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吉玉御刀飞行,刚落地,那骨刀自觉进了长满野草的池子里。
她赶紧将手里的药瓶盖打开,喝一口,苦涩之气冲天灵盖,对着床上那气若游丝之人开始喂。
可是光用嘴哪里能撬开他的牙齿。她便按住他脖间的动脉,嘴巴自然打开,瓶口直接对着往里面倒,没想到倒进去从嘴角两次溢出来,她赶紧又用嘴,伸进去,在他上腭处不停地安抚。
一边安抚一边顺他的胸口。
石吉玉没有别的想法,只有将人救活的急切。
等最后一口,刚渡进去,石吉玉蓦地睁圆了眼睛,直到心口突感密密麻麻的刺咬,她才强行抽离,带出的银丝断在舌尖上,整个嘴里全是不属于自己的味道,麻、热、湿。
“你的嘴里全是他的阳刚之气。”
老太婆的话嗡响。
石吉玉赶紧冲出去,舀起黑陶缸的水,猛灌漱口,一直漱到体内那股邪火完全熄灭,木瓢“咚”的一声,激起的水弹进她的眼睛里,而她撑着缸沿,喘着粗气,闭上眼睛。
殷荣那张阴险的脸出现在她脑海里,“你想去救沈愈?想背叛我?干扰我们的复仇计划?”
石吉玉嘴角溢血,她方才想出府,被一股压迫之力击到殷荣的房里。
“我不是,我是要去杀他。”
“你以为你糊弄得过我。”
石吉玉擦掉嘴角的血,站起身道:“我们可以用沈愈做人质,等时机成熟,到时候来个一网打尽。”
“时机?”殷荣披上外套,下床坐到凳子上:“现在就是绝佳时机,只要是沈愈一死,沈彻就会崩溃,沈彻一崩溃,一切就好办了。”
“你如何断定?”
“沈愈在沈彻心里的地位可不一般。”殷荣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分析:“沈愈大闹皇宫杀禁卫军一百余人,就连沈彻正在行宠幸之事,他都能进殿杀妃,还有,沈愈杀了萧家最后一个血脉,这些脑袋搬家不知道多少次的死罪,在沈愈这里都可以安然无恙,可见沈彻是有多看重这个弟弟,你知道吗,沈愈以剑自刎逼沈彻断长生丹,沈彻真的断了,为了将沈愈救活,沈彻几乎将太医院的人屠了个遍,甚至为了求得沈愈的原谅,不惜自刎,还他同样痛楚,这次皇陵困战,蓝玉虽然失败,却给了沈愈重击,我相信,以沈彻多疑善变的性子,定会置沈愈死罪。”
石吉玉道:“那如果沈彻仍旧念及兄弟之情,放过他呢。”
殷荣笑得瘆人:“你放心,主人不会再让沈愈有命继续作妖。”
“主人?”
殷荣道:“我想你早已经料到我们背后有人相助吧,实话告诉你,长生丹便是主人阴蝶所有。”
石吉玉眼睛微眯:“阴蝶?”
“你被昭儿捅伤,便是主人救了你。”殷荣放下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石家灭门惨案,如今只剩你一人,你为复仇归我门下做死士,死士意味着什么,没有任何个人杂念,只听主人命令行事。”
石吉玉网纱下的神情漠到冰点。
“敢违背命令,只有死。”
石吉玉仍旧不作声。
“太多的机会,你本可以杀掉他,却屡次放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故事,他的武功是你教的吧。”
石吉玉抿唇。
“哼,你的复仇之心遇到沈愈便停滞不前了?”殷荣像是早已将她心思猜透,笑讽:“难道你全家一百多条性命只因儿女私情,就可以原谅灭你满门的凶手之一?”
石吉玉解释再多也无意义,她本来也不想解释,摊牌:“我有我的复仇方式,但绝不是你这样鼠目寸光不计后果的方式。”
“哈哈哈哈哈哈…”殷荣突然狂笑两声,“主人果然料事如神,他料定你不会轻易结果沈愈性命…”
石吉玉道:“所以这些事,都是阴蝶告诉你的?”
“不错。”
石吉玉沉默。
“今晚,你别想出去救人。”殷昭道:“沈愈必死无疑。”
石吉玉剑指他喉:“你这副半残的身子不就是太过急切的后果?我都能看出来,沈彻看不出来?”
“你…”
石吉玉道:“你以为你这半残样子能控制得了我?与其让你不知死活过早暴露,我现在可以杀了你。”
殷荣脸一黑,怒道:“你就是杀了我,也出不了屋子。”
他说罢,一只粉金蝶突然凭空显现,一双泛着光晕、带着金丝脉络的翅膀,挥扫在石吉玉脸庞,留下如梦似幻的星点。
“你可以去救他。”
一道轻盈的声音,突然响于他们头顶。
“但是你得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
再睁眼,意识到她体内那颗毒药已经发作。
“只要你服下它,你不再是殷府的死士枯蝉,从今以后,你便是自由之身。”
戏谑的语气,回荡在耳边。
石吉玉抓挠烧心之处,“难道是!是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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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愈又做了许多噩梦,梦见自己总是伤痕累累,哭着喊着想去追那道怎么也追不上的身影。
“…大姐姐,大姐姐别走…”
沈愈猛然惊醒,他本能想起身,“砰”的一声,将他撞得头晕眼花,捂着额头,倒在床上。
“你,你没事吧?”石吉玉去拽他胳膊,查看伤势。
可将他手拿开,看到的是一双朦胧迷蒙的浅瞳。
石吉玉愣了一瞬,看他额头已有泛红迹象,问:“你,你还好吗?”
“大,大姐姐,是你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或许是时刻都在喂药的缘故,并不嘶哑,只是,这个称呼,是他小时候叫的,如今用成熟的嗓音叫着,甚为别扭。
石吉玉道:“你可以不要叫我大姐姐吗?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沈愈眼睛紧紧锁着她:“那我要叫你什么?”
石吉玉思索几秒,妥协:“算了,随你怎么叫。”
沈愈冲她笑,眼睛弯成月牙,眼尾的阴影却往上挑,石吉玉盯他几秒,目光移开。
“有什么好高兴的。”她把药碗送到他嘴边,“既然醒了,把剩下的药全部喝完。”
沈愈湿润红亮的唇张开,石吉玉眼神尽量不往那处瞟,稳着汤碗直至亮碗底。
等她拿开碗,沈愈凝眉:“好苦啊。”
石吉玉道:“良药苦口,你一直是这么喝的。”
“啊?”
石吉玉给他解释说:“可能你之前没意识,喝的时候不觉得苦,现在醒了,味觉恢复了,所以才觉得苦。”
沈愈突然舔了舔唇,立即又温温应道:“一点都不苦,很甜。”
石吉玉感觉他是故意的,但又觉得他这动作挺自然,道:“喝完了,继续睡,你现在需要好好休养,腿才能好。”
沈愈垂眸:“我的腿,是不是再也不能走路了。”
石吉玉见他情绪突转,道:“怎么会,等伤口好了,我会给你弄义肢,到时候就能正常走路了。”
沈愈抬眸:“可是,可是,我到底是废了一条腿,终究会给你添麻烦,我不想要这样废物的自己跟你在一起。”
石吉玉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直肠子:“我说过,你想在这住,可以一直住下去。”
沈愈抬眸又看了看四周环境,虽然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算得上温馨,他不确定地问:“我们会在这住一辈子是吗?”
石吉玉默了片刻,道:“我目前是这样打算的。”
沈愈道:“会不会被坏人打扰?”
石吉玉道:“这里是我的私人住处,很隐蔽,除非我指引,否则没有人能找到这。”
沈愈想了想说:“那须风和喊你师姐的那个矮子?他们会来吗?”
石吉玉道:“不会。”
沈愈心放松了大半,迫切想证明自己道:“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什么都能做,我会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保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石吉玉忍不住弯嘴:“这些等你把腿养好再做。”
沈愈见她笑,也跟着笑:“我一定会快点好起来的。”
石吉玉“嗯”一声,“那躺下休息。”
沈愈照做躺好,石吉玉给他掖被角,“你的烧也退了,左腿伤口也稳住了,切不可再情绪激动乱来,好好养伤知道吗?”
沈愈点头。
“睡吧。”
沈愈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她胳膊,“你要去哪?”
“我去侧房睡。”
“我害怕。”沈愈道:“我害怕我再睁眼,你会不见了,这些都是我做的梦。”
“我带你逃出冷宫了,怎么会是梦呢。”石吉玉轻声地连自己都惊讶,很有耐心地坐下来,任他握着自己胳膊道:“我明确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真的,你要是害怕,我在这陪着你。”
沈愈声线委屈可怜:“那你等我睡着了再离开,可以吗?”
“好。”
沈愈不舍得地闭上眼,不到一秒的时间又睁开眼。
“睡吧,我不会走。”
沈愈闭上眼睛,又睁开眼。
石吉玉无语地笑:“你觉得这样好玩吗?”
沈愈却道:“大姐姐,你右眉骨上的疤怎么不见了?”
石吉玉顿了顿:“长大了就消失了。”
“那你的蝴蝶耳钻呢?”
石吉玉道:“不见了。”
沈愈道:“你以前都是穿的鹅黄色衣服。”
石吉玉道:“太难洗了,黑色衣服耐脏。”
沈愈却说:“你无论什么样,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看的。”
石吉玉转头盯着他,“是吗?”
沈愈点头:“嗯嗯。”
石吉玉却道:“如你所言,我现在跟小时候长得完全不一样,你为什么一醒来就认定是我?”
沈愈道:“因为你的眼睛和你的手。”
石吉玉:“嗯?”
“我的大姐姐永远都是那么冷静,就算有天大的事出现在面前,也永远不会慌乱,会出色地完成每一件困难的事…”沈愈边说,边摊开她的手心,掌肉上满是厚厚的茧子,他忍不住将自己半张脸印上去细细蹭着,言语不由地心疼,“大姐姐,你小时候练功很辛苦吧。”
没见人搭话,沈愈抬眸,“大姐姐,你耳朵怎么突然红了?”
石吉玉敛了眼里燃起的情绪,抽手,“好啦,别说了,睡觉。”
沈愈躺下又死死攥住石吉玉的胳膊。
石吉玉对他的碰触其实从未排斥过,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这种感觉,就像她对大哥一样亲昵,但又生出一种不一样的微妙感觉,特别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虽然是喂药,却是以男女之间接吻的方式进行…
总之,她这一生至今,没有一个人是这样像狗皮膏药地黏她,推开,又黏上,赶都赶不走的烦人精。
石吉玉看着熟睡过去的沈愈,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将他手掖进被子里。
右手的掌心里仍有滑腻的触感,盯着沈愈的脸片刻,鬼使神差地伸手覆上他的脸颊,突然沈愈的嘴巴开始抽动,好似在讲梦话,她大拇指移过去,想制止,沈愈唇珠突然拱起,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石吉玉抽手,沈愈咂咂嘴,深睡过去。
她刮着大拇指指腹,很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