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霁霜未惊动任何人便入了宫,见明婉婉浑身湿漉漉的,也滴着血,几乎和林风至如出一辙,不知为何,他低低笑了起来。
这笑声瞬间激起三人的警惕,看清来人后,这警惕又如潮水般退去。
明婉婉将杂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扬起一边眉毛,问:“笑什么?”
肖霁霜想了想,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就指指渐亮的天色:“快上朝了,你不换身衣服?”
“就这样去——”明婉婉似是突然想到这事,露出个血色浓郁的笑来,“你倒是提醒我了,怎么可以废了朝事呢?他们最好是都会来,若是不来的,就只能一个个去催了。”
肖霁霜点了点头,又问:“你知不知道爱是什么?”
明婉婉的笑意一顿,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肖霁霜重复了一遍:“我想问一下,爱是什么?”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明婉婉突然哈哈大笑,正以为她有什么高见,她就摆了摆手:“这要如何说?问谁都不如问自己。你既姗姗来迟,不如趁着眼下抄家正忙,留下协助一二,再慢慢去寻你的答案。”
左右不过老行当,肖霁霜便也应下,跟着明笺挨家挨户重操旧业了。
大抵是朝会时,明婉婉带着同样恶鬼般的柳愿好吓了群臣一遭,抄家之事倒不见多少抵抗,其中还有个别是曾经跟着肖霁霜抄过家的旧人,如今换了自己被抄,深知他何等的锱铢必较不讲情面,竟也没怎么藏着掖着。
除了抄家,还有大小杂事不知凡几,肖霁霜也一一帮着处理了,待再清闲下来,便是两年后的夏至,没再多留,他卷了行囊,去寻答案了。
到了车行,肖霁霜也不知往何处去,便问车夫:“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车夫笑笑道:“咱能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都是客人要去哪,我们就去哪了。”
肖霁霜便道:“可我也不知该去哪——你不用忧心不好返程,往返费用我皆会付了,不耽误事,只管往你想的地方去。”
“头一回遇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的客人,”车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挠着脖子想了想,“……您喜欢花木吗?”
肖霁霜点点头:“想来是喜欢的。”
车夫便道:“成,那我带您去个好地方!锦州萧山的梧桐实乃一绝,虽然眼下时节不对,可现在去了,先瞧那满池荷花,这么留上一阵,等秋日,又正好看漫山红叶了。”
肖霁霜听着,画面也浮现眼前了,不由轻笑一声:“好,那就去锦州吧。”
车夫应声“好嘞”,立刻扬鞭策马,带动车轮滚滚向前了。
锦州佛教盛行,还不到城门,便有淡淡的檀香伴着荷风漫过来。
待过关入内,便可见低调内敛的城郭,朱红寺墙错落在碧树间,檐角落水般的木鱼声一下一下响着,分散在低沉的诵经声里,晨钟暮鼓隔街可闻。寺前的方池荷叶田田,粉白的荷箭亭亭出水,风过处,花叶轻晃,几只白鹭落下,又有几只白鹭扬着水珠往寺塔飞去。
远远见萧山轮廓,还是一片苍翠。
肖霁霜下车结了银子,便顺着街巷去寻下榻的客栈,听着悠扬的叫卖缓步行着,忽地脚步一顿。
白墙脚下,一片细弱的嫩绿色中,零星的金黄散落开来,似一洼碧色星海。
见他仿佛被摄住,与他擦肩而过走了不远的大娘又退回来,举起手晃了晃:“小伙子,你怎么了?”
“……我没事,”肖霁霜如梦初醒,“那是什么,为何在这?”
大娘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笑道:“哦,这个啊!这东西叫沿草,早先天禀仙尊飞升后不久,有个道士路过大盘山,被妖邪魇着了,慌乱中胡乱抓了一把,没想到就清醒过来,便把草种播撒四处。都说这是仙尊留下的福泽呢,是能驱邪避祸的。”
肖霁霜一时无言了,就道:“多谢。”
大娘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见真没什么事,便挥着手走了:“下回在路上,可不要突然杵着不动了,怪吓人的。”
肖霁霜点了点头,又瞧了片刻,一边思考着自己的院中是否需要三两株沿草,一边慢吞吞往客栈挪。
他总是去看荷花,锦州的荷颜色最为殊丽,姿态最为妖娆,好似真的是菩萨身下莲座。观荷是会忘却时间的,在池边一站便过去半天,似乎在等些什么,直到花瓣零落,一个久未回忆的身影逐渐清晰,他才恍然,自己原是在等被惊飞的一滩鸥鹭。
可这里没有再一个肖濯玉了。
而远处的萧山也由绿转黄,将由黄转红了。
此刻金乌西坠,梧桐遮蔽萧山,愈发燃起火一般的红,再要到山上去,恐怕焰色将熄。
肖霁霜遥遥眺望着,荷池边的欢声笑语陆续散尽,他随着人流、越过人流,广袖飘摇,逐火而去。待至山脚,只剩一片渐凉的余烬,他抬步踩上山路,玉兔东升,柔风穿林,衰亡的枯叶和成熟的种子一同落入草丛,沙沙作响。
些许落到肖霁霜的衣领、袖中,他并未做管,只一味往前走,行了一夜,翻过山头,甩甩衣摆抖抖袖子,外衫就又轻飘飘的了。
他大抵明白了些——所谓爱,应是些沉重拖沓的东西。
是肖鸣深夜悄然的跟随,是肖濯玉一封封家书,是肖赴春死前的呼唤,是肖平秋克制的双眸,是明婉婉册封太子的诏书,是心甘情愿的赴死……
是……是更影日复一日相伴和毅然决然别离。
更影应是爱他的,可又如何分辨这爱,是友是亲、是师徒情谊,抑或旁的什么?
他爱更影吗?
秋日的清晨也有几分寒冷的寂静,刺破黑夜的朝曦将肖霁霜拉回神——那么,他又以何种姿态、又该以何种姿态爱着更影?
身在佛都,他或许该去寻禅师解惑,可入了寺院,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借厢房静思。
更影一向是体贴的,就连死时也没有机会留下只言片语让他回忆,但他又太不体贴了,他想来想去,又多希望更影能说点什么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从中窥见更影,也能从中窥见自己,但是日间白白过去,他毫无所得。
肖霁霜没有带回哪怕一瓣沿草,却无意间带回了一颗梧桐子。
他除衣入眠,在半夜突然感到床尾一沉,起身一看,就见一个少年披着他的外衫,正愣愣回看他。
肖霁霜愕然,却没有在此人身上觉察出一丝一毫恶意,亦是体内灵力空空,不该有暗中潜入院内的能力,再细观眉眼,隐约琢磨出几分熟悉来,便问:“你是何人,缘何在此?”
少年与外衫缠斗一会儿,像模像样披拢紧了,跪坐在床上回话:“我是萧山上的一颗梧桐子,您把我带回来了。”
“不该,”肖霁霜摇头,“衣上粘的东西有没有抖落干净,我难道不知吗?”
少年说:“我生来就是弱子,落到土里发不了芽,却又有幸开了灵智,为求生存,您经过树下时,我便赌了一把,挂到您衣裳上。离开萧山时,您思虑重重,便没有注意到我这颗将死的种子了。”
肖霁霜问:“那我把你送回萧山去,可好?”
少年摇头:“您怜惜我,我才得以化形。照人间的惯例来说,此乃深恩,我理当回报,还请您留下我,让我作为小厮服侍您。”
肖霁霜瞧他不停摆弄的手指和四处游走的目光,不由笑出声:“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副腔调?说的一板
一眼,一举一动又不似这般。”
少年见自己被看穿,也不装了,道:“萧山上也住过些禅师道士、文人墨客,说话都是这样,我迷迷糊糊听来几句,看你和他们也差不多,还以为你也喜欢这种腔调。”
肖霁霜兀自乐了一会儿,道:“先不说什么腔调,我这里不需要人服侍,留你做什么?”
少年也不再眼珠子乱转偷瞄了,光明正大地左顾右盼一阵,道:“给你打发时间也行,不然你快变得和这屋子一样了。”
肖霁霜怪道:“怎么一样?”
少年说前再问了一句:“你总是迁居吗?”
肖霁霜摇了摇头:“应是不了。”
少年便道:“那为什么空荡荡的,好像随时要走呢?”
肖霁霜哑然,指尖颤了颤,无意识摩挲着柔软的被褥,半晌,方道:“我确是要走的。”
少年问:“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为什么又把这打理得整洁干净呢?”
闻言,肖霁霜细细看过这间不大的屋子,以及屋子里的每件陈设,失笑:“……不枉你是生在佛都。”
“关佛都什么事……”大抵是因为刚化形,少年此刻便有些困倦了,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强撑着道,“你把自己留下了,那能不能留下我?”
肖霁霜默了片刻,道:“好。”
少年颤动的睫毛终于平静了,一头栽倒在床上。
肖霁霜又瞧了他片刻,起身下床,轻叹一声,替他将被子盖好。
晨光入户,肖霁霜捧着新买的成衣回来时,少年还睡着,他便将东西放到床头,到院子里拾捡枯枝了。
一年没出门,三年没回来,院里已经杂乱得有些不堪入目,收拾起来也麻烦些,方弄了一半,就听屋门一声轻响,安年换上利落的短衫,显得精神不少,倒真有些翩翩少年郎的样子了。
见他一直瞧着,肖霁霜停下手上的事,正想叫他,才觉不妥,转而问:“你可有名字?”
少年还叼着发带在绑头发,含糊不清道:“你要是乐意可以直接叫我梧桐或者梧桐子,要是觉得不好,就再给我起一个吧。”
“那还是换一个吧……”肖霁霜想了片刻,“若是天道不再生事,此后应是天下太平,不如就叫安年吧。”
安年没什么可挑剔的,应了一声,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我给你帮忙吧!”
肖霁霜看他歪歪扭扭的头发,笑道:“你头发都扎不好呢,怎么扎这些木头?”
说话间,安年已经拾了不少,他又不顾脏不脏,皆搂在怀里:“不过是些断枝短枝,又不是滑溜溜看不着还会跑,怎么扎不住?”
肖霁霜就指指篱笆下的小角落:“拿藤条捆了了放那就好。”
安年“噢”一声,抓着藤条乱七八糟捆了好一会儿,勉强算是不会松散开了,就这样搬过去像模像样码好:“你屋子里什么也没,不生火做饭,存着好些柴火做甚?”
肖霁霜道:“我不用总有人要用,待什么时候下去,带了随手送人也好。”
安年又“哦”一声,问:“那我住哪?还是和你睡一起吗?”
肖霁霜想了想,指向厨房边的小间,原本堆了些箩筐蓑衣锄头的农具,战乱那几年早也空了:“那屋子小些,只是休息应该足够,待会儿我把它收拾了,带你去下面买些用得上的,布置一番。”
安年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挂在树上好些日子,还从没在下面走动过。”
肖霁霜算了算时辰,拍拍手上的灰尘,道:“那就先不管院子,把屋里收拾一番吧,虽说不费什么力气,可到下面,一逛起来定是没完的。”
安年便哒哒哒跟在他后面,又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