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吉玉一跃便上了屋顶,俯视穿着她的鹅黄长袄,仰着冻疮脸静静看着的沈愈。
“如何?”
沈愈星星眼赞叹:“好厉害呀,原来真的有人会飞啊。”
眨眼间,石吉玉飞身落到他面前:“这下你相信我的能力了吧。”
沈愈点点头,“可是我肚子好饿,你能不能去找点吃的给我。”
石吉玉见他垂下眸,浓密的睫羽遮住浅色瞳孔,犹豫几秒,道:“这有何难。”
“我要吃御膳房的燕窝鸭子、阿胶羹,还有你先前给的荷花酥…是不是不好拿…也对,御膳房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进的,算了…”
沈愈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将头垂到胸前,手在肚子上来回揉。
“我去拿。”石吉玉道:“但是,等我将你所说的全部拿来,你得告诉我你的身世,不能有任何假话。”
沈愈抬眸,笑得脸上的冻疮都裂开了,“嗯嗯,我会的。”
石吉玉飞檐走壁,四处搜寻魏须风的身影,心里早已不抱指望,却在一座城墙转角处,见他手里提着木桶往冷宫的方向走。
她停下,魏须风本能抬头停步。
“你在哪弄到的热水?”
“这有什么难的。”魏须风凝眉道:“你干什么去,你的外衣呢?”
“我去御膳房拿吃的。”石吉玉交代:“你先把热水送去,我去去就来。”
魏须风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石吉玉喊住他:“你等等。”
魏须风脸上只差印出烦人两字了:“还有什么事?”
“那小子是个皇子,你去了不准对他凶,言语客气点。”
魏须风白了她一眼:“那要不你把热水送去,我就不去了。”
“别闹脾气,我去去就来。”
魏须风看着石吉玉飞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鹅毛大雪里,气冲冲朝冷宫方向走。
等石吉玉拿到吃的,回来一瞧,魏须风抱着手臂阴气森森站在屋檐下,木桶躺在院子内,覆了一层新雪。
“你把他怎么样了?”
石吉玉冲进去。
沈愈本来缩在墙角,一见来人,立马爬出来,欣喜道:“大姐姐,你回来啦。”
石吉玉将手里的包袱放在他面前:“你看看是不是这几样?”
沈愈显然已经迫不及待,胡乱扯开包袱,徒手抓肉,大快朵颐起来,还哪里还管她拿的是什么。
趁着空当,石吉玉来到门外,魏须风还站在一旁的立柱前一动不动,本就天寒地冻的,他周遭仿佛也结了一层冰。
“怎么了?”石吉玉走过去,问:“我不在这一会儿,你们发生什么事了,木桶怎么在外面放着?”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魏须风侧头,满脸阴风瑟瑟道:“你今天救了他,然后呢?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石吉玉一时也没想好要怎么办,道:“等我问清来龙去脉再说。”
“他就是一个被圣上遗弃的废人,都在冷宫了,摆明让他自生自灭。”魏须风气不打一处,道:“你何必为了这样一个废人而惹祸上身。”
“惹祸?我惹什么祸了?”石吉玉道:“你难道忍心让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孩就这样冻死在大雪天。”
“你觉得他可怜是吗?”魏须风冷笑:“你不是自诩聪明绝顶吗,怎么也会被一个屁大点的小孩子骗。”
石吉玉皱眉:“你在说什么?”
魏须风道:“他身上那些伤都是自己弄的,他就是个小疯子。”
“我不是小疯子。”
石吉玉转头,沈愈拖着她的鹅黄长袄,满脸的冻伤刺目,手里还拿着一个大鸭腿,满嘴的油,边嚼边道。
“这个大哥哥说救我性命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不要不知足,我不知道不知足是什么意思?”他噘着嘴道:“然后我说大哥哥,你是大姐姐的仆从吗?他就生气了。”
魏须风冷哼一声,脸都绿了。
石吉玉转头对绿脸男,道:“我告诉你,我给他服下的那枚还魂丹,确实稳了他最后一口气,但归根还是他自己求生欲太强,挺过来了,所以你不要用我救他的名义来耍莫须有的威风,你也看到了,气的只有你自己。”
“你…”魏须风的脸由绿转青:“石三小姐,若是你救这个废物的事传出去,你知道石府会面临什么样的威胁吗,你对得起远在千里之外的石将军!”
“我不是废物,大姐姐你的仆从好吵。”
“我们进去。”石吉玉揽着沈愈的肩往里走,还是善意提醒:“外面冷,你先去进来。”
魏须风气得全身冒火,不理睬。
“大姐姐,你的仆从总是这样不听你的话吗?”
“也不是,他偶尔还是听话的。”
“哦哦。”
沈愈爬到床上,包袱里那一整只大肥鸭,只剩一堆干干净净的骨架,和最后一只腿,他拿起给石吉玉。
石吉玉推到他嘴边:“你吃吧。”
那只鸭腿不到三口,便到了沈愈的肚子里。
从一开始的荷花酥到现在的一整只鸭子,石吉玉连番震惊,连忙把一旁的砂锅盖子揭开。
“你慢点,这里有阿胶羹,很烫…你…”
沈愈便是端起那一口比他脸大两倍的砂锅,猛灌。
石吉玉想阻止的手停住,眼睛是竖起两个大感叹号:“…你到底饿了多久?”
沈愈喝够了,砂锅也空了。
他满足地擦了擦嘴,道:“我在下雪之前就没吃过饭了。”
石吉玉心里默数下雪的日子,难以置信道:“你两个月没吃饭?!”
沈愈咬一口荷花酥,掉的酥渣都被他捡到嘴里,“两个月是多久啊,反正他们经常不给我送饭,我就只能找这院子墙角的树根,野草填肚子,偶尔捉到老鼠可以管个几日,实在没吃的了,就吃雪…但还是饿…我想只要把下雪天熬走,他们肯定就会回来给我送饭了,但雪一直下,我有时候醒来,连着都是黑夜,雪还是很厚…终于等到雪化了,却没有力气了,爬到外面,想看有没有老鹰,让老鹰带我走或者给我找吃的…然后,然后我就遇到你了…”
他说完,继续吃荷花酥,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上这么美味的食物了,眼见荷花酥越少,他便开始细嚼慢咽,小口小口地吃,生怕吃完了就再也没了。
如此平静,就像在叙述一件日常小事般叙述自己的遭遇…
石吉玉天性不爱笑的脸开始有些崩裂,那双倔强的眼睛里闪烁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旁的魏须风,虽然脸还是绷着,已全然没了方才的怒气横升。
一时间潮湿发霉的空气里,只闻一声轻叹。
“还有最后三块荷花酥,吃完了就没了。”
石吉玉虚了一下眼睛,道:“你把剩下的全吃了,吃了我再给你拿。”
“三小姐…”
魏须风一嗓子喊得石吉语恼火。
她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魏须风一听
她这倔话,真的是想发火,“你别被这家伙骗了,他是故意把自己说这么惨,好取得你的怜悯,什么吃老鼠,老鹰给他吃的带他走的,全是胡说八道,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这皇宫坐落的位置又不是什么山野森林,哪有什么鸟类飞过,就算有,你看那边的弹弓,没准都给他打下来吃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沈愈道:“我是打过鸟,也只有小鸟。野草树根吃光了,偶尔有老鼠就打老鼠吃,有鸟来,也能打下来吃,但刚刚大姐姐的仆从说的有一点没错,老鹰我打不下来,可能是弹弓射不了那么远吧…”
一听到“仆从”两字,魏须风紧皱的眉头黏在一起,腮帮子咬得咔嚓响,却无从发泄。
石吉玉眼中的不可思议又上了一层,“我可以教你。”
沈愈浅色瞳孔里好似出现星星,迫切又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真的。”石吉玉道:“但在这之前,我要搞清楚你的身世,才能知晓你所说的真假。”
沈愈垂眸将包袱里的骨头和三块荷花酥紧紧抱在怀里,“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你既是圣上的儿子,那你的母妃是谁?”
沈愈道:“我母亲是圣上的贤妃,和萧皇后同时进宫为妃,后来母亲娘家倒台,她又在宫中受萧皇后排挤,被贬入冷宫,母亲当时已经怀有我,怕被萧皇后再加害,便在冷宫偷偷生下我…”
“冷宫生下你。萧皇后就不会害你了?”魏须风听得处处是漏洞,忍不住反驳:“她都能把你们困在冷宫,那你们的生死不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沈愈也一直疑惑:“我也不清楚,母亲虽然在冷宫,但也有熟人暗中帮衬。我一生下就是病体险些没能活下来,我的母亲生我大出血,为此不得不托人去求萧皇后,萧皇后在得知我母亲隐瞒生子发了好大脾气,但还是请了太医过来照看我们母子…在母亲的庇护下,日子清贫倒也过得安顺,可是某一日,我睡醒发现,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石吉玉问。
沈愈抱紧怀中包裹:“发现我母亲被萧大宝压在身下,我立即冲进去,发现我母亲没穿衣服,她身上的萧大宝也没穿…然后,然后就被我母亲吼出去了…”
自从救了这个孩子,当真是一惊未平,一波又起,石吉玉一时难以开口说出什么话来,倒是魏须风在后面阴阳怪气顺着解读。
“这么说就通了,那萧大宝听名字就是萧皇后的兄弟,能让一位妃子带着一个皇子在冷宫里受人照顾过活,看来你母亲与那萧大宝苟合已久。”
沈愈垂着眸道:“他确实是萧皇后的弟弟。我原以为母亲与那萧大宝在打架,母亲后来给我解释说他们在玩叠人游戏,我当着母亲的面乐呵过去了,可心里一直恶心想吐,甚至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好几天都吃不下去饭,后来我主动去问太监,原来他们,他们是在干生孩子的事…”
说着,沈愈心里又一阵反胃,他赶紧顺胸口,并不想把刚吃进去,得来不易的珍贵食物全部作废。
石吉玉伸手也去顺他的背,见他脏兮兮的冻疮脸,难受到五官揪起,劝:“实在忍不了就吐出来。”
沈愈摇头道:“母亲是圣上的妃子,她,她怎么能与皇后的弟弟在一起干那种事…”
他停顿片刻,忍着恶心,继续说:“我与母亲争吵之后,母亲发了很大的脾气,说让我别管这些,说要是想我们娘俩好好在这冷宫里活下去,就要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那次被我撞见之后,萧大宝便大摇大摆地来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