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吉玉整整一个多月都在照顾沈愈,脱身都成了问题。
她下山采买生活必需品,或者去后山采药,只要超过半个时辰,回来见到便是一幅披头散发,领口歪斜的泪人幽怨图。
沈愈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红肿的眼睛直直锁住门口,每天都在梦与现实交织,时常恐惧石吉玉抛弃自己或者根本没带自己走。他之前噩梦醒来,追着那道远远离去的影子摔下床过一次,趴在地上起不来,等石吉玉砍完柴回来将他扶起,手上,脸上擦伤出血。为此,石吉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这么些天憋在心里的火气,对他说了狠话。
“你再这样不听话,就给我滚出去!”
他吓得拉着她的手,服软求饶道歉,跟她保证再也不敢随便下床了。
石吉玉起先不会告诉他去哪,只说有事出去。后来沈愈拉着她,小声啜泣自己一个人害怕,央求她告知去向,石吉玉之后每次出门都通知他一声,其实她回来得很快,非必要的时候也不会出去,就怕沈愈情绪不稳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前一日晚上家里的大米就没剩多少了,第二日天还没亮,她便下山采购完,直至太阳刚升起,她便背着背篓回来了,等她把采购的东西都规整地放到橱柜里,洗干净了手,这才推门,进屋。
沈愈坐在床上,笑得像得到什么宝贝似的,“你回来了。”
石吉玉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问:“你又哭过了?”
沈愈飞快抹两下眼睛,心虚否认:“没,没有。”
石吉玉瞧他羽睫湿润还挂着未擦干净的泪珠,伸手去摸他眼角,这一抹,她的手就拿不回来了,沈愈将她的手捧在自己脸颊上,湿漉漉的眼眶,眶着一双浅眸,从窗户钻进来的一缕晨晖照到他脸上,如同波光粼粼的水中,泛着一颗琉璃明珠,耀眼极了。
“我,对不起。”
沈愈见人没有说话,这才有几分胆量去与石吉玉对视,石吉玉的眼眸太过直烈,他先垂下眸子,眼神躲在睫毛下乱跳,又喜又羞。
“你在发烧吗?”石吉玉回过神来,掌心滚烫,立即紧张起来,掀开他的被子,小心碰触检查那断掉的左腿,包裹得严密,没有渗血。
沈愈想躲,拉着被子重新盖上。
石吉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滚烫。他皮肤本就白,养了他两个多月,这才回了些血色,可他脸颊从来没有这么红烫过。
“我去熬药。”
沈愈拉着她的手,“别走。”
石吉玉凝眉,“听话,我就在厨房,你听得到声音。”
沈愈不情愿地松开她的手,“我想,我想…”
石吉玉凝眉:“别吞吞吐吐,有什么话直接说。”
沈愈道:“我想如厕。”
石吉玉从床尾的角落里,推来一个恭桶,这个恭桶分上下层,可以坐下,也可以站着。是石吉玉下山专门给他定做的。
“大,还是小。”
“啊?”
“我问你拉屎还是撒尿?”
沈愈一下脸红成柿子,如同五雷轰顶,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石吉玉这会儿没工夫想其他,一门心思在他怎么又发烧了,是不是憋久了,不敢主动提,才发烧的。
“你这两个多月,都是我亲自弄的。”
“啊?”沈愈像听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使他浑身血液骤停,心脏“咚咚咚”跳着,像要冲破他的喉咙跳出来。
“不然你真以为自己是神仙啊只进不出的。”石吉玉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小时候我就给你换过衣服,里里外外哪里我没看过。”
石吉玉平静地说完,床上的人儿如冰冻住,直挺挺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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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愈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时常感觉嘴里有什么东西在舔他,混着苦涩的东西滑到他肚子里暖烘烘的,甚至,甚至几次感觉自己快要热化的时候,都好像有只手在安抚他,将热气全部挥散。等再度被噩梦逼醒,他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着,煤油灯的昏黄浮影下,窗台和桌上又多了五六根蜡烛,照得周遭的事物都一清二楚。
他的视线循着光亮游移到床边,找寻半天的人,正趴在床边,眉头锁着,眼睛紧紧闭着,眼下泛着种种的青紫色,看起来睡得极为不舒服。
沈愈伸出手想去碰触石吉玉的脸,摇了摇头,缩回手,看着天花板,眼泪打转几下,便顺着脸颊滑到耳朵里。
这样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啊!
连累别人你好意思!
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这样付出!
你就是个没脸没皮无耻下流的混蛋,赶紧去死,死了便再也不会连累大姐姐!
沈愈萌生一种想逃的冲动,他想着至少不能死在这,脏了大姐姐的屋子。
只是他稍稍动了一下,趴在床边的人立刻醒了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却一下头晕目眩。
“你怎么了?”沈愈赶紧将她扶着坐下,“你要不要紧呐…”
“我没事。”石吉玉摇了摇头,缓了片刻,睁开眼睛,便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你到底在哭什么啊?”
沈愈的声音沙哑得像刀子割着嗓子,“你这些天照顾我,把自己累成这样,我实在是没有脸,没有脸再让你继续费心下去…
石吉玉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沈愈垂眸,眼泪如串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掉到手里,心一横:“我想走…”
石吉玉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想走到哪去?”
沈愈脑子混乱如麻,眼下唯有一点他很清楚,就是不敢再让石吉玉为他付出任何,“随便去哪,只要能远远地离开你。”
石吉玉道:“我可以放你走。”
沈愈抬眸,一双梨花带雨的眼睛懵懵地,便听她继续道:“告诉我你想走的理由,只要你说了,能让我信服,我便放你走。”
沈愈狠狠咽下苦涩,“我,我就是个只知道睁眼闭眼的废物,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干不了,我也不能帮你干什么,就连想走到桌子前给你倒一杯水都做不到,你留着我干什么?”
石吉玉道:“说下去。”
“我这样一个让人作呕的废物,就连最起码的身体卫生,都要你来收拾…”沈愈说到这,连他自己都恶心到了极点,问:“你难道不觉得恶心吗,为什么要恶心地伺候一个废物!”
他哭红的双眼,盯着她,为她讨伐不公,“凭什么啊,凭什么要你去照顾一个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的废物,而那个废物不仅死缠烂打,还妄想永远将你锁在身边,凭什么你要跟一个半残的废物困在一起,你这样耀眼不凡的人身边应该站着的,是和你同样优秀的人,而不是我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我只会连累你,耽误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石吉玉忍着听了一会儿,没有意料到他会说这些话,怔愣片刻,心里的不耐烦消散些许。
此次距离他晕过去又晃了十日,她一连十日都没怎么合过眼,就怕好不容易救活的人随时断气,几乎又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十个日夜,给他喂药给他清理还要让他排泄,结果人好不容易醒来就开始哭着说一大堆烦人的话,还要走。
“说完了吗?”
“啊,嗯。”
石吉玉走到床尾,拿出靠着墙放的两把木制拐杖,递给他:“你要是能拄着它走路,我不拦你。”
“真的。”
“我没必要骗你。”
沈愈犹豫一瞬,将身体慢慢挪到床前,先下那只完好的右腿,再用手将藏在被子里的半截左腿挪出,他不敢看石吉玉会是怎样的神情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想快点离开,让自己没有左腿的羞愧,让他整个让人恶心的身体从此再也不要出现在大姐姐的视线里。
“你,你干什么?”
沈愈脚一躲,石吉玉握住他的脚踝,不容他逃脱地给他穿鞋。
“你,你不用这样…”
石吉玉懒理他的话,顾自给他穿好后,将那条无处可躲的半条左腿上的裤管放下来,就着包纱布的伤口平面开始给他打结。
沈愈吓得赶紧推拒:“我,我自己可以。”
“少罗嗦。”石吉玉边打结边解释:“你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这样系会疼吗?”
说着,她抬眸,沈愈赶紧摇头,
脸偏向一边,防止自己又掉这该死的眼泪。
“那我系紧一点,这样有助于你左半身受力。”
沈愈难受极了,兀自在心里苦笑一下,找了一个让他别磨蹭赶紧走的理由平缓此刻的心如刀绞。也是,那么大个男人连着照顾了这么久,不仅不知道感恩,醒来就嚷着要走,换谁都心里不舒服,没劈了他已经算好的了,现在还给他穿鞋,将他扶起来。
“感觉怎么样?”
沈愈咬紧的牙关一松,憋着气,“很好。”
“别逞强。”石吉玉道:“试着扭动一下腰,活动活动胳膊。”
沈愈不自然地照做,他本以为会很吃力,毕竟一直躺在床上,没有任何活动,可意外地发现,状况比他想象得好多了。
“有没有哪里疼,或者不舒服?”
沈愈咬着牙齿摇头。石吉玉让他活动半晌,再扶他坐下,引着他的胳膊穿过拐杖。
这两根拐杖是石吉玉就着他的身高,在他昏迷期间,找山下小镇里的木匠铺子量身定做的,拐杖上有上下两个拖柱,一个稳在他腋下,一个被他掌心握着。
石吉玉将两根拐杖都稳在他腋下之后,引导他开始走。
“不要怕,先将两个拐杖同时往前送一步。”
沈愈憋红着脸,用力将拐杖往前一迈。
“很好,右脚跟着往前。”石吉玉手已经伸出来了,随时准备扶他,“身体和右腿同步往前。”
躺在床上两个多月如同瘫了的沈愈,终于在此时此刻迈出了第一步,即使第一步已经大汗淋漓。
“再迈第二步,慢点,不要着急,越想走稳,拐杖越不稳。”
果然,沈愈第二步没有第一步稳,拐杖抖得厉害,他的胳膊抖得更厉害,第三步在跃跃欲试的边缘动荡。
“叫你不要着急,慢慢来。”石吉玉自然扶住他手臂,用衣袖给他擦掉额间滴流的汗,道:“准备好了没?”
沈愈抖得厉害。
“你在怕我?”
“没,没有。”
石吉玉没松开他手臂,“那你抖这么厉害?”
“你可以,可以不扶着我吗?”沈愈面露难色道:“我想自己走。”
石吉玉真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松开手:“你要摔了,我还得扶你。”
“我,我不会摔。”
石吉玉看他抖得要全身散架似的,干脆走到他身后,两手握住他腰,想减轻他下盘的重力,不扶还好,一扶,沈愈如惊弓之鸟,拐杖都扔了,人向前栽,被石吉玉抱往后转了一圈,双双叠倒在床上。
简直是有惊无险。
石吉玉还没缓过来,沈愈便挣扎要起身:“你,你快放开我!”
这极快的冲击力,石吉玉下意识便垫在他身下,以防沈愈受伤。她胳膊还死死抱住沈愈的腰,吐纳间,鼻尖点鼻尖,二人急促的呼吸缠在了一起。
沈愈的胳膊刚刚经历拐杖学步,已经耗尽了力气,这会儿吃力地撑在她身侧,说话都颤起来,“你快放开我,我快坚持不住了…”
石吉玉看着他那潮红的脸,额角以及脖颈间的青筋都鼓了出来,虽然全身都在大幅度地抖,明显已经撑不住了,眼神却很犟,很不服,也不知道是不服自己到底能撑到多久,还是不服石吉玉的故意为难。
石吉玉弯嘴一笑,起了逗弄心思:“明明之前还要死要活跟我在这住一辈子,今天就迫不及待要走,果然,男人说的话都不能信。”
“我,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就能抵消我这两个多月为照顾你付出的心血?”
“那,那你想怎么办?”
“那得问你呀。”
石吉玉说话间,余光注意着身侧的胳膊,忽然一软,鼻梁砸下来的同时,是嘴唇相贴。
沈愈再撑起胳膊,唇离开,但箍在他腰间的手,却半分没动,他似是想到某个恶心的画面,想到他冷宫的母亲,甩了甩头,道:“我可以…”
石吉玉突然推开他,站起身,往前走几步,恢复以往的不苟言笑,头也不回地道:“今日就练习到这,药和饭等我巳时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