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74.旧物
    指尖相触,饶是肖霁霜也不免有些愣怔。

    这次引灵颇为随意,权当是尝试,然而在他惊诧松手的瞬间,受到指引的灵气已如潺潺流水般涌入柳愿好丹田,流转吐纳如臂使指,似水之就下。

    她是天生的修士,却蹉跎了大好年华。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柳愿好双眸紧闭,神色平和,显然已深入其中。

    肖霁霜盯着她瞧了好一阵,才如梦初醒般将手收回来,心中生起无端的惘然。

    既已引灵,便是半只脚迈离凡人,她身上那些拖拖拉拉的伤几已痊愈,只一双眼睛回天乏术。

    柳愿好不能视物,却未尝不可假以灵识,待能以灵视物周身两丈时,她主动提了离开,攀着墙翻进屋,坐在窗上晃着腿:“还待呢?你不是说可以带我游历天下吗?”

    原先凡人之身,她须摸墙扶桌行路,倒见几分乖巧,可刚一引灵,便对天地万物略有感知,肖霁霜又非是什么严师,说是有些纵容也不为过了,柳愿好的察言观色和蹬鼻子上脸便初见雏形。

    这四个月来,此情此景几乎日日出现,肖霁霜说了数次她也不听,依旧不走寻常路,是以早已习惯她的无法无天:“还是那句话,是何人害你,我已让人查清封存,我亦尚未看过,若要追究,有我撑腰——你当真不管害你之人了?”

    柳愿好用鞋尖蹭了蹭墙面:“即是前尘,关我柳愿好什么事?”

    “……前尘?”肖霁霜低声重复一遍,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轻抿一口,不置可否,“后日巳时出发,这两日你到市上看看,有什么要买要带的,若是银钱不够,只管找我拿。”

    柳愿好“噢”了一声,又翻回隔壁去了。

    肖霁霜雇了辆马车,原本想着不太颠簸就行,可柳愿好大抵是由俭入奢极易,挑拣了一辆堪称豪华的车架,肖霁霜便劝:“当今圣上尚俭……”

    柳愿好眉毛鼻子一皱:“我前十七年够俭了。”

    肖霁霜想想也是,只好算了算自己这些年存下的俸禄赏钱,左右他生活随性,不必考虑,自觉这些够她挥霍一阵,便也点头同意了。

    时近傍晚,车轮缓缓停于城门,柳愿好跳下来,江风带着爽意扑到脸上,她甩了甩脑袋,在原地百无聊赖地踱步,等着肖霁霜和守卫交涉,不一会儿,便听叫她:“愿好,走吧。”

    柳愿好应了声,三步并两步跑到他身边。

    街道两侧已挂起灯笼,夜市初开。

    “今日在此歇脚。”肖霁霜领着左顾右盼的柳愿好走进一家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安置妥当后,柳愿好踢响肖霁霜的房门:“我能去街上走走吗?”

    肖霁霜正研究茶壶中备的茶叶,闻言问:“可需我同行?”

    柳愿好还在一下一下轻踢着,并不回话。

    肖霁霜等了一会儿,便道:“那你去吧。”

    不待他说完,门就砰地被踹开了,柳愿好往里走了两步,直直地把手伸出来:“给钱。”

    肖霁霜怪道:“不是给了你银子和银票吗?”

    柳愿好就板着一张脸,还是伸着手:“不够。”

    “我身上也就带这些,再要就得到钱庄去取了。”肖霁霜从身上解下个荷包抛给她,不免又要叮嘱,“虽说不缺,却也莫要铺张。”

    柳愿好接了荷包,没接他这话,下巴朝着他腰间扬了扬:“若是没了,那又是什么?”

    肖霁霜愣了愣,手不自觉已经覆上锦袋,忽然露出点转瞬即逝的笑意:“……木梳罢了。”

    柳愿好握着荷包揉捏几下:“我也要。”

    肖霁霜哑然,无奈道:“你不是要去市上?挑个称心意的吧。”

    回应他的只有房门被带上的巨响,以及少女下楼噔噔噔的脚步声。

    夜市热闹,柳愿好心中不免更生几分烦躁,漫无目的地走着,到一处卖首饰的摊子前,她忽然停住了:“那木梳,我能瞧瞧吗?

    摊主是个和善的妇人,笑眯眯地拿了东西放到她手上:“姑娘随便看。”

    柳愿好将梳子握在手里,来回翻看着:“这梳子怎么卖?”

    “十文钱。”妇人道。

    柳愿好正要付钱,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抢先夺过木梳。

    “这梳子我要了,我出一两!”说话的是个锦衣青年,眉眼间透着纨绔气,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柳愿好眉头微蹙:“我已问价在先。”

    妇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确是这姑娘先来的。”

    “价高者得,不是市集规矩?”家丁瞥了妇人一眼,又注意到柳愿好蒙着眼,便欲拉扯那随风飘扬的带子,“哟,原来是个瞎子。瞎子要什么梳子?头梳歪了都不知道吧!”

    周围的人低声悄语,传来细细笑声。

    柳愿好一偏头躲了,道:“价高者得,当真有这规矩?”

    妇人微微摇头,低声道:“姑娘,你还是别和他争吧。”

    少爷一展折扇,摇了两下,肯定道:“确有这规矩。”

    柳愿好便道:“我出三两。”

    少爷眯了眯眼,折扇一收拍在掌心:“八两。”

    柳愿好扬唇,毫不退让:“十两。”

    少爷上上下下打量她几遍,嗤笑一声:“十五两。”

    “姑娘!”眼看柳愿好还要加价,妇人不免有些着急,“李府家大业大,还是莫争这口气吧!”

    李少大笑起来,指着那木梳道:“不管你出多少,我李漱泉都在你后面加五两银子。”

    他既是个少爷,尚未当家,府上再有钱也不可能任他无限制地挥霍,这般叫价下去也掏不空肖霁霜的家底,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柳愿好拧紧眉毛,也懒得和他再争执,只道:“你会后悔的。”

    李漱泉丢给摊主一块银子,抛着木梳扬长而去:“我做事从不后悔!”

    妇人的手指在围裙边绞了绞:“姑娘,真是对不住,你看看有没有别的想要的,我送你了。”

    “多谢,不必了,此事与你无关。”柳愿好摇摇头,转身离开。

    肖霁霜原在修剑谱,门忽地哐哐一阵响,这般不遵礼,不消想就知是何人造访:“愿好?门没栓,进来便是。”

    柳愿好一脚踢开门,嘴里叼着块八珍糕,径自走到他身侧,将手中大包小包往桌上一甩,含糊不清道:“给你。”

    那包糕点的油纸拆开过,被她这么一丢,便散开来,往边上一倒,露出里头各色点心。

    肖霁霜看着这熟悉的样式,不由有片刻出神,转瞬即逝,目光在这堆玩意儿里翻找片刻,问:“不是挑梳子?没寻到称心的?”

    “称心的没有,有意思的倒是给人抢了去,”柳愿好将嘴里点心咽了,自顾自倒了杯茶灌下,“既是个老物件,师父如何不能给了我?”

    肖霁霜道:“纵是老物件,也是一片心意,怎么能转赠了去?”

    柳愿好低声重复一遍:“心意……”

    肖霁霜不愿多言,继而问:“你呢?这副性子,如何叫人把东西抢了去。”

    柳愿好撇撇嘴:“遇上个没脑子的纨绔,懒得同蠢人多话,便回来了。”

    肖霁霜摇了摇头:“难得懂了退让。”

    柳愿好颇为心虚,搭在桌上的手指胡乱点敲几下,将那一堆东西往前推了推:“喏,快拿。”

    肖霁霜道:“我不用。”

    “说什么呢,”柳愿好嘀咕一声,趁他侧耳细听,抓了个糕点就往他嘴边递,“叫你拿着就拿着。”

    肖霁霜连忙接了,正欲说些什么,她已经抱着东西晃出去了,只留一个空瘪的荷包,丢下一句:“吃你的吧!”

    肖霁霜看向手中,这才发现是块枣泥酥,他叹息一声,将糕点送到唇前,香甜之气扑鼻,然而手腕一顿,又放下了。

    不知不觉,他已许久未进过八珍斋。

    久违的一块糕点,静静摆在桌上,却是毁他一夜安眠。

    肖霁霜睡不着,总觉应把那枣泥酥吃了,莫要浪费,又觉食过晚膳,怕是吃不下了。

    思来想去,该是把剑谱修完,才不叫光阴徒然流逝,可坐在桌前,提笔悬腕,那香甜又屡屡打扰,一字不成。

    最终还是晨光入户,窗外几声啼鸣,肖霁霜才如梦初醒,想到个好法子,将那枣泥酥取来揉碎了,撒到窗台,供鸟雀取食。

    了却一桩心事,肖霁霜拍拍手上残渣,下楼去看客栈今日供什么早饭了。

    柳愿好正对着餐食挑挑拣拣,最后索性一挥手,让小二都送一份来,又抬手招呼:“师父,这儿——”

    肖霁霜略一颔首,便过去了。

    柳愿好要了好些,满意的却又无几样,最后也才用了一碗肉片面伴两个肉包子,剩下一大堆。

    肖霁霜吃了屉蒸饺,叫来小二吩咐:“你看剩下这些,没动过筷子,若是不嫌弃,拿下去分了。若是今早吃过了或还有余,便劳烦问问周边穷苦人家、幼童乞儿,有要的,请他们帮忙解决了去。”

    小二连连点头,手脚麻利:“是,是,多谢客官,您真是菩萨心肠。”

    肖霁霜往一旁让了让:“哪里的话。”

    柳愿好往后一倒,支在长凳上摇摇晃晃,满不在乎:“嘁。”

    肖霁霜便冲她笑了笑:“愿好,我们到钱庄拿钱去,你估摸着要多少?”

    柳愿好瞥一眼他腰间扁扁的荷包,道:“装满吧。”

    肖霁霜点点头,起身:“好。”

    他便带着柳愿好支了二十两银子,另要了一个大荷包,从中取了十二两装好,一并交给她。

    这十二两有些份量,柳愿好便没往腰上挂,随手塞进怀中,抢在他前面开口:“不要铺张,一切从简,该花就花。”

    肖霁霜失笑,便又往旁边迈了一步,道:“你上前来,且留个凭证,若是日后独自出门,银钱不够,便可自行来支取。”

    柳愿好却是不动了,脸上又不见高兴:“师父……”

    话没说完,外头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边,灰头土脸、涕泪横流:“道长啊!神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

    “管我什么事?”柳愿好“啧”道,颇为嫌弃地躲开,而后忽地轻笑一声,放缓了语速,“你若真来求我,外头为何尽是官兵啊?”

    李漱泉哭号之声戛然而止,动作也随之停顿,片刻后,他从地上起身,面上浮现出几分尴尬,似乎想展开折扇遮脸,却是忘带了,只好干巴巴道:“是小的不懂事,

    您大人有大量,先饶了小的吧!”

    肖霁霜绕出来,将柳愿好挡在身后,转头问:“愿好,这是发生什么了,这位公子何出此言?”

    “纯属他自己找死,可与我无半点干系。”柳愿好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我便是见那木梳成妖,想了此祸端,谁知他非要自寻死路,拦都拦不住。”

    肖霁霜点了点头,道:“这位公子,她所说应是做不得假,你如何不分青红皂白,便报了官府来拿人呢?”

    李漱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没面子,眼睛一闭道:“她昨夜同我放狠话,又是如此妖邪之法,我心生惧意,这就情急了些……”

    柳愿好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瞧你这样,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也不像中招了啊。”

    “不是我……”李漱泉对她隔着白布的审视有些害怕,可一想意中人突发急症,仍是咬牙相求,“实不相瞒,我将木梳赠给了心悦的杨家小姐,不曾想一夜过去,她便重病昏迷,请了数名郎中,仍是无法……”

    肖霁霜便道:“既是精怪作祟,我二人可随你前去,只是这官兵……”

    李漱泉眼睛一亮,忙挥手赶着小厮去了:“我这便让他们走,马上走!”

    路上他还在絮絮叨叨:“我本来也不信邪,可郎中来了走走了来,房里门窗紧闭点着蜡烛,我在外头守着,亲眼见到烛光里隐约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不停啜泣。可把我吓了个魂飞魄散,这才想起道长昨晚的警告,便四处打听,还报了官府,才寻到钱庄来,冒犯了二位道长。”

    肖霁霜颔首,待他和黑着脸的女子父亲寒暄后,得了首肯,方才入了杨小姐闺房。

    昏暗的屋内点着蜡烛,药气弥漫,床榻上躺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呼吸微弱。枕边,正放着一把色泽润亮的木梳。

    柳愿好也算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百无禁忌,伸手就要取那木梳。

    不想,一阵幽幽的呜咽声响起,突然一阵狂风大作,迷了众人眼睛,待风渐渐平息,就见那跳动的烛光中,竟跪坐着一个捂着脸的女子,衣着朴素,发式简单,只髻里插着一把木梳。

    她缓缓放下双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哀色的脸,眼睛像春阳下融化的雪球,不住地淌出泪来。

    肖霁霜望进这双眼睛里,心中一凉,好似也被寒水浸透了。

    烛光愈发明媚,愈发摇晃,好似把整个房间都照作一片鲜红。

    艳阳高照,天色湛蓝,街道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肖霁霜一时被这灿烂的日光晃了眼睛,抬手架在眉上遮了一遮。

    收了战事,离了朝堂,哪怕出了都城,也可见邰下州一派欣欣向荣。

    此地应是有喜事,远远可见张灯结彩,往来不乏携礼之人,劈里啪啦一阵爆竹声后,待硝烟散去,便露出门上红彤彤的双喜字来。

    肖霁霜放下手,他辞别明婉婉一家后,未在都城久留,直抵邰下州与朔都交界,如今看来,明婉婉宵衣旰食这六年确实不算空付。

    肖霁霜便要汇入这人山人海中,视线方一错,就猛地回头,被那抹红摄住了,脑海中万念俱空,只剩一片白茫茫。

    除了幼时除夕,这人再没穿过如此显眼的红色,如今身长肩宽,着上也是一片好风景。

    肖霁霜一时分不清年月了。

    肖霁霜远远望了会儿,在那抹身影拐进转角的瞬间,下意识就拔腿追了上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疾奔过了,似乎想追上什么早已流逝的东西,然而此地人群熙熙攘攘,寻人如在无边海中寻一滴水,最是不能的。

    他便又缓缓放慢脚步,停在人群中,又觉得自己是白纸上一粒黑字,移不得动不得,却极力要眺望不知在何处的另一字。

    下一瞬,一线蹁跹的红随风飘扬,又荡漾进他眼中。

    纸也被吹起,要落过去了。

    他到底是做了这婚宴的不速之客,沉甸甸的荷包没做清点,信手搁在桌上。

    “都是?!”

    迎着写礼先生惊诧的目光,略一想,他又在袖中翻找起来——明婉婉赏的珍珠玉佩,林风至寻的珍奇药材,明笺玩的金雕银偶,这些都拿出来,竟无一样是他自己的。

    肖霁霜抿抿唇,将东西往前一推,道:“这些,都是。”

    先生张着嘴讷讷点头,忙招呼人来帮着清点,每件反复确认了才敢往礼单上写。

    旁边人招呼着:“公子是谁家亲友啊?”

    肖霁霜停下脚,许是赶得急了,声音有些干涩:“……新郎。”

    她便笑道:“我当他是个孤单人,没想竟有这么个大气亲友,也是个有福的呢!”

    肖霁霜扯扯嘴角:“借您吉言。”

    他抬脚再走,却不想腰间锦囊被桌角挂了下,险些一个趔趄,盯着这锦囊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呼吸微重,伸手解了,便又要往礼单上添,却猝不及防被攥住手腕。

    腕上传来的触感温热,抬眸一看,正是更影。

    更影低垂着眼皮看那堆价值不菲的宝贝,转头把他手中的锦囊一捞,又放回他手中,覆着手背让人将东西握好,低声道:“进来吧,这些皆不必。”

    肖霁霜愣愣看着他,攥着锦囊里的木梳,穿过灯笼、红绸、笑语,就这样不明不白被他带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