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83.新篁
    “这下可不好了。”明婉婉说着,走到黑袍人尸体旁,枪柄触地,将那些疯狂的子蛊震晕,蹲下身瞧了片刻,一时有些愁眉苦脸了。

    柳愿好道:“凶手已经伏法,有什么不好的?”

    明婉婉托着脸,抬眸看了眼康媛。

    康媛道:“她不似能作案许久还逍遥法外,背后必然有人扶持。”

    “谁?哪个门派?”柳愿好思索片刻,“或者……尹家?”

    “我也有所猜测,”康媛道,“不过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一般修士查到这里,同尹家领了赏便是,瞧你们这样,还要查下去?”

    明婉婉笑笑:“此话怎讲?你不也要查下去?”

    康媛当然不信她的鬼话,道:“修士中奇奇怪怪的多了去了,可你们三个奇奇怪怪的人居然能凑到一起,未免也太奇怪了。而且……方才前来阻拦之人,此等实力我竟闻所未闻,若是天上那个副官甚至仙尊也不无可能,怎么,看你和他那样,还认识?”

    柳愿好听了一半时就忍不住“嘁”了一声,插嘴道:“折腾这些虫子,你才是怪人。”

    “未尝不可用于正道。”明婉婉先替康媛辩了一句,“我曾去招安过那人,他是个散修,只是独来独往,查了半天连个名字都查不出,好似他不同任何人打交道一般。”

    “招安?”康媛认真端详她们片刻,“你们是官府的?不像。”

    “不才,”明婉婉冲她咧出一口白牙,“这位小药童是天星阁主柳愿好,在下有个别号——承天。”

    康媛无声念了一遍,闭上眼,长长地出了口气:“承天皇帝?”

    堂堂太上皇竟亲自跑到百芳城来查案?

    明婉婉点点头,摸出个空瓷瓶,毫不忌讳地挑拣着那片黑色里比较壮硕的虫子捻进去。

    康媛深呼吸一次,补行了个大礼:“草民见过陛下。”

    明婉婉将瓷瓶揣回怀里,摆摆手道:“平身平身,我已经退位了,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康媛看着她的动作,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了:“那这是在……?”

    柳愿好打了个呵欠,道:“贼还不走空呢。”

    康媛想了想,是这个理,于是道:“……我也拿一些?”

    明婉婉点点头,站起身垂首沉思。

    康媛拣了四五条,一转头发现明婉婉正看着自己,疑惑道:“怎么了?”

    明婉婉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忘了什么?”

    康媛问:“什么?”

    柳愿好指了指还和尸体一起躺在地上的女子,道:“她呗。”

    康媛沉默了。

    柳愿好和颜悦色地笑看她:“劳烦你送她回去?”

    “不敢,举手之劳。”康媛将人抱起,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你们身边的男子是?”

    明婉婉道:“哦,他啊,帝师。”

    康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脚尖点地,消失在夜色中。

    明婉婉又蹲下身,将尸体的衣服扒开,抓着布料揉捏几下,果然发现了缝在夹层里的纸,正要取出来,外头又进来人了,她头也不抬:“吹完风了?”

    肖霁霜点了下头,问:“你如何与他认识?”

    明婉婉想了想,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寻一个年轻道士?那日正下着雨,我在一座复照庙中遇到了他。他是你的谁?”

    “真是阴差阳错……他就是天禀,”肖霁霜苦笑一声,“……也算作你们师兄吧。”

    柳愿好猛地抬头看他。

    但肖霁霜已经无心管这些了,他反复理着已经十分整洁的袖子,最终还是垂下手,道:“此事可还有什么难处?”

    明婉婉极快地将手中银票和标注看了一遍,猜测应该还有旁的证据,要么藏在桃花庵,要么也就在附近了,便摇头道:“你走吧,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只管传讯来。”

    肖霁霜“嗯”了一声,急匆匆离去了。

    康媛回来就见明婉婉和柳愿好还在庙中翻找,直言道:“我原以为你们要把我支开。”

    柳愿好剜她一眼,显然心情不太美妙。

    明婉婉倒是神色如常,指着香案上的银票和标注到:“你先看看那些,看完赶紧一起找旁的证据。”

    康媛点点头,简单翻阅一遍,又问:“帝师呢,尊师重道,让他休息去了?”

    明婉婉也就顺着她道:“对啊,让他自己好好待会儿吧。”

    她看了眼剩余的蛊虫,尽数碾死了,待会儿还有大活要干,便赶了柳愿好去典衙叫人,又活动一下筋骨,问:“你用的什么法子,叫夫人单独把你喊去了?”

    “家主性子急,夫人却是个散漫的,往年一应节日,送去的布料家主总要提前两月左右备好,夫人呢,当下瞧了就收进库房,待还有个三五天过节了,才拿出来裁衣。”康媛道,“好在我技术不错,夫人喜欢我纺的提花,这两年就由我供夫人房里的布料,这回特地没做固色,春日潮湿,料子便褪色不好看了。”

    明婉婉挑眉:“不怕她罚你?”

    康媛道:“她散漫,能及时补救,便不计较了,我也早备了一批料子等着替。”

    明婉婉玩味地瞧着她:“听起来还是个善待下属的好人,这事她可逃不了干系落不得好,有没有一点后悔?”

    康媛耸耸肩,满不在乎:“什么善待,她散漫了,临近过节才拣了料子做衣裳,裁缝却要熬好几天,熬得脑袋发晕也得做完,不然丢了差都还是小事。”

    证据齐全,但捋清捋顺的过程甚是繁琐,也折腾了一番才给尹家定了罪。

    黑袍人是他们供养的修士之一,此前的女子衰老案皆是尹家在帮忙遮掩,其中半数以上都用于给家主延寿。

    后来尹家小姐被发现具有极高的修炼天赋,便举族之力助她修行,想借此走上正道,地位声名更上一层。然而黑袍人察觉了他们迟早要将自己作为污点抹去,没有坐以待毙,反而夺了小姐修为与寿数,同尹家决裂。

    两个都是黑的,谁也不敢声张,尹家只好掩去真相,招募天下能人来对付她,不承想她竟将证据藏于身上和菩萨莲座之下,为揭露他们真面目保留了证据。

    结果便是尹家被抄家,嫡系的几个包括家主都问斩了。

    康媛在此次案件中出力颇多,明婉婉修信一封,明笺阅后立刻下旨表彰,更是将尹家罚没的三分钱财赏赐给她。

    康媛对那些真金白银却不那么看重,要了几间纺织作坊,说是原先在尝试纺一种新布,谁知被这事耽搁了,如今解决,倒是可以捡起来继续琢磨。

    她本是籍籍无名之辈,如今得陛下破了悬案又获封赏,一夜之间名声大噪,街头巷尾、仙山宗门,处处都有所议论。明婉婉趁势在背后好一阵推波助澜,将她的故事讲了又讲、名声传了又传。

    康媛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还借着这东风将她新纺的花织锦炒了个高价,赚得盆满钵满。然而明婉婉很快就让她知道了,命运的一切馈赠都标好了价码。

    本来这事已经告一段落,明婉婉却又突然约她到了尹家一处山庄,说是散心叙旧,逛着逛着,又突然说要把山庄送她。

    康媛的右眼皮跳了又跳,她忍不住抬手按住,皮笑肉不笑:“您这是有何指示啊?”

    “指示不敢当,”明

    婉婉谦虚道,“托你以蛊制蛊的福,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这么看来,以仙门掣肘仙门,也未尝不可。”

    康媛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怎么按也不肯平息,只好放下手,道:“请继续。”

    明婉婉道:“你这蛊术出神入化,若不开宗立派,岂不暴殄天物?你再看这山庄,用于宗门建设,是不是物尽其用?”

    康媛两眼一闭,深吸一口气:“您行行好,我才刚闲下来。”

    “我知道,”明婉婉的声音放轻了些,“我们除掉了一个尹家,可这天下,还有无数个尹家。”

    康媛问:“你在指望我的良心会痛吗?”

    明婉婉反问:“你觉得我的良心比你多吗?”

    康媛又沉默了。

    两人就这样安静了一阵,突然都开怀大笑起来。

    不日,姚宫立派,宫主康媛广招弟子门客,声势之浩大,后无来者。

    随后,明笺下令组建直属于皇权的仙门管理机构——社水堂,招纳天下修士,明婉婉任堂主,掌仙门登记、秩序监管、纷争裁决之权,凡在人间行事的仙门,皆需受社水堂约束,如有不服者,可向堂主挑战,胜者则获特权。

    仙门百家无动于衷。

    三日后,天星阁、姚宫主动承认社水堂权力,被斥毫无风骨,令天下道友耻笑。

    柳愿好放话道:“若是不愿受人管束,大可以与社水堂堂主一战,何故对着朝廷敕令装聋作哑,又到我面前狺狺狂吠?”

    数十个大小门派,皆遣弟子长老入邰下州。

    第一个上台的乃是朔都建立不久的小宗门崖山派,这弟子着一身短布衫百褶裤,修为不深,却有数不尽稀奇古怪的法器,一场下来看得人眼花缭乱,虽败犹荣,自此一战成名。

    明婉婉别起耳边掉落的头发,支着长枪笑道:“是个好的!且等着,日后有份大礼相赠!”

    弟子抱拳谢道:“崖山派等着堂主大礼!”

    待他退下,明婉婉便喝道:“还来吗?”

    挑战者一个接一个,明婉婉一人守擂,激战九日,无一败绩。

    某日夜里忽然天生异相,雷光大作,百姓、修士皆出门观看,称是飞升之景,然而雷劈了半晌,又退去了,竟是无事发生,成了修真界一大怪事。

    比试结束,一众修士满心不安之际,明婉婉丝毫不见怒色,反而在京城最好的酒楼设宴款待,过往冒犯抵抗,一笑泯之。

    她做事素来张弛有度,并未将仙门逼至绝境,酒过三巡,才不紧不慢道:“各大门派可自愿前往官府登记入册,凡愿意担任城镇护法宗门者,可享有朝廷之外的独立税收之权,唯一的条件,便是其税收额度必须低于国税至少一半,而有能担任一州护法宗门者,税收额度可放宽至国税三分之二。”

    酒桌之上议论纷纷,她抬手将崖山派弟子请过来,道:“崖山派虽是设立不久,却敢率先应战,且愿赌服输,宗门气度不凡,堪当朔都护法宗门——这便是我先前所说大礼,不知道友可满意?”

    斛因本就为作戏而来,自然恭恭敬敬抱拳应下:“多谢堂主。”

    此消息一出,立刻便掀起轩然大波,名门大宗里,瑶宫、天星阁、社水堂、元辰宗率先响应,各为百芳城、南都、邰下州、柯州护法宗门,其余各城亦在推进。

    说是退位,明婉婉倒是比在位时还忙得多,护法宗门、税额核验、管理律法,社水堂也还是个空壳子,又得挑挑拣拣地招人,她伏案忙了一整天,太阳落下又升起,才发现蜡烛已经燃尽了。

    穹宇灰蒙,天边泛白,她瞧着案上公文堆积如山,叹道:“路漫漫其修远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