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行没有想过上一世好好的杜家会在郭皇后下台之后落难,全因为父亲看不透时局。
杜仁就没想明白自己能爬到礼部尚书这个位置,全靠的是郭家在暗中提携。
而郭家之所以提携杜家也是因为杜家根基薄弱,进了六部中枢之后必须找棵大树依附才能活下去。
现在郭嚣主动送了拜帖,那便是要来收人情了。
朝廷中枢权斗,不杀便是恩的道理杜仁还没有杜景行想得明白。
“父亲,”杜景行轻叹,“我们现在在郭皇后的手掌心里无处可逃,我们如果想要自保,就先要好好想想怎么在这场夺嫡中活下来。”
跟儿子聊完,杜仁才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他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些年自己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却能够官途顺遂。就连三年前科举舞弊这么大的案子,他都能逃过一劫。
当时他只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现在看来,朝廷六部哪有什么运气好这一说,只不过是他被人拿来做局,被人逼着参与党争罢了。
父子两人说话间,郭嚣就带着厚礼登门。
门房来报,说郭家小厮抬了十个箱子进了前院。
杜仁听了当即带着杜景行刚到前院迎客。
郭嚣手里拿着礼单撩着墨绿色的衣袍下台阶,身后还跟着两名腰肢纤软、长相柔美的女子。
杜景行看着这两名女子,眉宇似有似无地蹙了些。
郭嚣看见杜仁带着杜景行,连忙作揖:“杜尚书。”
杜仁回礼,杜景行在父亲身后也作揖行礼:“郭侍郎。”
郭嚣伸手去扶杜景行:“杜三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快起来快起来。”
杜景行起身,杜仁才做了个请的姿势,把郭嚣往花厅里让:“郭侍郎里面说话。”
郭嚣也不客气,直接走到杜仁身边,把自己手中的礼单递了过去:“第一次来杜尚书家里也不知道该带些什么,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杜仁接礼单的时候手都在抖,十大箱东西还算是薄礼?
那郭家的厚礼又是什么?
杜景行虽然年纪小,但他重生一世,这辈子加上辈子的岁数,活得比他父亲都长,见过比这更惊心动魄的场面。
他见父亲心里没数,当即快走两步,扶住父亲拿着礼单的胳膊,顺势就把礼单接了过来,代替父亲回话:“郭侍郎方才还说小子客气,现在小子看来,还是郭侍郎更客气些。”
这话接得不卑不亢,缓解了杜仁的不安。
杜景行知道,郭嚣其实从未见过自己。但他一进门就能认出他,想必也是对杜家里的人做了摸底排查。
在郭嚣眼中,杜景行就是六皇子许璟在弘文馆的陪读,国子学里是与任溪知齐名学识前三的才子。杜仁这个被他们一手扶持,家底已经被他们探查清楚的人在郭嚣眼里不足为惧,但是他这个三儿子却是让他摸不透。
以前不显山不漏水的杜景行,忽然在国子学罢课一事上帮了郭家一把,这事还没个定性。
“哎,杜三公子这是哪里的话,”郭嚣对着杜景行作揖,态度温和,“一会儿家宴上,我还要好好跟杜三公子喝一杯。”
杜景行颔首轻笑,不再言语。
杜景行打完圆场,杜仁才回过神来,也捏起笑脸,道:“家里一早就备下了上好的桃花酿,不知道郭侍郎是否喜欢。”
郭嚣连连点头:“喜欢喜欢,可是春风楼的桃花酿?”
杜仁摆手:“是夫人亲手酿制的。”
郭嚣差异道:“嫂夫人居然还酿得一手好酒?”
杜仁道:“都是内宅女子上不了台面的小喜好罢了。”
郭嚣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走的时候还要带走几坛子,拿回去给家里摆席用。”
“郭侍郎不嫌弃,自是要给你带上几坛回去慢慢品的。”
杜仁虽然没有参透朝局,但是在宾客应酬这一块也是老油子,杜景行帮他缓和了气氛,探明了郭嚣这次拜访的基调是轻松愉快的,后面的话根本不用杜景行多说,杜仁就知道应该怎么办。
酒桌上杜景行是陪酒的,坐在右手下席的位置,刚好跟郭嚣对着。
刚开席郭嚣用眼神怂恿身边的两位女子去给杜仁斟酒。
这两个腰肢如弱柳扶风一般的女子,一左一右便去围着杜仁坐开。
杜仁并没有当回事,男子之间出去应酬经常有这种事发生。
其中一个青衣女子,用纤细的手拎起酒壶,斟了一杯酒,举起来,送到杜仁手边,柔声道:“大人,您的酒。”
杜仁接过酒杯的时候,瞟了一眼这红衣女子,瞬间瞳孔放大,眼睛像是被定住一样,一直盯着青衣女子。
郭嚣笑着解释道:“这是我下扬州时买的瘦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初来杜府生怕冷场,便把她们两人带了过来。”
杜景行看向父亲的时候心下一惊,只见杜仁眼眸有些湿润,久久不能回神。
杜景行看父亲这样,知道郭家送来了杀招,这个杀招就是这个扬州瘦马。
杜景行心中暗道不好,忙开口道:“郭侍郎好偏心,只念着父亲。”
郭嚣看向杜景行大笑:“杜三公子难不成对这些风雅之事也有兴趣?”
杜景行轻笑:“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我年纪也不小了,日后入仕,这些场面事,总要学会应承。今日郭侍郎想得周到,我便也想跟着学习一二。”
郭嚣做了个随意的手势,杜景行立即道:“就那位青衣女子罢。”
郭嚣眼底的笑意敛了敛,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去夹菜,自己小酌了一杯。
那青衣瘦马听见杜景行唤她,只能依依不舍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杜仁,缓步朝着杜景行走来。
这模样我见优伶。
这是杜景行第一次见父亲这样,心里直打鼓。
这女子虽然是瘦马,但长相也没有到倾国倾城的模样。再者父亲平日里也不是好色之人,怎么看见这姑娘就挪不开眼?
杜景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遗漏了什么细节,只能再次好好打量这个青衣女子。
这女子年岁不小,恐有二十出头。
长相算是秀气,但绝对不是那种媚人的主。
真是奇怪。
杜景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看向自己的父亲。
杜仁的目光还是一直追着这个青衣瘦马的身影,眼睛里全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郭嚣趁着这会功夫,开口道:“杜尚书,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事与你商议。近日朝堂之上六部为着兵部的事争论不休。兵部没有银子募兵,陛下为着这个着急。前些日子还要姐姐做局请我入宫与陛下一起吃席商量这事要怎么办。陛下与我的意思都一样,这银子必须要给兵部筹到,但六部开支年头都有预算,轻易动不得。我算了算,总觉得礼部可以简办一些庆典,省下一些银子花销。不知道杜尚书是否有心替陛下与娘娘分忧?”
杜仁虽然在听,但是话没过脑子,眼睛一直盯着那青衣瘦马,嘴里应承着:“嗯,郭侍郎说得有理。”
郭嚣见杜仁有些语无伦次,冷眼道:“不知道礼部是否能挪出来一百万两银子?”
“一百万……”杜仁听到了数字,这才回过神来问,“什么一百万两?”
郭嚣望着杜仁,笑意渐收。
杜仁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郭嚣来者不善。
虽然杜景行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清楚为什么郭家送来这个瘦马是杀招。但当事人杜仁显然已经明白郭嚣如何来者不善。
他避无可避,方才他与杜景行在书房的话,虽然听了但是事情没发生,他心里总有疑问。
现在被郭家逼着,又拿出来回想,这才发觉自己儿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郭家这是来问他们收人情来了。
郭皇后在兵部筹款这件事上,与陛下同心。
杜仁连忙回道:“替陛下分忧是臣子的本分。陛下让郭侍郎来当说客,这事我必会好好琢磨一番,再回给陛下。”
杜仁这话回得滴水不漏,只字不提郭家的事,只说是为了陛下着想。
郭嚣知道杜仁没那么好攻克,但给兵部筹银子的事,是当务之急。他想着来日方长,不怕杜仁不上道。
他也没纠结,当即举杯转向杜景行:“方才我说要与杜三公子喝杯酒。”
郭嚣这敬酒来的突然,杜景行也顾不得多想这青衣女子有什么问题,立即端起酒杯。
郭嚣朗声道:“国子学的事,姐姐想要谢谢杜三公子。”
杜景行笑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罢了。”
杜景行这话说了也相当于没说。
今日郭嚣来,不过就是想看看这杜府上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一场酒喝完,郭嚣心里有了个大概。临走前,他望向那青衣女子,道:“既然主家喜欢你,你便留下罢。”
那青衣女子听闻,只是垂首福身,乖乖应下。
杜仁看着这女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不作声,默认收留了这女子。
杜景行耐着性子跟着父亲一起把郭嚣送出门。待郭嚣马车走远,杜景行才看向父亲。
杜仁不敢直视杜景行的眼睛,只是做了个手势,让杜景行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