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吉玉将沈愈的湿衣服放到木盆里准备舀黑陶缸里的水,忽然胸口一阵刺疼,似乎有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啃噬心脏,她就着弓身屈膝的姿势慢慢蹲下,缓了一会儿,屋里便传来响动。
沈愈坐起身,披头散发的倦容,眼神呆呆地,不到片刻,泪水从眼角滑下来,一滴变成两滴,再变成水柱,完全停不下来了。
石吉玉进来看到的便是他这副泪眼婆娑直直盯着自己的模样。
“你…”
“…大姐姐,是你吗?”
石吉玉怔住了。
她想过好几种等人醒过来的情况,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
“…你刚才说什么?”
“…这是在哪?这里不是冷宫…”沈愈打量四周,墙好像是木板做的,有凳子桌子有火炉有灯还有纸糊的窗户,他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一双泪眼重新落回门口那个正复杂望着他的人身上。
“你,你带我逃出来了吗?”
“…”
“大姐姐…”沈愈眼泪流太汹涌了,似乎有无穷的悲伤要全部泄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伤心,但就是控制不住地将视线全部模糊,一看不见人,他便着急了,着急去抓,整个身体往床下栽。
“啪嗒”一滴,落在石吉玉的手腕上,滚烫。
她将人扶回床上,有点不可思议地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愈努力眨了两下眼睛,看清楚了近在咫尺的人,启唇牵丝,急着确认道:“你没有食言,你带我出来了是吗?”
石吉玉沉默了。
“…大姐姐?”沈愈见她垂下眸,不作声,突然展臂一把将人抱住,语气突然开始慌乱,“我已经将自己身体养好了,我每天都喝牛奶,让自己长高长壮,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求你,别丢下我,别抛弃我好吗?”
石吉玉被他勒得骨头咔咔响,皱眉:“你先放开我。”
“我不放。”
石吉玉猛地推开他,站起身来。
沈愈的后脑勺砸在竹枕上,一阵眩晕致使他眼前一黑。
石吉玉才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太大,不过她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神力也没有了,不过就现在的力量对一个岌岌可危的病人来讲已经算粗暴了。
“你没事吧?”
沈愈慢慢坐起身,“疼,我全身好疼…”
然后他循着疼痛的源头,掀开被子,突然他像看怪物似的道:“我,我的腿怎么了?”
他说罢便看石吉玉,像在确认这不是真的,然后石吉玉的沉默,使他立即盯着自己血糊糊的那一处,颤抖的声音几乎要将他击毁:“我的腿到哪里去了?怎么有一截不见了,我没有左脚了?”
石吉玉道:“你的左腿中了毒,为了不让毒扩散,我给你截了。”
沈愈顿了一会儿,才将石吉玉这句话听懂,抬手便冲那还剩的半截打过去,一捶下去,第二锤被石吉玉接住。
“你干什么!”
“你都看到了,我没用!我从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废物!你看呐,我没腿了,我是个废物,我恨我自己!我好恨!”
他这么一长串话说完,开始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他眼睛闪过惊恐,但在看到石吉玉抓着他的手,不为所动,甚至还有嫌弃的表情时,闭上眼睛,咬住舌头,想让自己这条贱命废种死掉,死掉就解脱了!
他在咬舌头之前,就已经开始憋气,结果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也是,整个身体都是痛,哪里还能感觉到某一处更痛些,以为自己使不上劲,狠狠一口下去。
石吉玉“嘶”一声,“够了,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你想死,也得经过我允许。”
沈愈猛然睁开眼睛,才看清自己不是咬的舌头,他立即松口,石吉玉大拇指的关节处,一圈血淋淋的牙印。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沈愈想去触碰,又害怕地抱住脑袋,身体本能往后缩,但是又缩不动,言语混乱不清,自暴自弃道:“我残了…我真成废物了…你走,你走啊…”
“这里是我家,我走哪去。”
“我…”沈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样情绪激动的一闹,脸色已经煞白,疼得他麻木,似是不敢相信:“我这不是在冷宫,是在你的家?”
“嗯。”
沈愈红得要滴血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陷得梨涡深邃,“你,真的带我出来了?”
石吉玉瞧着他泪迹斑斑的脸,沉默一瞬,点了点头,“你现在在我家养伤。”
沈愈笑容猛地收缩:“你的意思是,我要是好了,你又要抛弃我?”
石吉玉没回答。
沈愈直接去解腿上的绷带,石吉玉出手迅速,攥住他的手腕,“你可以不要胡闹了吗?”
“我不要好,好了你就又要赶我走。”
石吉玉无语,念及他是病人,最终软了语气:“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在这住着。”
沈愈听后情绪稍微缓了一些,又四处找寻一番,“须风哥哥呢?”
石吉玉凝眉,盯着他红得吓人的眼睛,半晌:“他走了。”
沈愈麻肿的脸又艰难地展笑:“大姐姐,今后,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吗?”
“嗯。”
沈愈得到答案,情绪全部懈下,这才注意她右手大拇指关节处的齿痕,他吓得抓过来细看,“怎么办,我,我该死,在流血,大姐姐,你疼不疼啊…”
石吉玉抽回手,“不疼。”
沈愈又快要哭出来了,“真的吗?”
石吉玉道:“等你睡一觉醒来,它就好了。”
沈愈疲惫的身躯压下来,好沉重啊,眼皮眨一下,睁开,再眨一下,就彻底睁不开了,他被石吉玉扶着躺下,却紧紧攥着石吉玉的手,“我不想睡,如果明天醒来发现,发现只是做了一个梦,我会崩溃的,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要一个人…”
声音渐无,紧紧抓住她胳膊的手也掉在床上,石吉玉看着他腿上的纱布已经全部红透了,再探其鼻息,以及颈间脉象,她赶紧给其喂下一粒保魂丹,随即扒开竹帘,冲出院子,在前面的草池里唤出一把锯齿骨刀,飞跃层层密林,再跃过一座山脉,落在一处翘峰峰尖处,垂直跳下,进入一个流烟迷雾遮口的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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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浓雾遮挡密实的谷口下,是一段漫长无尽的黑暗深渊,各种诡异慢慢显现,有老爷爷叹气咳嗽的声音,有男女交谈甚欢的笑声,还有小孩子玩游戏的嬉闹声,还有一些哭声,断断续续地说:“我要上去,我要回去…”最终被野兽沉闷的吼叫声代替。
石吉玉闭着眼睛,在这些混杂的声音里垂直下落,其间有什么东西伸出来想摸她,两道刀光划闪之下,巨型藤蔓已被她砍断,她脚下便是一大朵留犬齿吐纳黏液的食人花。
“找死。”
她说着,便用那把锯齿骨刀,将食人花的血盆大口砍成两半,然后捏紧刀柄,顺着往下,从它的花朵头,到粗壮的杆身,一声惊天巨啸下,石吉玉稳落在一处石门前。
石门下,有一戴着雪白狼头的小人和两个与他一般高的波点红色蘑菇头拉着手转圈。
石吉玉看清了,这蘑菇头的身体和手,都是用拼接而成的人骨做的。
“我有婆婆杵拐杖,成天沉迷接骨头。”
“我要做饭洗衣服,还要扫地收屋子。”
“我又乖巧又懂事,得来两个小伙伴。”
“我想出去看看天,婆婆说我人太小。”
“姐姐姐姐何时来,我要找爹要找娘。”
“难听。”石吉玉听完评价。
“玉姐姐,你来啦!”狼头小人跑过来,那俩蘑菇头也嘎吱嘎吱跑到石吉玉脚边打量,又是叩叩她的靴子,又是扯扯她的衣摆。
“这是?”
“哦,这是婆婆给我做的小伙伴。”小狼头炫耀道:“怎么样?可爱吧。”
“难看。”
“哼!”
“老太婆呢?”石吉玉边说边往里走。
“在药屋。”
“嗯。”
“玉姐姐,等等我呀。”
谷上是茂密的原始野林,谷下却是别有洞天。
整个环境透着古怪的灰绿,迷蒙似幻,危险重重。
穿过石门,一排向日葵长得比树还高,发出嘟嘟喃喃的怪叫,和刚刚杀掉的那朵食人花一样,它们也有嘴巴,也有锋利的牙齿,垂着黏液,苟着花脑袋,都往石吉玉身上靠。
从她跳进来的这一刻开始,这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想吃她。
可她已经将这群东西砍了无数次,但每次一来,它们都会完好无损地再次烦她。
“玉姐姐,他们不是要吃你,是喜欢你才想靠近你。”跟在她屁股后面,还没她腿高的小狼头认真解释道。
石吉玉胃里一阵翻涌,她才不信。
这里的东西不吃死物,只吃活物,这个小鬼头可能是原罪恶谷谷主的种,也可能是他有个神秘强大的婆婆,它们忌惮。而自己,要不是身上沾有鬼气,就不会如此来去自如了。
将向日葵抛诸脑后,迎面便是坍塌的建筑群,青苔藤蔓缠绕,许多鸡蛋大小的霉菌跑来跑去,你推我赶的,抢着啃噬新鲜的养分,虽然残败,但难掩昔日壮丽,斑驳的雕画,特别是檐尖上那衔珠石兽,与皇宫琉璃瓦檐上的神兽极为相似,乍一看,除了颜色不同,要说仿的皇宫也不为过。
传闻罪恶谷的原谷主伯犽被皇家禁卫军两次大围剿,非但未成功,那些禁卫军都成了这谷底的鬼魂,石吉玉一路下来,听到的那些哭号声说不定就是他们。
如今的罪恶谷,再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的避难所了。
住在这里的“一老一小”,特别是那个接骨师老太婆,看似说人话,却着实不算人。
石吉玉当初掉落悬崖,能起死回生,全靠那老太婆为她粉碎的身体一点一点拼凑接好。
石吉玉问过这小鬼头,小鬼头说他出生就在这,又问过他岁数。
小鬼头说:“婆婆说我有两百岁。”
石吉玉无语,一想到待会儿要见的人,心里打了个寒战。
“你今天又来修骨头吗?”
小狼头拉着两个骨架子,小跑追问。
“嗯。”
“外面好玩吗,我想出去。”
“那得经过你婆婆允许。”
“可不可以不告诉婆婆,你带我偷偷溜出去。”
“不可以。”
“玉姐姐坏,我不跟你玩了。”
家里还有个人等着救命,石吉玉可没工夫跟这小鬼头闲玩。
正要穿过破败的建筑群,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烧饼带了吗?”
这声音听着年轻,带着孩子气。
石吉玉这才恍然:“我一时着急,下次带。”
“来我的地盘竟敢不带礼物!”随即扬起一阵灰烟,专注啃噬的霉菌在烟沙里狂飞。
“谷主爸爸,玉姐姐救人心切,您体谅体谅,她下次会带两个孝敬您的
。”小鬼头冲石吉玉连番眨眼示意她赶快走,“谷主爸爸,你醒了,我陪你玩吧。”
原谷主死于小楼无忌的剑下,虽然身消,但怨气太重,这里又是他的地盘,磁场强,他的魂便能完好无损。
灰沙消退,石吉玉头也不回往前小跑。
突然,一个嘎吱嘎吱的骷髅人,端着木盆从她面前窜出来。
只见他全身都是赤条条的骨架,却戴着一个套脖的人皮面具。
这人皮面具五官清秀,看着她杀气腾腾,表情生出不自然的惊恐,拖着两条不自然的腿,往远处跑去。
她握着骨刀就要斩。
“住手,我好不容易组装成的洗澡工,给我搞坏了,你赔。”
石吉玉顺着那粗粝沙哑如枯叶的声音,抬眸便看到一座五彩斑斓的蘑菇屋。
大门有两个细长的骷髅人,皆是戴着人皮面具,只不过这两张人皮面具浓眉大眼,如果不看脖子以下,与活人并无差异。
这两骷髅人像接收到信息,眼珠转了转,给走近的石吉玉开门,微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粗粝含痰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我的守卫。”
石吉玉前几次来都没有这些怪东西,她深呼吸,尽量将面前的一切怪异之物视作空气。
踩着原来没有的白色毛绒地毯,推开一扇画有各种飞禽走兽的圆形拱门,尸骨风化的刺鼻味道便冲了出来,再一看,满屋子的白骨,兽头、人头、腿、手、骨架子,乱七八糟摆了一地,而在白骨堆积最多的地方,一张由兽腿架起的高床上,两只修长的人腿骨拼摆在一起,一双枯瘦长满黑斑的手,正用一个小锯子“咯吱咯吱”在两条腿的中间忙碌着。
“你在干什么!”
“没看见吗?”
说话者,一身黑斗篷,抬起头,转过脸,是一张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老太婆脸。
“不太合适。”
石吉玉开口道:“我说,你的手正在锯什么东西?”
“男人的命根子。”老太婆道:“我觉得要长一点,才能配上我将来要给他的俊脸。”
石吉玉嫌恶地看着她。
“正好你来了,你觉得长点好还是短点好?”
石吉玉反胃道:“我怎么知道?”
老太婆终于锯下,把手里的东西拿到石吉玉眼前,“你家里那位俊公子,跟这个比起来怎么样?”
石吉玉没工夫跟她贫嘴,将那个东西打到地上,看向她身后那一大面木架上,各种五颜六色的药水,开口:“他醒过来激动了一番,生命垂危,我用还魂丹暂时留住了他最后一口气,你想想办法,我不能让他死。”
“办法是有。”老太婆退到骨床边,枯燥的手又在两腿之间比画,看着她问:“你家那位,多长?”
“我不知道。”
“那我没办法哦。”
石吉玉深吸一口气,手里的锯齿骨刀捏得咔咔作响,“长一点。”
老太婆笑声像枯叶,“原来如此。”
“药水。”
老太婆转身去架子上拿过一个装白色水的玻璃瓶,递她,道:“你肩头和肚子上的骨头微松,要不要给你修一下。”
石吉玉接过:“改日。”
“另一只手伸过来。”
石吉玉犹豫片刻,照做。
老太婆瞧着她拇指上的牙印,转头去拿架子上装有黄色药瓶的水,开盖,滴了两滴,牙印痕迹慢慢恢复,别有深意道:“你们年轻人真会玩情趣。”
石吉玉不想去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够了。”
老太婆见好就收,“别再刺激他,我研制的速度跟不上你惹他生气的速度。”
“嗯。”
老太婆色迷迷道:“他长得那么俊美,可惜断了条美腿,不过瑕不掩瑜,只要命根子没断,就还是一条好汉咧。你要是不好好宠着,把他给我,我保证不出门。”
石吉玉深吸一口气,道:“他醒过来,记忆好像回到了十岁,只记得十岁之前发生的事。”
“这很正常嘛。”老太婆摸着她从万千尸骨里找出来的漂亮腿,“一般受到超出身体负荷的刺激,便会启动保护状态,将所有难过伤心无法解决的恨意全部忘掉,回到十岁,说明那段时间是他过得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
石吉玉沉思:“那能恢复吗?”
老太婆道:“造化弄人归造化。”
石吉玉瞅了一眼床上的腿,“他的义肢劳烦你了。”
老太婆道:“他的腿现在不合适走路。”
“我知道。”
老太婆弯起老皱的红唇:“我也知道你喜欢他。”
石吉玉转身就要走。
“你的唇被他滋润过。”
石吉玉蹙眉,“你如何能看出来?”
“你的唇比我红。”
石吉玉眯眼。
老太婆继续道:“你身上有他的阳刚之气,尤其集中在嘴巴。”
石吉玉扭头冲出门去。
老太婆沙哑的声音带着兴奋,“不过你们要做亲密之事的话,喊他亲点,你的骨头目前承受不住他的爆发力。”
石吉玉阴沉着脸跑出来,两个绅士的守卫替她开门。这老太婆一把年纪整天想着那档子事,恶心得她要吐。
“给他们穿件衣服,也不难吧。”
石吉玉说罢就要走,老太婆却道:“别再刺激他啦,我就研制出来一瓶,喝完就没有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