之,他踌躇一阵,还是出现在小院前,目光又在匾上落了一落,“空居”墨字笔意疏淡,心底默念一遍,琢磨片刻,院中整洁,草盛枝茂,依旧不知是何来由,却隐约察觉出几分意趣来,不由清浅一笑,抬手叩响院门。
屋里只传来声随意的应和,更影推门而入,循声至书房外,一眼便望见书案前的身影。
听闻人到了,肖霁霜依旧低垂着眼眸,专注地打磨一支金簪,案上凌乱摊开层叠宣纸,勾勒着各式设计,虽不细致,却精巧灵动,显然下了功夫。
更影原是随意一瞥,却被压在其下的几张图吸引了注意,定睛看去,绘的全是细长形制的盒子,从轮廓到纹饰,一连画了数版,足以见得绘制之人是何等纠结,便猜是用于盛放金簪的礼盒。
肖霁霜吹去金屑,方抽空抬头朝他笑了笑,执簪对着窗外日光翻来覆去瞧了片刻,又低下头忙活了。
肖霁霜一贯衣着素净,这簪子却是极尽奢华,更影在他身侧坐了会儿,静看他手中活计做了半晌,轻声问:“这是?”
肖霁霜动作不停,温声答道:“生辰贺礼,半月后要给一位友人庆生,入夜方走,届时劳你与我同去,可好?”
更影没什么不可的,略一思忖,只问:“可会唐突?”
“不会,是个心性好的晚辈——你若无聊,可四处逛……”肖霁霜想起置于偏室的断剑,话到一半,又改口了,“可去架上寻些书看。”
更影注意到了他的停顿,眸光暗了暗,并未点出,起身到书架前,目光随意扫过,发现竟大多是些话本闲书,不由失笑,随手抽了本仙京逸闻翻看。
直到书看了一半,肖霁霜才勉强对手中物件满意,递到更影眼前,问:“你瞧着可还有什么要改的?”
盘柱金龙轮廓初现,张口欲啸欲咬,威风凛凛的同时又见灵动。更影瞧了会儿,指着龙首道:“若作金龙衔珠,倒添几分吉祥安泰、驱邪纳福的寓意,削了戾气。”
肖霁霜连连点头,抽过一张草图改了,作口衔珠滴,瞧了片刻,又觉多了柔顺,信手涂去,换作一颗独石。
见他思索,更影便问:“这宝珠取用何物?珍珠、碧殿、珊瑚或是赤玉?”
肖霁霜道:“应还是赤玉相称。”
更影便道:“我去寻来,既是贺寿,总不好去白吃白喝。”
肖霁霜听完,兀自笑了一阵,道:“那我就等你好消息,莫要迟了。”
更影点点头:“那就等我好消息。”
才过五日,更影果然寻来一块质地细腻、光泽油润的赤玉,半个巴掌大小,仅仅是嶙峋原石,便可知价值不菲。
肖霁霜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失笑:“和你这赤玉相较,我的簪子反倒成添头了。”
更影却是摇头:“金簪是你亲手所制,不会有比这价值更高的了。”
肖霁霜颇为诧异地看他一眼,拿着金簪比划几下,提笔在玉石上画出一道痕迹,想了想,道:“并非没有。”
更影问:“何物?”
肖霁霜把赤玉塞回他手里,笑道:“你亲手磨的宝珠。”
更影抓着玉石,不由也低低笑了起来,便也坐下,接过工具,一同忙活了。
他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将浑圆的赤玉珠交给肖霁霜,看他继续对着金簪反复调整,瞧了片刻,视线不自觉落到那双纤长的手上,又看一眼那鲜红的赤玉,便再拿了工具,慢悠悠做着。
做到一半,不由又去瞧那双忙个不停的手,便觉着过粗,不太相称,再切去一半多,这才合适了,就垂首打磨起来。
肖霁霜装好赤玉珠后又微调了下细节,转头就见更影还在做什么东西,便往那边移了移,还不待探头细看,他就将拳头送到了眼前。
“做好了?”肖霁霜道,“这是什么?”
更影不答,将手掌张开,一圈赤色水波般的玉环就这样静静躺在手心。
肖霁霜瞧着,嘴唇微张,怔了须臾,笑道:“你若再添,倒显得我这贺礼轻了,真是狡……”
他话未说完,更影就摇头打断:“我不认得过寿之人,这是给你的。”
肖霁霜手还撑在案上,缓声问:“怎么给我这个?”
“你这双手忙着给别人备礼,我却总觉少了点什么,”更影抿抿唇,拉过他的左手,将指环套了上去,“正好合适。”
肖霁霜收回手藏进袖里,喉间发涩,一时不敢再看,移开视线道:“多谢。”
可那枚玉环贴在皮肤上,凉意渐渐融于体温,怎么都忽略不了。
更影见他收了,嘴角上扬,悄摸把方才切去的另一半收了,将剩余的赤玉装进盒子,往前推了推:“这个也给你。”
肖霁霜抱着木盒,摩挲着上头的花纹,忽地问:“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更影想了想,答:“五月初六。”
肖霁霜“嗯”了一声,看着手上锦红的玉环,心道:阴差阳错,一月一日。
更影见他眉眼低垂,不知喜还是不喜,只好往坏了猜:“你平日惯着素衣,可是这赤玉不相配?若是不喜,改日我寻羊脂玉或翡翠……”
肖霁霜听到这话,便也回了神,扶着他的肩膀低低笑了一阵,道:“是我胡乱想了些有的没的,不关你的事。东西做的很好,我很喜欢。”
不是物件的问题,应就是突然提及的日子的问题了,更影同他辞别,思来想去不能明白,到人间找了本黄历,仔细看了,回忆今日所为,未曾犯忌,再寻人问了,也不知有何忌讳,只好按下。
转眼便到十五,整个皇城都一派喜气洋洋,街头巷尾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宫侍乘着车马沿街抛洒红封,几乎围了个水泄不通。
两人便走得有些艰难,总是等宫车过了,人群追逐而去,方能前行,短短一条街道,走走停停两刻钟才到尽头。
便见一人手上抓了十数个红封,正在拆着玩,俨然是个争抢的好手。
再一定睛,肖霁霜连忙唤他:“安年,你怎也到这来?”
“公子!”安年头也没回就先应了声,一下子跑过来,一手还提了大大小小五六个盒子,“师姐给我递了贴子,来给她庆生。”
更影瞧他眉眼与肖霁霜有三分相似,心生疑惑:“这位是?”
“这是安年,我的弟子。”肖霁霜点点头,为他二人介绍,“这是更影,天禀仙尊。”
安年嘻嘻笑道:“仙尊大人好!”
更影颔首:“你也好。”
肖霁霜瞧着那叠红封,问:“怎拿了那么多?”
安年见他二人没有,一人塞了一把:“大家都抢,我瞧着好玩。”
肖霁霜将更影那份也接了,又塞回去:“这也就沾点喜气,哪好拿那么多,且散了去。”
安年也不过凑热闹,就“哦”一声,跑进各个铺子里送了,待回来,手上还有五个,三个是早就拆了,另两个还是给他们。
更影便收下,道了谢。
肖霁霜将红封放进袖中,问:“这段时日都在做什么?”
“本想到姚宫去,但她们只要女弟子。后来听闻知恩村的玉器铺开门却不待客,我就去缠着学了玉雕。”安年道,又瞥一眼他的手,“公子何时戴了这么个小玩意儿?”
肖霁霜看向更影,不想更影也在看他,不由笑了声:“友人相赠。”
安年点点头,也不多问了,今日皇宫与他上次来很不一样,眼睛早就兴致勃勃地到处乱看了。
生辰宴上极尽奢华,店内灯火辉煌,丝竹悦耳,席上已坐满了大臣,就连明笺也身着龙袍,怀里抱着还不满周岁的女儿明杞,早早端坐最上首,受百官朝拜。
此般情形,他们三人来的不迟也迟了。
席间噤若寒蝉,唯闻婉转乐声之时,明笺却是离座,亲自迎他们到上首落座。
虽早有预料,可明笺真被林风至和绮萦的婚事惹恼,未曾邀请生父,肖霁霜还是有些哑然失笑,转而又想这宴席铺张,若明婉婉赶回,怕是要将明笺训上一训了。
在座的官员都是没被抄过家的,自然认不得肖霁霜,何况安年与更影,不由暗中频频打量。
更影一介散修,独来独往惯了,对一切置若罔闻,神色淡然端坐在位。安年向来无拘无束,不知规矩为何物,一双眼睛东张西望,见有官员看过来,还十分坦荡地回以灿烂一笑。
柳愿好坐在他们对面,不等礼官开口,已经挑挑拣拣着果盘开吃了。
明笺早就习惯了她这样放浪形骸,问道:“姐姐可要抱抱阿杞?”
柳愿好最是怕明杞,软趴趴的一个,生怕一不小心弄死了,知晓明笺在拿她打趣,嘴角勉强扯了扯,干脆拒绝:“你自己抱。”
明笺舒服了,又问肖霁霜:“您可要抱抱?”
肖霁霜浅笑颔首,道:“好啊。”
明笺当即招来近侍,小心翼翼将明杞送到肖霁霜手里,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婴儿被闹醒,皱着眉眼欲哭,便见一张温柔似水的面容,当即咯咯笑了起来。
明笺大喜:“看来我们祖孙三人,都与您有缘。”
肖霁霜想起她那“一师传三代”的玩笑,一手逗弄着明杞,一边笑道:“我也该告老还乡了。”
明笺就道:“哪里见老?”
柳愿好翻了个白眼:“天若有情天亦老。”
官员之间暗流涌动,已经互相微探着身子交头接耳。
安年视若无睹,嘴里嚼着喜糖,看看自己案上只余糖纸的琉璃盘,便顺手将肖霁霜面前的糖盘拉到了自己面前。
肖霁霜将明杞还回去,轻声问:“喜欢?”
安年连连点头。
肖霁霜便道:“一会儿问问阿笺是哪家所制,领你去学。”
他正说着,侍候一旁的宫人又端来一盘糖果,轻轻放到安年面前,肖霁霜回头,见更影颔首。
安年眼睛一亮,又是连连点头。
宴散之后,肖霁霜一行未随百官离去,反而留下来陪明笺赏了会儿夜景,待行至亭中,肖霁霜便取出用溢彩丝妥帖包好的金簪相赠。
更影不由多看了两眼。
拆开瞧了,明笺一眼便知是他亲手所制,其中心意不言而喻,又妥帖包好收下。
安年也唤来宫侍,取来他那六个盒子放下,双手合十道:“师姐,请你告诉我宴上糖果是何人所制吧!”
明笺失笑:“我怎晓得这个?”
安年当即就急了:“那可怎么办呀!我还要去学艺的!”
见他这副反应,明笺轻咳两声,遣了近侍去问,不多时便回来复命道:“乃是在城西津蜜坊所置。”
“谢谢师姐,”安年立刻就将师姐抛到脑后了,“我先走了!”
肖霁霜无奈叹息一声:“我们也先走了。”
明笺道:“不小住一阵吗?”
肖霁霜摇了摇头:“大晚上找过去,还是得去看着他点。”
明笺便道:“也是,您日后有空,多来瞧瞧阿杞。”
肖霁霜应了,由着宫侍将他们送出去。
津蜜坊铺面不大,却干净温馨,周遭数米都飘着甜香,许是供了千秋宴,老师傅还在铺子里等着贵人的消息,便一边等一边熬糖,动作如行云流水。
安年见了,大呼幸好,蹲在灶边扒着灶沿,言辞恳切地求他:“师傅,我是真心想学的,您就教教我吧,我保证能学会,绝不会气着您!”
老师傅见他衣着华贵,只当是哪家清闲公子一时兴起,笑着婉言拒绝:“小少爷,别看糖果轻巧,做起来可是累人,你何苦自己找罪受?”
“您别不信,我此前也是学过的!”安年当即站起来,“不若您借我一口锅试上一试,就知道我不是说着玩玩了!”
肖霁霜摸了锭银子放在灶边,道:“就当我们租用,您就由他去吧,看过他能力再做决定也不迟。”
老师傅也就只好点点头,看安年添火、熬糖、控温的动作熟练流畅,老师傅这才知晓真非随口一说,便欣然答应收他为徒,教他熬糖手艺。
见安年一头扎进熬糖里学得入迷,肖霁霜便叮嘱一句:“注意时辰,你不睡,师傅还要睡呢。”
安年胡乱应了几声。
肖霁霜只好又拿几块银子,同老师傅道:“您也别惯他,该休息就休息,熬糖可以,熬人不行。”
老师傅推辞几次,还是收了钱答应了。
肖霁霜便由着他留在铺中学习,拉着更影同老师傅辞别。离开前,安年还不忘将自己试做的两块失败半成品,分别塞到了他们手里。
二人正要离开皇城,却迎面撞见步履匆匆的明婉婉,她恰好从社水堂处理完事务出来,见了两人也不客气,径直在他们手里塞了一沓卷宗和两块令牌,就风风火火往宫里去了:“我去赶阿笺的生辰,这事就拜托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