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75.装欢
    更影拉着他坐下,斟了杯茶:“你到这桌坐。”

    肖霁霜只是将目光寸寸描过他的脸,总觉这也不像,那也不像,又许是过去多年,也渐渐将他忘却了。

    爆竹又炸响了,白纸烧尽了。

    “你……”肖霁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还记得我?”

    更影淡淡道:“你记得我,我缘何不记得你?”

    肖霁霜一手抚着桌面,似要将自己推出去,张嘴欲言,可要说的话太多,将喉头都堵住了,到头来竟是一字未言。

    更影短促地笑了一声,眉眼微弯,难掩喜色:“既说总是会来看我,日后,我的孩子仍该交由你教导。”

    肖霁霜细细琢磨这欢喜,也随他笑,方才想起来问:“新娘是谁?”

    更影没答,只道:“你且吃酒,明日自会见着。”

    “也好,”肖霁霜摩挲着锦囊,“永结同心。”

    更影点了点头,远远听了招呼,他应了一声,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肖霁霜看着他同人交谈,说着说着,又理理袖子,牵过扎着红花的高头大马,面上浅淡的笑意更甚,出门去了。

    “真俊啊,”同桌一个老婆婆笑呵呵道,“小伙子,你说是不是?”

    肖霁霜不置可否,只问:“不是要成亲,他做什么去?”

    老婆婆和好姐妹对视一眼,都笑得前仰后合:“哎呦,挺大的小伙子,还不知事呢!新郎官能去干嘛?当然接新娘子去啦!”

    肖霁霜便直勾勾盯着大门外,心中泛起茫然与期待了。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响,随着吆喝,轿夫放下了轿子。更影牵着新娘的手,搀扶她迈过门槛,回应着宾客祝福,新娘虽盖着盖头一言不发,可与他双手紧紧交握,姿态放松,显然也是高兴的。

    打眼看去,新娘竟是比更影还要高出一截,肖霁霜如此疑惑着,便也如此问了。

    “哪能啊,新娘子原就生的高,如今头发梳上去,自然就惹眼了——高髻云鬟,宝钗瑶簪,正是福星高照、金石不渝的寓意,”老婆婆道,“正所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五梳夫妻和顺,六梳鸳鸯戏水,七梳七子团圆,八梳八面玲珑,九梳九子登科,十梳夫妻到白头’。”

    肖霁霜呼吸微滞,握着锦囊的指尖不知不觉已然发白,细细密密的梳齿隔着布料,扎在掌中,方唤回神来,思来想去,还是说:“也好,登对。”

    老婆婆就道:“你们年轻人呀,真是!若连这些不懂,闹出笑话来,新娘子羞了,就不同你好了!”

    肖霁霜听着那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胡乱应了这说教:“您说的是。”

    老婆婆满意了,点点头,转过身去和姐妹絮絮叨叨聊“如今”和“我们那个时候”的习俗变迁了,期间还摇头叹息几次,倒把传菜的吓得心惊肉跳,生怕上错了。

    更影扶着新娘往里屋去。

    肖霁霜咬着筷子,瞧两片交融的红越走越远,愈发觉得新娘熟悉,身形、步态……

    啪嗒。

    筷子落到桌面,又骨碌碌滚下去,摔在地上。

    肖霁霜猛地站起来,凳脚刮出刺耳的声响,满堂宾客,觥筹交错,却没有一个人看他。

    “是你,”他的声音很轻,似在说给自己听,“这些都是假象。”

    “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呢?”女子不知从何处回应,不置可否,“你害得我这样疼了,也作得假吗?”

    肖霁霜蹙眉:“我如何害过你?”

    女子道:“不是你害我,我缘何在这里?”

    肖霁霜敛色沉声:“够了。”

    “我所制幻境,皆依你心——这不是你期待的吗?”女子道,“当你察觉这是幻境后,我便没办法控制它了,是你,不想结束。”

    “我不期待。”

    肖霁霜以掌劈向虚空,空气波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他不曾犹豫,收掌出腿,脚尖挑起木凳砸向满桌佳肴,瓷盘迸裂,散了一地。

    两人你追我躲,从地面打到房顶,又从房顶打到屋内,再破开窗户撞回院中。

    正难舍难分之际,身后忽然传来顿住的脚步声,肖霁霜动作一僵,缓缓收了,只听来人道:“你在这啊。”

    肖霁霜默了片刻,“嗯”一声,还是转过了身。

    更影对一切异样浑然不觉,指指树下矮凳,道:“怎么不坐?”

    肖霁霜脸上溅了些血,依言在三条腿的椅子上坐了。

    更影却又进了里面,七拐八拐不见踪影,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个小盒,打开一看,正是那些东拼西凑的贺礼:“往昔八十年,我何时会缺这些。”

    肖霁霜不接,盯着瞧了一会儿,瞧着瞧着,忽然笑起来。

    更影道:“为什么来?”

    “我……”肖霁霜便又不笑了,这一瞬他甚至不敢直视这双虚假的眼睛,他沉默了太久,才道,“我还是想见你。”

    两人的发丝在微风中纠缠又分开,这么待了片刻,肖霁霜还是将东西拿了回来,他的唇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可眼中却笑意全无:“就当我来赴约,不承想是虚妄一场。”

    更影嘴唇微张,原想问话,到底没有,只“嗯”了一声,再看了眼他腰间锦囊。

    风又吹拂,静默一阵,两人明明面对着面,却还是不告而别。

    收了实物,这幻象便如蒸发的水一般收拢了,转眼便入喜房,一女子坐在喜烛的焰光中,泪水几要湿了半张脸,还在潸潸不止。

    肖霁霜瞧着她,问:“幻境已散,且说说吧,你究竟是何来历?”

    强收幻境,女子不免受创,知再纠缠也落不得好,便娓娓道来:“我原是一把普通的梨木梳,由一男子所制。他原是一名樵夫,后来战乱,被叛军强征入伍,战场九死一生,樵夫日夜思念未婚妻,便在空闲制了把梳子,以盼哪天有机会赠予她。然而樵夫还是战死了,木梳染血,便有了生机,未婚妻拿到遗物后,郁郁寡欢,终日垂泪,三年后,到底相思成疾,握着木梳病逝了,我便由此诞生,是为木偕。既成了妖精,木梳便也愈发精致,辗转流落多人之手。”

    肖霁霜看她盈满又溢出的泪,不由喃喃:“怪不得……”

    “每每转手,必至情深不得、极哀极悲之处,引其入幻,便以此相思之情、相思之病为食。”木偕的泪若是有实体,恐要淹没万丈岭,“我因哀思成妖,天性如此,无从改换。可害人亦非我所愿,便出此下策,缠绵难症变作急病,只期早早将我抛了去,莫伤性命。”

    此妖心性不坏,肖霁霜点了点头,怪道:“若真如此,怎的是我入幻,非是病中杨小姐?”

    木偕只睁着一双冲洗得晶亮的眼睛看他:“是你,哀涩异常,害得我也难过。”

    “纵有遗憾疑惑,也不该是我。”肖霁霜摇了摇头,又问,“我非凡俗人,你如何拉我入幻?”

    木偕长呼一口气,见他不信,看向他腰间锦囊:“当真是你。你带一木梳,虽是死物,却也算与我同类,又对其不设防,可作媒介。”

    肖霁霜未再与她争辩,只道:“难怪,原是以此入手。”

    木偕见他这幅样子,一指那端坐床榻的新娘:“你敢看这盖头下,长怎样一张脸吗?”

    肖霁霜默然片刻,伸出手,指尖托住盖头一角,微微上抬,还未掀开,动作一顿,又放下了:“断了——把幻境断了,不然杨小姐恐回天乏术。”

    木偕一愣,稍一探查,方晓那杨小姐气若游丝,便惊慌不已,那喜烛摇摇晃晃,噗呲一下灭了,飘出一缕白汽来。

    便见一只手攥住了自己小臂,肖霁霜还未回神,就听柳愿好问道:“你怎么这么慢?”

    肖霁霜自顾自将此问略过了,反而道:“我不见你们,是去了何处?”

    “自然是回家了。”即便有所克制,柳愿好落在家上的咬字还是重了些许。

    肖霁霜道:“是吗?回家倒是好的。”

    柳愿好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是啊,总是好的。”

    肖霁霜从中读出了些许奇怪的违和来,还未来得及细想,又听李漱泉呜呜哭道:“我本来和阿沁就要成亲,可转眼喜堂变灵堂,牵着的手成了棺木……”

    他正嚎着,却闻其中掺杂了细弱的呜咽,登时吓得噤若寒蝉,转头一看,正见那烛光中的女子一手拭泪,正目光幽怨地望着他们。

    李漱泉“嗷”地叫唤一声,躲至柳愿好身后,指着她大喊:“呔,妖怪!道长,就是她害了沁娘,快除掉她!”

    木偕虽流着泪,却是瞪圆眼睛,眉毛一竖,反指回去:“呸!若不是你个懦夫,胆小如鼠,早把我撇出去,她何至于受罪至此?我本性不能改换,不得已而为

    之,不料你也是个本性难移!”

    李漱泉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徒劳道:“你、你……你!”

    柳愿好抱臂嘲道:“昨夜又争又抢,今日兴师动众,我当是个何等强硬的人物,原来不过欺软怕硬、外强中干、色厉那什么的……”

    “色厉内荏,”肖霁霜和颜悦色,“不错,记住了。”

    “对对,”柳愿好点点头,“色厉内荏的公子哥!”

    肖霁霜抬手拦下面红耳赤的李漱泉,道:“木偕亦被此所困,且未有害人之心、杀人之过,不若放她一马吧。”

    李漱泉道:“这怎么行?!谁知道她背地里害了多少人。”

    “外行还怀疑起内行来了……”柳愿好嘟囔一句,“我拿我师父此生清誉作保,她定没杀过人,况且这管你什么事,真要处置她,也该杨小姐醒来决断。”

    李漱泉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妖怪诡异,今日不过侥幸,留着她往后不知还要生什么乱子!”

    柳愿好反手将他从身后扯出来:“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我们既来,就是有办法,没看到我师父有话要和她说,你可以先闭嘴吗?”

    李漱泉被她拽得生疼,见她真不是那种端庄体面人,缩着脖子应了。

    肖霁霜便道:“木偕姑娘,我这有一套心诀,可助你凝神静心,收敛妖气,控制自己。但你需离开尘世,寻一处山林隐居,以潜心静修洗涤哀怨之气。”

    他将心法念了一遍,木偕凝神听着,许久,缓缓跪拜:“多谢仙长指点……”

    肖霁霜令她运行一遍,见无差错,又看向柳愿好:“愿好,辛苦一下,为杨姑娘祛除病气。”

    “在外头等着,”柳愿好走近床榻,摆手赶他们出门,又回首吩咐,“若一炷香后没出来,就进来帮忙。”

    肖霁霜点点头。

    柳愿好一指想跟着点头的李漱泉,阴森森道:“没说你,滚出去。”

    李漱泉便麻溜滚了。

    杨老先生正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不免瞪了一眼。

    李漱泉只好讪笑着走到一边。

    转向肖霁霜,杨老先生又变得温和慈祥了:“仙长,我儿……”

    肖霁霜道:“您放心,令爱无事,待医治后好生调理,便可痊愈。”

    杨老先生拱手,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仙长相救。”

    肖霁霜伸手扶了一把:“您言重了。”

    李漱泉心中焦急,他也待不住,来回踱着步。

    肖霁霜道:“李公子。”

    李漱泉忙“诶”一声,站直了:“仙长请讲。”

    “非我说教,只李公子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便有一言相赠,”肖霁霜道,“日后行事,莫再强横霸道。”

    “是、是,仙长教训的是。”李漱泉搓着手,连连点头。

    复待了半炷香,柳愿好啪地一声将门拉开:“行了,人醒了,能说几句话,待会儿就又要睡过去。”

    再入内,杨沁与木偕方止了交谈,虚弱地看向几人:“恕我有病在身,失礼了。来龙去脉我已知晓,既非木姑娘有心之错,便是算了,也算积福积德。”

    她又撑着同父亲说了几句话,竟是一眼未给两情相悦的李漱泉。

    李漱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杨沁已经闭上眼睛,他便也只好退出去。

    肖霁霜将木梳收好,同柳愿好辞别杨家父女及李漱泉,出城往西,行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寻了处灵气充沛的山谷,将木盒埋在一棵老桃树下。

    肖霁霜道:“心诀需每日运转,此地灵气纯净,桃木有辟邪之效却不过刚,正适合你修行。”

    木偕道:“我记下了,多谢二位。”

    柳愿好颇为满意地点着头:“你得自由,她也得自由,甚好。”

    肖霁霜问:“如何?”

    木偕答:“杨小姐知李公子所为,心下清明,欲重新考虑两人感情,却也不愿听从父亲安排,与他挑选的男子成婚。”

    肖霁霜道:“缘分之事,本就顺其自然,她若心境开阔,对自己也有好处。”

    木偕再行一礼:“山高水长,经此一别,便祝二位珍重。”

    柳愿好回头,笑嘻嘻地冲她摆摆手。

    木偕露出一个笑,抬起手也挥了挥,眼角却忽地淌下一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