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家靠做绣品生意起家,后来还干起了纺织制衣,这会儿虽然出了事,可沿途的作坊里依旧机杼声不停。
到了大宅外,就见门口站着一排修士,看那统一的绣纹,便知是为尹家效力。他们神色冷淡地守在那,与前来的修士挨个对掌,若能将他们的手震开,便可以入内去见尹老爷,若是不能,便是功夫不到家或招摇撞骗之辈,挥手驱离。
待轮到他们,明婉婉却不上前,往后一撤步,让出柳愿好来,道:“看来还用不着我出手,免得误伤你们性命,且让我药童和你们试上一试。”
尹家这高高在上的姿态实在称不上什么待客之道,明婉婉可不想被看轻拿捏,便是也做出一副倨傲的样子来。
果然,那修士皱了皱眉,却并未多说,哼笑一声,抬手便与柳愿好相对。
柳愿好懒得和他磨蹭,方一抬掌,就逼得对方连退数步,若非她收手,恐怕令那修士不能站定。
修士脸上的惊疑还未消退,管家就迎上前,笑得贼眉鼠眼:“失礼失礼,我们老爷近日为小姐之事烦心,未能迎接,还请高人莫怪。”
柳愿好不和他答话,又退至明婉婉身后。
明婉婉便略略颔首:“不敢。”
管家借着拱手起身,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又道:“敢问道长是?”
明婉婉道:“邰下州月真人。”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这周边年年吃供的大门派尚且没有办法,还是得仰仗几位了。”虽未曾听闻,但管家还是装出一副这名号如雷贯耳的模样来,“那这二位是……”
“我的药童柳儿,以及……”明婉婉顿了顿,“肖家的公子肖霁霜,随我历练。”
管家思虑一番,没想出是哪个肖家,却还是恭维道:“果然是一表人才,有真人之风。”
明婉婉只点了点头,不做言语。
管家便知再寒暄下去就是多话了,连忙侧身:“几位请随我来。”
院中往来的仆役皆垂首低眉,一眼不曾乱看,明婉婉余光打量着,并未发觉什么异常。
管家领他们到厅中坐了,丫鬟立刻就奉上茶水点心,又齐齐退下。
管家道:“还请真人在此休息片刻,赏赏景,我这便去叫我家老爷。”
明婉婉颔首,他这才离去。
“远远见了真人,果然如山上青松、水中明月,怪不得连皇城的供也敢吃,真是名不虚传啊!”尹老爷爽朗的笑声先人一步入内,他抚着胡子在对面坐下,抱拳拱手,“在下尹家家主尹扬,多谢真人赏脸,解我燃眉之急!”
明婉婉拱手回了一礼:“不敢当,不过是一散修游道罢了,贵府的事我们在路上都听说了,若能尽绵薄之力,也算为民除害,善事一桩。”
尹扬听了,只当她假清高,道:“果然是侠义之士,真人气量,我自愧不如啊。若真人能将真凶就地正法,我尹家上下感激不尽,必定献上厚礼,以表谢意。”
明婉婉没有拒绝,道:“此人作案已久,追查起来恐怕并非易事,还请尹老爷在府上为我三人安排住处,方便调查。”
“这是自然,”尹扬道,“自从小女惨遭毒手,我便广招能人异士,一早都备齐了,正在府上西厢,临近主院,寒舍简陋,还望诸位莫嫌。”
明婉婉道:“尹老爷有心,我们岂能不识好歹?只是那凶手狡猾,在将他成功捉拿之前,还请不要让任何人前来打扰,以免节外生枝。”
尹扬道:“我明白我明白,诸位且安心住下,定不会有不长眼的贸然打扰。只是……”
明婉婉道:“尹老爷直言便是。”
尹扬道:“此事终究是压在我心上的一块巨石,若迟迟没有消息,必然寝食难安。”
明婉婉不在意道:“尹老爷若寻别人,我等自不会有任何异议,旁人如何与我等无关,可若半月之后,凶手未曾伏法,尹老爷只管来兴师问罪。”
“说什么兴师问罪,”尹扬摆手,“有真人这话,我便放心了,只等真人好消息!”
待辞别尹老爷,入了厢房,柳愿好才打着呵欠道:“用得着半个月?”
明婉婉笑笑:“总不好托大。”
肖霁霜道:“留有余地总是好的——这样胸有成竹,想来已有发现?”
“你们不也注意到了?”明婉婉的目光落在房内一盆开得极好的杜鹃上,“开得和院里的一样好,怎么都遭了虫呢?”
他们在尹府安心住下,只偶尔出门整个宅院里上上下下都走一遍,脚步徐徐,倒真像来做客的,六天时间转眼过去。
尹老爷说是不急不催,却也还是以招待不周为由,又设宴一回,话语间明里暗里地催促。
明婉婉却是云淡风轻,但笑不语。
柳愿好道:“尹老爷放心,我们已有发现,只待确认了。”
尹扬旁敲侧击地试探了几句,都被挡了回来,也只好作罢:“那就劳烦真人了,今日作坊的女工会送布和绣品来,人多手杂,可要我稍作安排,以免影响诸位?”
明婉婉双眸微亮,摇头:“不必安排,只管让她们平日里如何便如何。”
尹扬思虑片刻,还是点头应了。
回了厢房,明婉婉懒懒往椅上一靠,问:“你们有什么看法?”
柳愿好道:“这些日子也零散来过一些女工,那条道确是她们常走没错,可却不见其人,若是此次还不来,恐怕我们只能打草惊蛇,往作坊里去了。”
肖霁霜看一眼那盆鲜艳的杜鹃,道:“不过,凶手应该不是她。”
柳愿好颇为认同:“依以往作案频率,此人若真是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布下这么些虫子,怕不是早就动手了。”
明婉婉托着下巴,笑道:“所见略同,往好处想,她与我们目的一致,往坏处想,她是来混水摸鱼。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一边了。”
待女工入府,三人也不明目张胆地尾随,照旧东院走到西院,来来回回,只遇上过几次,明婉婉倚着廊下木柱,道:“应在其中了。”
那些虫子看似随意地到处乱爬,实际却和他们一样,紧紧跟着女工中的一人,只待看谁借口落单,便能确认其人了。
女工们鱼贯而入,将东西呈上,一一查过,正要领赏钱,一个嬷嬷便进来了,扫视一圈,冷声问:“你们当中,哪个是负责花朝节那批料子的?”
厅中静了一瞬,一个女工小心翼翼走出来,跪地道:“是小人。”
嬷嬷居高临下睨她一眼,并不同她说话,转而看向管家:“王管事,夫人要见这丫头,我带去一趟。”
管家摆了摆手,笑道:“既是夫人的命令,嬷嬷只管将人带去。”
嬷嬷便转身走了:“还不跟上,愣着做什么?”
女工连忙跟着入了内里。
不多时,她便独自出来了,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中途绕了道,扶着栽花的石盆,装作鞋里进了石子,折腾了一番。
府中人见了,瞥去一眼,就没再做管。
可坐在房顶上的三人,修为深厚,目力极佳,自不会错过那些爬入她袖中的十数只小虫。
明婉婉哼笑一声:“倒是个心思缜密的,从上次送料子开始谋划,不过我倒是好奇,她如何让那批料子现在才出现问题?”
“有什么难的,”柳愿好道,“将人拿了,审上一审不就行了?”
肖霁霜道:“不急这些细枝末节。”
明婉婉点头:“先跟上看看,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柳愿好道:“抓了一审不也能知道吗。”
话虽如此,她还是从屋顶跳下来,同他们跟上了。
尹府的这些应该是女工最后一批收回的虫子,柳愿好仗着修为高、身形轻,悄无声息地躲在梁上,看她在废布上画出最后一条线,这些线像歪歪扭扭的伞骨,聚集于中心一点,女工画完,将中心打个个圈,将布揣进怀里,却不行动,而是坐下继续做绣活了。
柳愿好瞧了两刻钟,几乎要打瞌睡,没再看出什么来,就又出去与明婉婉、肖霁霜会合,将所见都说了:“依我看,那个被标记的圈圈,应该就是受害者都去过的地方。”
明婉婉思索一番,已有猜测,却是不急:“我们也安心等着,瞧瞧她这虫儿还有什么妙用。”
三人一直等到入了夜,才又见女工从屋里出来,四下张望一番,仔仔细细关上门,悄悄离开了作坊。
她竟是往桃花庵去了。
桃花庵是百芳城香火最盛的寺庙,每到三月踏青时节,都挤满了求姻缘和求子的香客,人气能几能盖过祈阳祭的复照庙。
女工小心翼翼穿过成片的桃花林,不走正门,反倒在窗外观察了片刻,确定店内无人,才翻窗入内,躲藏在了高大的菩萨像后,摊开手,一只小小的虫儿就爬到了掌心。
忽然,她猛地将手一覆,虚握成拳,将小虫收回手里的同时,向前蹦奔出又极速回身,扶住墙壁警惕地看着刚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几人。
双方僵持几息,都没有贸然动手,女工缓缓收了架势,压低声音问:“你们是什么人,到这来想做什么?”
明婉婉露出个友善的笑容:“在下邰下州月真人,道友应也是来查案的?我们目的一致,不如联手?”
柳愿好道:“也不先自报家门,该我们问你是谁吧?”
肖霁霜稍挡了挡她:“失礼了。”
女工上上下下打量他们几遍,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走回原地蹲下,道:“康媛,一个普通的纺织工,早先同一个散修学了点仙法。”
肖霁霜问:“你如何找到这的?”
康媛道:“我调查发现受害者除了都是年轻女子,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来过这,只不过并非来过当天就遇害,来的次数也不尽相同,因而许多人并不放在心上,我又用了旁的方法佐证,才怀疑凶手就在此处。”
这所谓旁的方法大概就与那虫儿又关了,明婉婉的视线还落在她虚握的拳头上:“道友不怕我们与凶手是同伙,说谎话诓你?”
康媛也猜出几分这厚颜三人组是跟自己来的,多半也知晓她这虫儿有用,便也摊牌了:“这是我做工时无事琢磨出来的,这些小虫能感知到邪祟之气,并自燃预警,只不过凶手沿途留下的气息太微弱,饶是它们也废了好些时候才确定了路线。”
柳愿好盯着这白如腊的小虫,总算有了兴趣,问:“这虫儿可有名字?”
“你怎总质问名姓?”康媛想了想,“原是觉得没必要取的,如今入这桃花庵,倒是让我想到个好名字——鬼灯一线。”
明婉婉一笑,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噤了声。
康媛手中的小虫突然挣扎着燃烧起来,最后化作一缕森白的烟。
其余三人也放轻了呼吸。
供案上烛火晃动,又慢慢停了,门外走进一个身形奇
特的黑袍人,脚步沉重,直到将背上的女子甩到蒲团上,直起身子,缓缓摘下了兜帽。躲在暗处的几人这才发现,她也是名女子,奇特的身形不过是背上背了一人所造成的错觉。
黑袍人蹲下身,皮肤底下忽然有什么开始缓缓蠕动,最终咬破她的下巴爬了出来,正是一条长长的黑虫。
烛光照在那虫身上,泛着诡异的油亮光泽,它抬起前半段身体,挥舞了一阵触角,似是在嗅闻什么,而后沿着黑袍人的手臂一路爬到昏迷女子的身上,在她的指尖咬了一口,又爬回黑袍人脸上,钻进了皮肤下面。
似微风穿林而过的沙沙声响起,久久不停,直到寺庙门槛漫上一片潮水般带着泥土的黑色,几人才反应过来,这些是大片从地底爬出的蛊虫。
眼见蛊虫愈来愈近,康媛不再躲藏,飞身而出,一掌击向黑袍人,虽叫她躲开了,却还是震飞击退了不少蛊虫,剩下那些登时焦躁急乱起来。
黑袍人原想溜之大吉,却被明婉婉柳愿好双双拦住去路,欲破窗而逃,又见肖霁霜立于窗前,只好咬牙迎击。
然而她本就靠着邪术借寿苟活,纵使武力不低,可面对四人围攻,不过数招便身上伤口层叠,落入下风。
黑袍人几次欲破此境地不成,眼看被柳愿好长鞭束缚,明婉婉枪尖刺向胸口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鸿般掠入殿中,寒光一闪,竟硬生生架住银枪,当下攻势,旋即反手挑开柳鞭,提剑攻近,剑气凌厉,措不及防之下,竟逼得明婉婉与柳愿好连连后退。
肖霁霜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众人定睛看去,来人白衣衬玄袍,身姿挺拔如松,一招一式迅疾如风,面容清俊却神情冷冽,叫人觉得生人勿近。
明婉婉觉着此人有几分眼熟,相斗中眯眼思索片刻,了然叹道:“是你。”
对方显然也还记得他,颔首不言,下手不但不见轻,反而更加凶狠。
黑袍人见他们缠斗,康媛拦她不及,趁机要跑,肖霁霜顾不得心中震惊,抬脚勾起案上盘盏朝她踢去,正中后心,砸得人一个踉跄。
这声音拉回众人注意,肖霁霜信手抓了签筒便插到明柳二人与更影之间,沉声道:“这里交给我。”
事有轻重缓急,明婉婉和柳愿好立刻撤开,提起武器拦住黑袍人去向。
更影眉头微蹙,欲拦二人,一把木签却朝他面门袭来,他只好收剑拦下,锋刃触及木签的瞬间便将其破开,木屑四溅,他不免有一瞬愣神。
下一刻,拳头穿过木片,直直砸向他侧脸。
更影竖起小臂,格挡下来,几息间便交手数个来回,更加确定心中猜测——眼前之人全无半分仙力法力,彻头彻尾是个凡人。
难得棋逢对手,惊诧之下,更影干脆收了护身法力,掷出长剑缠住明婉婉与柳愿好,同他赤手空拳酣战起来。
两人贴身相搏,数次拳风相撞、气息交织,又如蜻蜓点水般错开。
肖霁霜一拳挥出,直指更影的面颊。
这一拳势大力沉,更影自知躲不过,便弃守反攻,然而那手臂却带着拳头猛地顿住,错开他的进攻,转攻为守了。
更影一怔,知这人定不是惧他攻势,然而不待细想,凌厉的招式又如疾风骤雨般袭来。
更影不由去看对方的眼睛,这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在咬牙切齿地撕咬他的名字,却又似乎泣不成声。
他被这双眼睛晃了神,在这场相斗中都显得难以招架。
他不明白。
飞剑灵巧,明婉婉与柳愿好被它死死缠住,不得脱身。黑袍人同康媛且战且退,终于找到机会,趁康媛注意力皆在与她相斗之时,逼出蛊虫,甩至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
康媛眸光一暗,袖中银针飞出,锐利的针尖穿透蛊虫。
“不要!!!”黑袍人利声尖叫,抓着匕首袭向她的喉间。
康媛咬了咬牙,振臂一甩,一只浅红的虫儿爬到她拽住丝线的手上,展翅飞出,落到黑色蛊虫前方,张口咬下。
刀刃贴到脖颈的刹那,康媛向后一仰,轻微的刺痛传来,鲜红的血液从被划破的皮肤中渗出。
与此同时,匕首坠地发出脆响,黑袍人痛苦地跌倒,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号叫。
康媛站定,随手将血抹去。
以蛊杀蛊,黑袍人遭到反噬而亡,那些暴动的黑色子蛊静了一瞬,像蝇子见了血,急不可耐地朝她涌去。
更影见状,心知对方并非敌人,当即召剑入鞘,率先停手,问:“为何阻挠我将其捉拿?”
肖霁霜如鲠在喉,沉默许久,不欲作答,反问:“为何留花在我门外。”
更影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也没明白自己缘何这般。
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或许只是作为问候,或许只是看那郁郁葱葱的院内竟也觉得空茫,或许只是无端想见见这院子的主人。
因而他并未答话,只道:“原来是你。”
肖霁霜死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当即拂袖而去。
“你……”更影下意识叫了声,欲问肖霁霜身份,可那背影越走越远,不得回应,他只好返回仙京复命。
更影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禀明,仙京云雾缭绕,他心中疑惑更甚,不由询问:“此人甚是怪异,究竟是什么来历?”
天道无形,却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并不详说,只道:“一个终将后悔的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