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劫天命(重生) > 81. 往事
    杜景行回眸给身边小厮一个眼神,让他看好这个青衣女子,深吸一口气,便跟上父亲的步伐。

    月色清亮,后院的水池映下一片粼光,夏虫藏匿在假山后低低吟唱。

    父子二人踱步到后院水池之上的亭子里坐下。

    这一坐便做了坐了好久。

    月上树梢,院外街市都已经隐没了灯,杜仁才缓缓开口:“那姑娘是我……”

    杜仁想了很久的措辞,接着道:“应该算是私生女罢。”

    在这静坐的半个时辰里,杜景行在心里预演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那二十多岁的女子是父亲的私生女。

    “什么时候的事?”杜景行心中一紧。

    杜仁轻声道:“她是她的妹妹。我有愧于她姐姐。她姐姐去的早,让我帮忙照顾她妹妹。我原本是想给她妹妹找个好人家嫁了。可她妹妹偏不,我没办法只能把她放在老家的宅子里。我若是出远门,总会绕道回老家看看她。那是一次意外,我喝了酒。把她当做了她姐姐……从那以后我在也没去看过她,但我知道她生了个女儿。那姑娘与她长得太像了。她妹妹为了报复我不去看她,把自己的女儿卖去当瘦马……”

    再往后杜仁就不忍心往下说了。

    杜景行蹙眉:“父亲说的‘她’,是谁?”

    杜仁回想起往事,心中揪着痛:“一个我爱而不得的人罢了。”

    杜景行倒吸一口凉气,那口凉气直钻进心里,钻得他心口疼。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跟父亲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没想过自己竟然跟父亲一样,都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都被迫娶了自己不喜欢人。

    “母亲……”杜景行问得犹豫,“知道吗?

    杜仁点头道:“你母亲她应该是知道的。只是这些年,她从未提起过。”

    从未提起,忍气吞声。

    杜景行瞬间便想到了那时候事事都依从他的许穆,又何尝不是在忍气吞声。

    她忍了五年,在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碰她的时候,终于不忍了。

    她要了和离书,也要了她与他之间唯一的一次溺爱与诀别。

    在与许穆分别的此后许多年里,杜景行从未忘记那一晚她迷人的样子。

    只是这个女子比任何人都要决绝,不见他,不听他,再也不问他。

    他如偿所愿娶了李婉容又如何呢?

    最后杜家落难的时候,李婉容还不是为了自己活命跟他要了和离书。

    在后面许多个孤寂的夜晚,杜景行对月独饮的时候才逐渐开始想明白。

    李婉容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人。

    李婉容喜欢的是杜府三公子,礼部尚书的三儿子,她喜欢的是这些身份给她带来的那些虚荣与财富。

    而许穆身为公主,自小就有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杜景行以为自己年少时期的那份纯洁之地被许穆玷污了,却不知道许穆给他的从来都是他未触及过的真诚。

    她那时最大的心愿便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亲手扼杀那个触碰他一下都会红到指尖姑娘的赤子之心。

    杜景行有些语塞地问:“父亲觉得……母亲……会留下这姑娘吗?”

    杜仁摇头。

    杜景行又问:“那父亲准备怎么办?”

    杜仁还是摇头。

    杜景行不知道父亲的两次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什么。

    “父亲,郭家送来这姑娘,却没有给身契……他们是想用这事拿捏您……”

    杜景行还想说什么,但看杜仁已经闭上眼睛,一脸忧愁,心思明显不在党争上。

    他剩下的话也只能咽进肚子里。

    本质上,他与他父亲是一样的人。所以他理解父亲为何这般不愿意多想党争。

    上辈子,他过的日子,其实就是他父亲想过没有过成的日子。

    不然他和许穆成婚的五年,他与李婉容当了五年露水夫妻,为何家里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一世杜景行不愿多想,这一世他以身入局,越发见识到郭家的可怕。

    郭嚣来者不善,送来父亲私生女。

    之前郭嚣说那十箱礼是薄礼,确实如此。

    郭家送来的真正厚礼,是这个扬州瘦马!

    常年混迹公子哥宴席的人都知道,扬州瘦马没有二三十万银子根本买不下来。

    朝廷六部尚且为了给兵部筹措二百万两银子打了几日的口水战,而郭家为了拉拢礼部,扬扬手,就撒出去几十万两白银。

    郭家不仅把这银子送出去了,还以一个杜仁没办法拒绝的理由送出去了。

    杜景行虽然重生而来,但他上一世到底没有在权力中枢待过,不知道这些人惯用的手段。

    他以为这一世只要用心入仕,自己就能替杜家在日后的夺嫡之事上谋条出路。

    现在郭家忽然送来的这个扬州瘦马,让杜景行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之前那点根本不够看的小心思。

    “父亲若是没想好,”杜景行道,“不如就让那姑娘先跟着我回我的院子罢。”

    杜仁抬眸看向杜景行。

    杜景行解释道:“若是母亲知道了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我就在我的后院给她建一个屋舍,把她养在那,好好给她送终。若母亲追问这事,我也自会跟母亲解释说这是我想留下的,免得父亲出面伤了跟母亲的和气。”

    杜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

    *

    今夜,天行帝破天荒地留在郭皇后宫里休息。

    两人合衣而躺,寝殿里只有薄纱随着夏风掀起点点纱浪。

    天行帝已经许久没有跟郭皇后一起同塌而眠。他不说话,郭皇后便也只是闭眼不言。

    “孤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天行帝到底憋不住,先开了口。

    郭皇后嗯了一声,等着天行帝说话。

    天行帝道:“大理寺已经把青龙山刺杀的案子审结了。那几个刺客及其家人,都直言说是替郭家办事。”

    郭皇后冷笑一声,问:“除了证词,大理寺可有其他证据?”

    “这……”天行帝一时语塞。

    “没有其他证据,只凭证词,大理寺案子可不是这么办的。”郭皇后语气平和,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

    天行帝心中哂笑,她当初让三司会审科举舞弊案还不是只有证词,没

    有确切证据?

    但天行帝今天来不是跟郭皇后争吵的,他没接话,只道:“孤已经让大理寺把案子移交到刑部了。让刑部按流程看着办。”

    郭皇后一听这案子交到了刑部手里,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既然是交到刑部,就说明这事就到那些刺客为止,天行帝不想再追究了。

    大理寺到底有没有找到证据在天行帝这里都不重要了。

    这事就是天行帝想要含糊过去,保下郭皇后。

    郭皇后侧过身,看着天行帝。

    这个男子跟她成婚,二十多年,鬓边已经添了许多白发,不再年轻。

    她还记得他们成婚那日,洞房花烛的羞涩与心动。

    “其实,”天行帝道,“今日这事,卫家应该记你们的情。军饷筹到了,北境军征了兵,卫将军守着最难守的东乌族就多了几分胜算。”

    确实,即便是之前郭家派人刺杀五公主害得御林军统领卫江停职,但这次北境军饷多亏了郭嚣的法子才能解燃眉之急。

    两件事算是功过相抵,卫家也不该再揪着郭家问题不放。

    “其实,”郭皇后靠近天行帝,“每年后宫的开销也有几十万两银子,只要后宫姐妹大家一起勤俭一些,也能给陛下省下三四十万两银子的开支。”

    天行帝许久没有闻到过郭皇后身上的味道。

    那是天行帝从未闻过的一种花香。

    初次见到郭皇后是在皇家宫宴上。原本就是给他选妻的宴席,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缓步走到他身前,低头福身,那股他从未闻到过的花香侵袭而来。

    “这些年你一直用的香是什么香,孤从未在别人身上闻过。”天行帝侧头看向郭皇后。

    郭皇后回道:“华帏凤翥。取郁金香花、熟沉香、苏合香、茱萸子、干姜、蜂蜜制成。”

    天行帝伸手摸了摸郭皇后的发:“既然你病好了,这后宫还是交由你管,只是有银烛的事在前,全权交由你,宫里肯定有人不服。后宫的事,还是让梁妃帮你,你俩商量着来。如何?”

    郭皇后眼眸低垂,应下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毕竟梁妃管理后宫的时候,没出什么大错。

    即便是她想要恢复管理后宫的权利,也不能完全把梁妃撇在一边不管。

    “还有一事孤要与你商量,”天行帝道,“后宫已经许久没有嫔妃大封了。许晴、许语、许穆很快就要及笄,开始谈婚论嫁,她们的母妃位份高才能让她的夫家高看一眼。孤想给她们的母亲晋一晋位份。”

    郭皇后眼眸微睁之后又缓缓眯起。

    天行帝这话说得巧妙。谁不知道他真正想提的是舒嫔的位份。

    这次天行帝有筹码来跟她交换,也是因为舒嫔从中作梗。

    只是天行帝怕单独把舒嫔升位份的事拿出来说,长嬉殿会成为后宫的众矢之地。

    天行帝在位二十多年,终究也学会算计。

    “这事陛下做主就是,具体事宜,我与梁妃商量了再回陛下。”

    郭皇后没提一点意见,真是难得。

    天行帝这些年第一次在郭皇后这里说事这么顺畅,他终是忍不住牵起郭皇后的手,把她拉入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