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81.空林
    安年学东西一向快,待学成了,也就回来告诉了一声,又跑到人间去,学来各种手艺,其中犹爱做些吃食。

    肖霁霜今日又收到一封信,安年常住仙京那十年不见一字,如今小梧桐人间仙京两头跑,许是觉他无聊,一年倒是能见个十数封。

    他过着平静的日子,旁人就不见得宁静了。

    安年出师的第三年上元,林风至破天荒地来找他喝酒。

    大抵是借酒消愁,林风至倒在桌上,手里抓着酒杯,说:“我……我和婉婉断啦!”

    肖霁霜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没说假话,问:“谁提的?”

    林风至吸了吸鼻子:“没有谁提的,自我飞升,我们就早料到有这一天了。”

    肖霁霜想了想,没想明白:“为什么?”

    林风至慢悠悠地晃悠着杯子,大概是嘴里,杯中的酒液转啊转,有些洒出来,落到手上,他稍稍停一停,又晃起来:“仙人公主,如何不是佳话?可她为人间帝王,我做天京仙首,注定……注定殊途了。”

    肖霁霜盯着澄清的酒液,闻着清冽的酒香,不再接话。

    林风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问:“你说,要是我没飞升呢?”

    他哂笑一声,自顾自答了:“我又说什么瞎话呢,没飞升,不就死了吗?”

    喝到日上三竿,林风至才又醉醺醺栽回昼生门。

    一晃十四载光阴流过,安年偶尔跑回来,却也待不长,一日半日就招呼不打一声又跑了;林风至偶尔来喝茶下棋,再没提过那晚的事;仙京又飞升了几个新贵,他记不清名字,一如既往没见过任何一位。

    明婉婉退位归隐,游历天下不知所踪,史称承天皇帝。

    柳愿好辅政四年,随回宫小住的承天皇帝离京,于南都成立天星阁,她卜算之术冠绝天下,辨吉凶、断祸福、知天命,无人能及,成为“天下第一卜”的天星阁主。

    自从修者接连飞升,凡间修士大受鼓舞,仙门横行,鱼肉乡里,避税不提,他们竟还要向附近百姓再征二成“庇佑税”。

    今日这封来信,便为此事。

    明笺震怒,然而与仙门相较,典衙实在力弱,难以相抗,不得已修书一封求助母亲,明婉婉干脆将柳愿好和肖霁霜一同叫上了。

    百芳城一带仙门作乱最甚,此地本就世家大族盘踞,明里暗里供养了不少修士与仙门,其中尹家更是肆意妄为,本地知府性子温吞,难以抗衡,甚至要看尹家人脸色行事,政令不通已有数日。

    天星阁就在南都,是以三人便约在了百芳城与南都的交界。柳愿好离得近,早在树上等他们,见人到了,就跳下来,拍拍衣裙上沾染的树皮木屑,因得了明婉婉嘱咐,她换下了那一身丁零当啷的饰品,着布裙并半袖褙子,配着腰间柳鞭,倒似个采药人。

    “你呢,是我的小药童柳儿,”明婉婉穿着深色道袍,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也有几分要随风翩然而去的仙风道骨,“我呢,便是散修游道,人称月真人是也。”

    柳愿好道:“我懂个屁的药理。”

    明婉婉呵呵笑着,绕着她踱了两圈:“正是这样,小药童脾气不好,我才要到这百芳城来谋生存,再赚点银子给她买红花哄着。”

    柳愿好扯扯嘴角,往旁边一指:“那他呢?”

    原本笑着的肖霁霜措不及防被她点出来,便敛了笑,等着明婉婉编:“是啊,我呢?”

    “嗯……”明婉婉细细端详他一番,脸不红心不跳,“他呢,是个富贵公子哥,被我们骗来当冤大头,天知道也是个败家子,三五天就把家里给的盘缠挥霍光了,我们没有办法,听说百芳城修士云集,就来这讨活路……”

    眼看她又要绕回那什么要哄的坏脾气小药童,柳愿好抢过话头:“论败家,他还不如我呢。”

    明婉婉点点头又摇摇头:“诚然,但他要真挥霍起来,国库掏空都不够的。”

    “此言非虚,”肖霁霜道,“只是你那国库里能有几个钱?我听说前些年阿笺要涨税,问你意见,你还给驳了。”

    明婉婉理理袖子,装作没听见,两手揣进袖子里,直直往前走:“好了好了,不讲不讲……”

    待翻过这座山,便可到百芳城了,然而入了深处,忽见道旁有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正跪在几个低矮的土包前,一小把一小把地烧着秸秆。

    三人脚步一顿,明婉婉微蹙了蹙眉,上前轻声问询:“老人家,你在祭奠谁?”

    老妇人看她一眼,手上动作未停,说:“我的丈夫和孩子。”

    “他们……怎么死的?”明婉婉追问。

    老妇人备的秸秆不多,很快就烧完了,她一时没有察觉,摸了个空,愣了一下才接着道:“山里的精怪或者野兽,不清楚。”

    “既然山中危险,为什么不到山下去?”明婉婉想到那个典故,下意识问出口,“是……苛政猛于虎吗?”

    如今朝廷仍是三十税一,绝非苛政,怎会逼得人入深山求生?

    秸秆烧完,火也就渐渐熄了,风一吹,草木灰扬了起来。

    呜呜咽咽的风声见缝插针地老妇人的声音里凸显存在感:“朝廷……朝廷仁慈。可权贵盘剥收去三成,仙门也要去两成。生活要逼人死总有千百种法子,人要活下去,却找不到一点出路。山下有几分田,哪怕一成税不交,也养不活一大家子,只能到山上来讨生活,可其他地方连树都砍光了,只好又到深山来……自己选了到深山来,就是来找死的,左右都没办法。”

    明婉婉一时语塞。

    她长在宫中,虽亲政数年,知晓民间疾苦,却从未想过,在这太平盛世,无战乱,无灾荒,百姓竟还能苦到这般境地。

    老妇人拍拍身上的尘土,缓缓站起身:“好啦,不给你说了。到了山上来,山下的田地就被人占了,这些稻草还是找人借的,我得抓只米鸡还给人家,有借无还,再借就难喽。”

    老妇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挪地走了。

    明婉婉依旧愣在原地没回神。

    肖霁霜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反应过来,沉声叹道:“我原以为……我原以为我做的很好了。”

    柳愿好抱臂靠在树干上,她曾过了一段十分习惯的底层人的日子,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不好吗?反正不管怎么样,总是有人要死的,总是有人要吃苦的。”

    “不好。”明婉婉道,“仙门百家必须有所约束——肖霁霜,你之前引荐的朋友,应是能帮上大忙了。”

    肖霁霜颔首:“你大可放心,他们皆是心怀赤忱。”

    三人到了城门口,便见入城的队伍排了老长,几乎都是修士,他们多模仿复照仙尊,一身白衣凑在一起,打眼望去,阳光一照,白花花的晃眼睛。

    柳愿好不明所以:“这是在做什么?”

    纵是修士云集也不该是这么个云集法,肖霁霜视线越过人群定睛看去,便是了然:“

    祸不单行,看来除了税收,还有旁的事要忙活了。”

    城墙上正贴着几张巨大的告示,大意是言百芳城内有女子莫名衰老,前两天还是二八佳人,今天就变成了八旬老妪,吓得年轻姑娘们闭门不出。如今城中供奉最多、钱也最多的尹家的小女儿也遭了殃,仙门毫无所得,一气之下断了供,反而发出告示招募全天下的能人异士来查明真相,一时间百芳城暗流涌动。

    柳愿好冷哼一声:“前面那些遭殃的女子,他们应该都没放在心上吧?收了供奉也不知做不做实事,这会儿尹家小姐出事,才发现一头雾水毫无线索了?”

    明婉婉叹息一声:“看来即便是所谓仙人,也不过是俗人啊。”

    她这话一出,原先目不斜视懒得搭理他们的修士,立刻就看过来了,不赞同道:“仙凡有别,怎可与凡人相提并论?”

    肖霁霜将仙首大人的言行举止回忆一番,一时不敢苟同,诚心发问:“有何不同吗?”

    “修行到了火候,便可辟谷断食,使仙法,用仙术,得飞升之机;与凡人进食五谷,生老病死,全然不在一路了。”白衣修士嗤笑道,“看你们打扮,也同为修士,连这都不清楚,还来应尹家的悬赏,难不成是招摇撞骗来了?”

    方才说笑是一回事,这会儿对着旁人自是要把身份抬一抬,柳愿好介绍道:“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月真人,连邰下州的贵人都请她做事,你不认得?”

    白衣修士莫名觉得她若是双目俱全,此时大概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将这些怪异的思绪压下,也无意分辨真话假话,顺着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也是修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向着凡人?”

    明婉婉反问:“什么修士仙尊,不都是凡人修来的吗?”

    白衣修士道:“真是奇怪了,你们既然为天子脚下那些贵人做过事,理应早就看明白,他们与寻常百姓就不是一路了,更何况仙凡之别呢?”

    明婉婉哑然。

    检查完路引入了城,那修士就隐入一片雪白中,寻不见了。

    柳愿好就道:“怎么就走了,这不还没说完?”

    “这些话再怎么说也是没意义的。”明婉婉呼出口气,扯出一个笑来,转而去问肖霁霜,“你当时怎么就穿了一身纯白?唱戏的衣服花花绿绿,也不见你学。”

    肖霁霜想了想,说:“天地间皆是皑皑白雪,放眼望去,只剩这一种颜色,也就选了白色。”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而且寒灾半载,死了那么多人,许多是全家殒命,没有谁披麻戴孝,虽不明白,却还是瞧着可怜,索性之后也都着白衣了,现在想来,也不过对人间情谊的拙劣模仿。”

    明婉婉就摇头:“你不明白时,亦有此心,说明我没看错人——只是这些空有其形的修士知晓了,不晓得该多晦气呢。”

    肖霁霜“呀”了一声,问:“为什么晦气?也没谁逼他们穿,死去的人不可怜吗?”

    柳愿好撇撇嘴:“可怜是一回事,可真攀上什么生生死死的寓意,叫谁都是要先衡量一番的。”

    “不明白,”肖霁霜说,“生生死死都是大事,死可哭生也可哭,出生时便是要先哭一场的,生不晦气,死怎么就晦气了?”

    明婉婉想了想:“多半是怕吧,生时懵懂无知,来了也就来了,死时却明了事理,尚不知死后是个什么光景,心有惧意也是人之常情。”

    肖霁霜应了声“噢”,没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