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76.空身
    出城已晚,二人只好夜宿山头。

    柳愿好牵了马饮水回来,便见肖霁霜已不知从哪猎了山鸡,薅两把野菜,正生火做饭。

    肖霁霜很久没下厨了,左右不必要,他一个人常常想不起来要吃东西,停车时听着柳愿好肚子咕噜咕噜叫,才又对口腹之欲有了实感,略生疏地架起柴火,照着已经不太清晰的记忆摆弄,等食物送进嘴里,没尝出好赖。

    柳愿好却是脸一皱,味同嚼蜡:“以后我来煮,还不如我呢。”

    肖霁霜愣了愣,突然也觉食之无味了,他盯着火光,不以为意地笑笑:“好,我还以为我学会了呢。”

    柳愿好道:“这就让你出师,那厨子也不怕名声扫地。”

    肖霁霜搭在膝上的手指来回磨蹭了两下,道:“……没有出师,也没有厨子。”

    柳愿好扯扯嘴角,心情凝重地吃着,不搭理他了。

    吃过晚饭,肖霁霜便又拿出舆图,坐到篝火旁计算方位,一边赶她回马车去:“舟车劳顿,你早些休息吧。”

    柳愿好没应,走到他身旁,几乎挨着坐下,偷偷摸摸伸手去勾那锦囊。

    原本专注的人却是微微后仰,躲开了。

    见被抓包,早有预料的柳愿好脸不红心不跳,只收回手,道:“这东西也好些年了吧,怎么不换?也是心上人送的?”

    肖霁霜一愣,失笑摇头:“哪来的什么心上人……真要说的话,算是你师兄。”

    “哦……”柳愿好还在隔着锦囊观察那梳子模糊的轮廓,“没听你提过,他现在人呢?”

    肖霁霜长睫微颤,良久道:“……死了。”

    柳愿好盯着他神色瞧了一会儿,道:“好歹也算是师妹,我去给他上个坟吧。”

    肖霁霜握舆图的手一紧,待回过神来,已过半晌,一时忘了回应,倒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干柴,火旺了,又将图纸铺在膝上,细细展开,再静了片刻,才轻声道:“好,那就去看看他。”

    柳愿好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见这人浑然不觉,她突然往火堆里丢了颗石子,溅起一片火星:“你与师兄游历,也这般吗?”

    肖霁霜收好舆图,摇头:“不然,彼时战乱,妖邪遍地,既欲除之,马车总不如步行方便的。”

    柳愿好又丢了颗石子:“那我也要步行。”

    肖霁霜不知她如何又想一出是一出,只点点头:“好。”

    马儿还在低着头吃草,嘴里不停嚼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柳愿好起身,拍拍衣裳沾染的草叶灰尘,未曾招呼,钻进马车里了。

    方静了一会儿,马车里头又传来一声喊:“他埋哪了?”

    肖霁霜道:“大盘山。”

    “大盘山?”柳愿好在心中反复念叨几遍,“怎么叫这么个名,一点也不仙风道骨。”

    肖霁霜叹了口气:“要仙风道骨做什么?百姓们早早定了名,我何必去改,徒增不便。”

    柳愿好道:“有什么,你帝师的名头拿出来,改名还是赏赐呢。”

    肖霁霜只说:“这又凭什么呢?莫再说这没边际的痴话,早些歇息吧,明早赶路,早些入城。”

    柳愿好拖长音“哦”了一声,真就不再言语了。

    马车行了近月才至山脚,原先被屠灭的村庄依旧空阔,遍地杂草,岁月侵蚀下,许多屋子已然半塌,屋顶破开大洞,苍翠的大树从中探出来,许是鸟儿衔来落下,这才生了根。

    远远的,却又起一片炊烟。

    肖霁霜寻了就近的一户人家歇脚,上山的路行车不便,出几粒碎银做茶钱,托他们好生照看车马。

    交代好出来,就招呼一声柳愿好,她同一群孩子在玩跳百索,以大欺小,不亦乐乎,听见唤才停了,背着手晃晃悠悠跟在肖霁霜身后。

    肖霁霜没备纸钱香烛,又是一季秋了,若是山中草木枯黄,稍有不慎,便会酿成祸事,也恐燎了那小黄花。

    此山不算巍峨,作环状,可山势崎岖,道路坎坷,过了饮水亭,再行半里一里,往深林高处去,越发不见人迹。

    那山洞顶上垂挂下一片杂草,早褪了绿意,远远望见了,柳愿好一脚踢开脚边碎玉,道:“就是这?”

    “就是这。”肖霁霜瞥一眼那滚开的碎块,“你看着点,那东西不能踢。”

    柳愿好满不在乎:“如何不能踢?难不成小石头也有灵,哪天要找我报复?”

    肖霁霜道:“这不是什么小石头,是尸体。”

    柳愿好伸出一半的脚停住:“哦……谁的尸体,不能是师兄吧?”

    肖霁霜摇了摇头:“……故人,仇人。”

    柳愿好又“哦”一声,猛地又是一脚:“去你的吧!”

    肖霁霜心中一片复杂,几番欲言又止,终是道:“好了,别管他,随我来吧。”

    柳愿好便装模作样整理整理衣裳,摆好姿态,跟着他去了。

    待拨开草叶入了洞,只见正中孤零零一个小土包,壁上铺满蜿蜒碧色,蔓叶柔嫩,不似入秋,倒如初春。

    肖霁霜不免愣怔。

    柳愿好四下打量一阵,道:“怎么连块碑都没——瞧这样,你一次都没来看过?”

    肖霁霜默然不语,只上前去。

    柳愿好跟着在他身侧站定,拱拱手就算拜过:“师兄好,师妹柳愿好在此见过,你我无缘相识,却也有同门之谊,师父不见你,是我要来,记得谢谢我。”

    肖霁霜蹲下身,正细细看那细弱的藤蔓,听了这,斥道:“什么话。”

    柳愿好撇撇嘴,觉得这所谓师兄不过如此,也不认错,蹲下来盯着那流苏也不曾挂一个的锦囊,随口问:“他叫过你师父吗?”

    肖霁霜本不欲理她,却还是答了:“……不曾。”

    柳愿好莫名笑了一声,脸上流淌出一点隐秘的了然来,轻声道:“那我也不会叫了。”

    此次前来,肖霁霜心中不免有些惶惶的茫然,如今茫然之外又生出些许烦闷,他捏了捏眉心,无意再想,便起身评一句:“没大没小。”

    柳愿好“嘁”了一声,又跟在他身后摇摇晃晃下山:“肖霁霜。”

    肖霁霜不语,她便又叫,直到行至山下应了,她才收声,踢踢脚边碎石:“嘁……”

    此番了了,四处漂泊,一晃便是六年。

    肖霁霜将凡是自己能教的,柳愿好能学的,一字一招,尽数传给了她。</p

    >她出师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灭人满门。

    那日,他们回到了最初捡到柳愿好的那个村郊,暮色四合,炊烟散尽,人口不多的村落被一层薄薄的夜雾笼罩,透着几分萧索。

    柳愿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蹦一跳地出了客栈,她素来爱热闹,肖霁霜只当她是去逛夜市,并未多问。

    直到夜色深深,仍不见归。

    找到她时,柳愿好正坐在门槛上仰着头冲他笑,遮目的丝带已不见踪影。

    院落里静得可怕,只有横陈尸体,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无神却清澈的眸子深不见底。

    肖霁霜沉默了许久,才道:“官兵要来了。”

    柳愿好没从中听出他的情绪,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暗了暗:“你要抓我吗?”

    肖霁霜微微蹙眉,问:“为什么?我当你不知害你者何人,离开宁梁前便让人暗中查清真相,封存完好,纵是我也未曾阅过,只待你哪日想要追究,再由你亲手打开。我再三问过,你皆说不必。”

    “回家倒是好的……你见过几个,就和我说好了?”柳愿好嗤笑一声,放下托腮的手,叹了口气,“肖霁霜,天下怎生得你一个肖霁霜呢?”

    “你看我才那么点大。”柳愿好抬手比划了个矮矮的高度,“这里是我家,没办法,女孩子就是要像驴一样干活,还吃不饱饭,所以才长不大。”

    她偏头指向大堂那张用料尚可,却被折断腿的木桌:“赔钱货嘛,总要想办法给家里赚钱。他们就把我卖给镇上的老爷家做等郎妹,瞧这些家什,应该就是那时添的。”

    她顿了顿,本想看看肖霁霜什么反应,却还是没有,继续说:“不过很不巧,老爷的堂兄弟看上我了。自我满十七岁,他就频频来扰我,这种事情,哪有人愿意?后来他终于对我下手,我急了,咬掉了他一只耳朵。结果就被安上伤人和勾引的罪名,被老爷家的人狠狠虐待了一番,丢出来以儆效尤。这桌子腿,应该就是他们当初来找说法时打断的。我的眼睛就是那时候瞎的,自然要先去找他们寻仇,再回来追根溯源了。”

    那老爷家在平定叛军时屡屡立功,深得朝廷器重,刘知许为了笼络人心,即便知晓其中隐情,也只能遮遮掩掩,不愿深究,更不肯为一个孤女寒了有功者的心。

    可这样一些在叛军打砸复照庙以死相护,又对逆贼威逼利诱不为所动的“忠良”,竟对一个孩子如此心狠手辣。

    然而纵是明婉婉与其父皇,也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在软禁后,仍维持着虚情假意。

    肖霁霜望着她,久久未语,终还是只轻轻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她知道所谓帝师该是个怎么样的人,只要她做出决定,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所以她要让这些年过得很值,拥有本不该有的肆意妄为的人生。

    所以,他的离去,本就是她选择的。

    再来一次,仍旧不悔。

    柳愿好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原地等着,也不知在等什么,只发了好一会儿呆。

    远处传来沉沉步声。

    她不想吃牢饭,也不想死。于是在官兵抵达的前一刻,她站起身,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