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86.孤舟
    肖霁霜没答更影的问,两人再不说话,双双沉默着,就这样回了仙京,在如絮的云雾中分开了,连辞别也没有。

    约莫过了十天半月的,肖霁霜收拾好心情,才又推开小院的门,犹豫片刻,还是往仙台去了,竟果真瞧见更影垂首立于一旁,像是在等着似的,脚步顿了顿,他扬出个笑来近前去,道一声:“好巧。”

    更影原想为自己突兀的询问道歉,见了他这般,知是不想提了,手便摸了摸剑柄,抿抿唇,也道:“嗯,好巧。”

    两人对视一眼,均将此事揭过了,一同下界去。

    这回落脚处便是知恩村,时节没过,还是先前一般模样一般热闹,只那玉器铺子半掩着店门,青天白日里也显得昏暗几分,老板和学徒就在里头做活,供奉的香烛燃烧着,借这绒绒的光亮,才看清里头贴满了“非卖”二字,不仅玉器,连木像泥像都是“非卖”了。

    肖霁霜驻足瞧了片刻,临近那家成衣铺的老板还认得他,就招呼道:“您二位别看啦,若不消气,他是不会把条子摘下来的!”

    肖霁霜就问:“若是不卖了,何不把店门一关,休息几日?”

    老板说:“那可不成,若不开了,可不就是应了那奸商关门大吉的咒吗?”

    肖霁霜失笑,肩膀微微颤动,不由抬手握拳,置于唇前轻掩,一抬头,见更影唇边也挂着哑然的笑意,嘴角便不自觉又上扬几分。

    两人漫无目的地随意走着,走至暮色苍茫炊烟袅袅,这才在一客栈前停了脚步。

    小二见有客来,忙为他们撩起门帘,请人进去。

    更影落后肖霁霜一步,抬头一看酒招,蓝布墨书“再临小店”四个字,颇有几分野趣,心下了然,抬脚跟上了。

    肖霁霜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又吩咐了晚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锭银子结账。

    仙京众仙多也还有些口欲,殿内点召上来的司常中,曾经府上厨子赫然在其列的也不是少数。更影只觉着平白无故寻麻烦,不若潜心修炼或做些正事,然而他还是坐了,可肖霁霜依旧吩咐小二将桂花糖藕放到他面前,他也依旧拿起了筷子。

    这镇子紧挨禾江,藕片入口甜糯,不见半点泥腥气,一家小店,做出来却丝毫不比听雨楼差。

    更影不由又夹了一块。

    肖霁霜也十分满意:“运气不错,没选错地方,不枉店家敢打‘再临’的招牌。”

    更影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名副其实。”

    肖霁霜便指着店门道:“眼看就要到饭点,不知会来多少回头客?”

    更影环顾店内陈设,道:“少说也有堂中一半。”

    待两人慢条斯理用完饭,果然就听人声渐沸,十数名食客陆续进店,对着小二点点头,互相说些“你好”“你也好”的寒暄,待都坐了,果然过半。不必多言,后厨就知该做些什么菜,甚至几个凳子都还没捂热,菜先上了桌,食客便抓着筷子,冲着后厨指点几下,摇头笑夸。

    镇子不算繁华,待入了夜,食客们吃尽,散了,街道便显得尤为冷清,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两人也就各自歇息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更影便起身了。纵使他已飞升多年,却依旧保留着凡间习武时的习惯,每日晨起必练一套剑招与心法。

    利剑出鞘,清越之声划破晨雾。

    肖霁霜本还在酣睡,安年和他懒散得如出一辙,贯是没有闻鸡起舞的毅力,往往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破空声反倒显得有些陌生了。困倦瞬间消散,他披上衣服走至窗边,低头望去,便见到院中那熟悉的身影。

    剑光流转,衣袂翻飞,更影一式未尽,似有所感般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晨光越过屋檐铺在他眉目间,将其中的冷硬化去。

    肖霁霜便也笑,微微颔首,不再扰他,静静将这式看完,洗漱去了。待店小二送来热粥与小菜,他便坐在桌边,就着入耳的猎猎剑风翻阅话本。

    半个时辰后,肖霁霜下楼,便见更影已坐在堂中喝茶,茶盏氤氲着热气,两人相视点头,肖霁霜便走到柜前退了房。

    小二收了木牌,往他手里塞了一大把喜糖。

    肖霁霜一愣,还未开口,更影便已走到他身后,出言问道:“有喜事?”

    小二在册子上勾去他们的名字,道:“可不是!刘府千金周岁宴,从我们店里请人帮忙,送了两大筐喜糖呢。”

    肖霁霜便将喜糖分了一半给更影,其余塞进袖里,道:“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小二笑哈哈说,“欢迎客人下次再来!”

    肖霁霜应了声,出了店门,依旧随心而行。复照城地处最北,若往南方,水路便捷,就寻了个渡口乘船。

    这渡口的名字倒没什么意思,船只也多为小舟,挨挨挤挤停着,好似撒了一大把瓜子,一眼望去几无二致。

    肖霁霜以目光挑拣着,发觉更影也在瞧,心道有趣,便问:“选好了?”

    更影摇了摇头:“并非,不过大约能猜到你会选哪只。”

    “哦?”肖霁霜更生几分兴味,“哪只?”

    更影抬手一指:“那只。”

    那是艘小舟,随着江涛摇摇晃晃,若说真与其他船只有何不同,只能是乌篷下挂了张破布,写着异常潦草的大字,正是“一叶扁舟”。

    肖霁霜笑了声,道:“知我者你也。”

    更影没说话,嘴角微动,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下,又移回那连片的船只。

    舟上只船家带着幼子经营,听他们去南都,要价二两。肖霁霜随手付了,只多不少,没要他找,又将喜糖给了小孩,抬手止了道谢,踱到对面去看另一片帘子,果然也写了四个大字,却是“两片帘子”,不由笑道:“真是个妙人!”

    更影听到他的笑声,便也过来瞧了,临近了便可见字迹边缘有些花了,却也还算清晰,见这纯是逗人玩的题字,饶是再冷静,亦生出点无语凝噎之感。

    肖霁霜叫来船家,问:“瞧这料子结实,应也有些年头了,是何人题字?”

    “帘子是位客人送的,确实有些年头了。”船家回忆一番,“那时还是我爹娘在这水上漂着,写字的是个女人,说写上这几字,把一叶扁舟朝着渡口,定能比其他船多些生意,后来果然如她所说。算着年岁,如今她多半也不在世了。”

    “她所言非虚。”肖霁霜道,细细看这字,又觉草中有形,非是胡写一通,愈看愈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又问,“可记得她叫什么?”

    船家摇头:“哪记得这个。”

    肖霁霜心中不由有些遗憾,却也只好道:“好吧。”

    船家往船头走了两步,忽地停住脚,道:“哦,等等,我想起来了,她好像在帘子背面留了名,不过我不识字,也不认得。”

    肖霁霜道了声谢,抬手翻过帘子,愣愣盯着,僵在原地了。

    这署名写得极小,船只常年在水上漂泊,墨迹不免有些模糊了,中间那字太过复杂,已是一团乌色,只留一首一

    尾两个字,正是“肖”与“玉”。

    肖霁霜的呼吸轻了又轻,似乎唯恐惊扰了这重逢:“……濯玉。”

    他轻笑一声,听不出来是否欢喜,又念一遍:“濯玉啊……”

    更影在他身后,不由又缓了呼吸,微皱着眉,独盯着那个不能辨认的字,问:“你认识她?”

    肖霁霜缓缓放下帘子,道:“何止认识。”

    既然同为肖姓,更影便猜测:“此人……是你亲友?”

    “是妹妹,”肖霁霜道,“不过……不是我的妹妹。”

    他看过来的眼神极为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可最终还是绕进了船舱里。

    更影不解,将这无厘头的题字念了一遍,又将那名字重复:“……肖濯玉。”

    他抿了抿唇,依旧是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入了舱内。

    船舱不大,勉强可住四人,船家不入,只在船头掌舵,孩子与客人和衣同眠。

    谁料入夜后,天色骤变,风雨大作,乌云翻涌如墨,船身也在浪涛中剧烈颠簸。

    两人不至于同孩子争榻,便在床沿打坐,凝神静气中,忽地感到船身一倾,更影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一旁肖霁霜的手臂,

    两人俱是一愣,目光在黑暗中交错。

    舱外电闪雷鸣,映亮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庞。

    更影率先回神,松开手沉声道:“小心。”

    肖霁霜垂下眼睫,指节微蜷,轻声应了:“……无妨。”

    孩子亦被这动静惊醒,却也懂事,不哭不闹,十分熟练地稳稳扣住床沿,绷紧身体,不让自己被颠下去,然而这左右摇晃的,瞧着惊心动魄。

    肖霁霜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不一会儿,船家从外面进来,抹了一把糊满了雨的脸,抹下来一手水,衣角也在不停滴滴答答,道:“这破天气,要遭罪了。”

    肖霁霜和更影异于常人,风浪不足为惧,孩子却是受不住,面如菜色,突然推开肖霁霜往床边一趴,哇哇吐了。

    船家吓得连忙过来,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道:“真是对不住!客人,这孩子在水上长大,从没吐过,许是今天的雨实在太急,浪太大了……”

    话未说完,肖霁霜已伸手按住孩子的虎口,手法熟稔地按压片刻。

    更影见了,顺势递上水囊。

    孩子吐了一阵,漱过口,脸色慢慢缓和了,肖霁霜便取了帕子,为他将嘴角擦净了。

    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约莫半炷香后,雨势渐歇,江面恢复平静,孩子也沉沉睡去。

    肖霁霜看着孩子的睡颜,忽然道声不好,便要出舱去:“那帘子!”

    船家连忙拦住他,道:“客人莫急,江上生活,那字怎可能不花,我爹娘见不好,后来便给上了油,应是无事。若真有事,也无力回天了。”

    肖霁霜住了脚,这会儿才发觉一只手正抓着自己衣袖,正是更影。

    许是照顾那孩子顺手了,更影瞧见他的衣袖被窗外飘进的雨水打湿,自然而然凝起一丝微弱的仙力,指尖拂过那片衣料,将其蒸干,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水痕。

    两人同时一怔。

    更影沉默一会儿,道:“湿衣易生寒。”

    肖霁霜只是看了一眼衣袖,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天亮靠岸,肖霁霜为孩子寻了郎中,又见两片帘子上题字依旧,便放下心来,辞别船家,上岸行去。

    更影复望了眼那远去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