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要下界,干脆也带着安年去见见人,便直直进了皇宫,这次好歹算得上正式拜见,且安年并无那飞檐走壁瞒天过海的本事在身,便过了遍检查再进去。
临要入殿,又等一道通传。
见了人,明婉婉倒是摆出几分正襟危坐的长辈模样。倒是柳愿好,耷拉着脸,全然不似迎接同门的师姐,反像是在敷衍什么不得不应付一下的烦人亲戚。
“南都的新茶,取了个有意思的名字——薄雪回春,尝尝?”水声泠泠,明婉婉斟两杯茶,往前推了推,“怎么,寻寻觅觅寻回个小朋友?”
肖霁霜笑了声:“算是吧,他原是萧山上一颗梧桐子,我心有思虑,未曾顾及他,不留神带回仙京,倒是叫他化了形。这是陛下,这是嘉王殿下,她们都曾在我这学过点东西,你也能称一声师姐。来,安年,见过你两位师姐。”
安年仿着宫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安年见过两位师姐。”
明婉婉倒是喜欢他一副笑脸,也和煦地点点头,叫宫人抓了个红封给他:“我倒没什么好给的,左右也没什么支出,私库里拿点,算是见面礼。你跟着他应该吃不了什么好东西,当初你小师姐可受过苦了,身上带着些银钱,得空打打牙祭。”
柳愿好嘟囔一声:“什么山珍海味花得了这么多……”
安年没注意她的话,拿过红封左看右看,确实又厚又重,不知塞了多少银票,毫不客气地往怀里一揣,对着明婉婉道:“多谢大师姐!”
肖霁霜也不和她推辞,就带着安年入了座,端起温度正好的茶汤轻抿:“入口清雅,与这名字相称。”
明婉婉便道:“你喜欢,库里存着的就都给你带去,各地献上来五花八门的茶叶不知多少,你来正好做借口,叫他们收收心思。”
肖霁霜哑然,放下茶杯道:“能预料到他们会怎么写。”
柳愿好虽也不通政事,但这些年耳濡目染,也回过味来,问:“怎么写?”
安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觉得这茶喝着不太苦,并一股带着清香的回甘,也不会品茶,就捧着杯子牛饮。
明婉婉想了想,一边给安年续茶,一边道:“师谏帝曰:王者崇俭戒奢,当身体力行,毋徒为空言。帝悚然自省,痛自刻责,遂颁诏谕群臣,悉令崇俭抑奢,禁浮费、绝奢靡,违者论罪,以垂永世。”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这会儿,门啪地一声被撞开了,明笺直直闯进来,嘴里叫着人,从明婉婉手中夺过茶壶,沏了茶仰头就灌,完了喟叹道:“累死我了,可算赶过来。”
她和柳愿好向来是来去自由不必通传的,明婉婉又叫宫人多上些点心,道:“刚从马场下来,跑那么远,怎么可能不累?他不急着走,你又急什么?愿好刚还和我说你会不会纵马来。”
“我又不是疯了,”明笺颇为无语地看柳愿好一眼,那人却不理她,就也略过,道,“这不是难得再见嘛,我还指望着一师传三代呢。”
明婉婉道:“痴话。”
明笺笑笑,对上安年好奇的目光,摆摆手:“小师弟,你好啊。”
母女做了师姐妹,若真按师门算,这辈分确实有些怪异,安年不懂这些,知道是师姐,就放了杯子问好。
柳愿好打着呵欠,对着点心挑挑拣拣,又不吃了:“你们还要客套到什么时候,突然下来就为了带他见人?”
肖霁霜取了袖中薄纸摊在桌上:“安年不出师,我应不会再下界,他心如赤子,说不定亦可为我师。若有事相寻,可在纸上写明,我便会收到。”
三人将东西分了,一时都没说话。
柳愿好低头看那张纸,忽然问:“那要是没事呢?”
肖霁霜顿了顿,道:“也行,我会回信。”
明婉婉摆摆手:“也是痴话,他届时忙着照顾小朋友,你又添什么事。”
柳愿好不言语了,只拨弄那纸。
肖霁霜便又带着安年告辞,临行明婉婉还差宫人装了两盒点心让他们带去。
话虽如此,肖霁霜潜心教导安年近十年,除了林风至偶有些饮茶闲话的邀约,倒是一封书信未至。
其间不断有人飞升,更影直接在天道手下做事,独来独往,不问仙京琐事,不与旁人相交。后来的仙人便只知和惠,不见天禀,于是名义上仙界秩序,皆由林风至执掌,和惠仙尊遂成仙首。
为行方便,天道特许他们点召亲友能人上仙京,也算半个神仙,在仙人居所当值,称司常,其中为首者,称副官。
见了林风至,左右也不过说说又飞升了何等人物,有无授字、仙号为何,并一应杂事如何烦心之类,林林总总也有十数个什么什么仙尊,不再稀罕了,也就渐渐不谈了。
便是这时,安年可以出师了。
明婉婉用惯的银枪有灵,明笺身为太子无需他插手,更影和柳愿好的武器都由他相赠,惯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肖霁霜就带着安年去木客山当一回不速之客。
乌挞倒是不嫌,看他们一眼,照例给安年丢在外头,领着肖霁霜进了内里,挑拣出一块石头来:“喏,用这个,他适合轻便些的剑。”
肖霁霜点点头,接过来,虽有些生疏,但还是像模像样地开工了。
乌挞见他还记得,也不多嘴,没指点半分,一边倚在树上喝酒,一边问:“这把剑打算叫什么?”
肖霁霜似是没听见,乌挞也不再问,待到收尾,他才道:“康宁,寄愿此生无灾无难,健康安宁。”
乌挞笑了声:“先天不足,是该如此。”
肖霁霜将长剑入鞘,见他不动,不由回头,问:“怎么不走?”
乌挞举起手,晃了晃酒囊:“这样的交情,不陪我痛饮一场?”
肖霁霜摇了摇头:“我素来不喜饮酒。”
乌挞挑了挑眉,仰头大笑:“上次就没拉你共饮,还当是走的急,我本以为你是什么都会的。”
“我一贯懒怠,不会的东西多了去。”肖霁霜摇摇头,默了片刻,突然说,“乌挞,教我木匠手艺吧。”
“怎么学了打铁又突然想学木匠手艺?”乌挞打趣道,“不会想和我们抢活干吧?”
肖霁霜这回没陪他笑,低头将断剑都从储物袋里拿出来:“给他的剑断了,我制剑花了许久,丢了可惜。”
乌挞凑前看了看,不知在叹惋剑还是人:“确实可惜——不去寻他?”
纵使损毁,锋芒依旧,肖霁霜注视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轻声道:“寻了,没寻到……可能是
前世的因,不该成为他此生的果。”
乌挞闻言,长叹一声,饮一口酒,摇头不止。
肖霁霜微怔,抬眸看他:“你叹气做什么?”
乌挞却不看他,望着层叠密林后的远方:“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们木客一族,死后变成鸟也是要飞回来的——你在怕什么?”
肖霁霜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动了动:“这次不一样。”
乌挞摊手:“哪里不一样?”
肖霁霜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好似一不留神就会被风裹着溜走,再也听不清:“他是为我而死的。”
这双眼睛黑亮,乌挞总算从中读到些有温度的东西,沉默一会儿,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他擦干净流到唇角的水渍:“肖霁霜,木客一族久居深山,得道者可通天地之灵——我知道你是什么。”
肖霁霜神色自若,说:“我知道你知道。”
倒是乌挞愣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并不想做什么精怪,你知不知道我也寿数将尽?”
肖霁霜点点头,神色无惊无扰:“也知道,所以在你死之前,我赶来找你学东西了。”
乌挞哈哈大笑起来:“好,等你学完,我必赠你一份厚礼,不负相识一场!”
肖霁霜道:“我不缺什么的。”
乌挞歪歪扭扭地晃出去,咂着唇上残留的酒味:“你会用上的。”
肖霁霜不明所以,也没再反驳,只收好东西,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远远望见他们,安年立刻从围着篝火跳舞的木客里挤出来,捧着长剑瞧了又瞧,啧啧称奇,当即抽出来比划两下,剑鸣清越,寒光零乱。
得了这么一把神兵利器,他便也不同肖霁霜回去了,自顾自乐滋滋道:“我要留在这,学手艺。”
乌挞躲开挥舞的剑锋,瞥他一眼:“有谁答应要教你了吗?”
他这样硬梆梆的,安年索性不理会,反而转头去看肖霁霜,便嚷一声:“公子!”
肖霁霜无奈道:“别逗他了。”
乌挞摆摆手:“罢了罢了,留下就留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脾气素来不好,你要是受不得委屈吃不得苦,也是不管你的,在我手下,学了就得好好学,别出去败了我们木客族的名声。”
安年全不信他说,满脸欢喜,半点惧色也无:“没关系没关系,尽管教随便骂!”
乌挞嫌弃地撇开脸:“傻子一样。”
肖霁霜就道:“他年纪还小呢。”
“这是帮你带孩子来了,”乌挞顿了顿,还是将目的托出,“肖霁霜,木客一族想入世为人,非是虚言。我也算帮了你数次,厚颜要些回报,不过分吧?”
肖霁霜脸色不变,颔首:“你讲。”
安年倒是警惕起来,只他的警惕全然浮于脸上,一眼叫人看穿了去。
乌挞将他往篝火那头推了一把:“我还能欺负了他不成?小朋友赶紧玩去吧,以后就只有在我这挨骂的份喽!”
安年瞥一眼肖霁霜,见他默许,便抱着剑扎进人堆里炫耀了。
乌挞望着那边,道:“再怎么拖延,你与祂也终有一役,这十年,飞升雷劫吵得凤凰不得安宁,我也心慌。肖霁霜,替我向皇帝引荐引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