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嚣也停住脚步,侧身看着郭皇后:“杜三公子挑起国子学学子对薛灵珊不满这事,正着说,可以说他是为了解决我们眼下困局,替姐姐、替郭家做的一件事。可反着说,也可以说他是为了让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置喙薛灵珊在宫里陪读下的一步棋,意在讨好五殿下与六皇子。既然是一件两面讨好的事情,杜景行做的这事最后要怎么定论,全看我们如何与杜家周旋。”
郭皇后道:“眼下这种情况,若是我们能把礼部尚书争取过来,以后清流那里就有人帮我们制衡。”
郭嚣轻笑:“杜仁他应当知道,当年太傅科举受贿案,他身为礼部尚书没有牵扯其中,能官留原职,是我们对他手下留情。这恩情今时今日,他想报也得报,不想报也得报,根本由不得他。他若是固执己见,不参与这些事,那礼部也留不得他了。更何况这事,我手中还有别的牌逼他就范。姐姐不用挂心。”
“你去罢。”郭皇后看了一眼宫门,“最近我们谋划的事情,败了太多手。在弄清楚清流实力之前,切不可再轻举妄动。陛下在位二十多年,即便是刚登基的时候懵懂无知,现在在这皇城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也不可能一点城府都没有。眼看他前朝有扶持清流心思,后宫有倚重舒嫔的苗头,我们日后无论想做什么都势必阻碍重重。”
“是,”郭嚣颔首,“我心里有数。”
“今日陛下来找我们聊,那便是二皇子梁妃他们已经不受陛下控制了。”郭皇后冷笑,“他们想做第二个郭家,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即便是我们不设局谋他们,他们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登高跌重,我且看她们如何自取灭亡!”
*
郭嚣出宫就着人去杜府送拜帖。
这是杜仁升任礼部尚书五年来,第一次接到郭嚣的拜帖。
杜仁还在部里办差没回来,杜夫人拿着郭嚣的拜帖不知所措。
今日弘文馆放学早,杜景行早早地下学。他每日进府第一件事,就是到上房见母亲。
府里的小厮去上房传话说三公子回来了。
一盏茶的功夫,杜景行就进了屋,问母亲安好。
杜夫人让杜景行起身。
杜景行起身看见母亲眉头紧锁,低声问:“母亲这是怎么了?像是有什么心事?”
杜景行的两个哥哥早早就成了婚,两人都有功名,虽然不是翰林出身,但外放在北境六州做着刺史。他们都在外,只有过年朝中罢事,才能回来。
杜景行年级最小,在国子监成绩不错,眼看着他比他两个哥哥有出息。
现在他是六皇子的陪读,日后若是他要入仕,少不得要在朝廷摸爬滚打。
朝廷上的事,杜尚书与杜夫人商量一向不避着杜景行。
但早些时候杜景行对这些朝里朝外的事还不上心,今日难得见杜景行主动问起,杜夫人便如实回道:“郭侍郎送来拜帖,说是晚上要来拜访你父亲。”
杜景行一听就知道是为何事。
他重来一世,知道上一世杜家最后结局,为了不让杜家重蹈上一世覆辙,他必须在这一世事情还未发生的时候,做出应对。
“郭侍郎来拜访父亲,母亲为何如此焦虑?”杜景行问。
杜夫人叹声道:“你在弘文馆当六皇子的陪读,难道就没听到点什么风声?”
“母亲说的是,梁家与郭家之争?”
这一世杜景行不打算再装糊涂了。
上一世他钟情风花雪月,不爱理这些世俗。父亲母亲每每跟他提到宫里的事,他都打了岔糊弄过去。那时候在他眼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喜恶重要。
就是这样的性子,他才对不符合心意的赐婚耿耿于怀。
他憎恨父亲母亲把他的婚姻当做政治的牺牲品。也憎恨那个看上他,不给他选择权利的皇家女。
上一世他不耻权力,所以最后杜家毁于权力斗争,流放边塞。
他与许穆和离以后,终于与自己的青梅竹马李婉容成了婚。婚后的日子虽然过得还算舒心,可横祸降临的时候,李婉容的父母请求杜景行与李婉容和离。
他问李婉容是否真的要与他和离,李婉容垂眸一言不发。
看着李婉容一言不发,杜景行心中那点执念终于在沉默中碎裂。
他签了和离书,放她自由。
在签和离书的时候,他扪心自问,当年许穆与他签下和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如他今日这般心如刀绞。
等到年迈父母死在流放路上,他才想明白,原来他们这样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
现在母亲问他什么,他都如实回答。
杜景行一反常态答了话,杜夫人只是稍稍愣了一下,立即道:“最近朝堂之上梁家与郭家争的厉害,你父亲避之不及……”
剩下的话杜夫人也不知道要如何与杜景行说。
杜景行见母亲三缄其口,接话问道:“父亲为何要避?”
“为何要避……”
杜夫人一时半会儿也答不上来,杜仁从来不跟她说朝堂上的细节,只说现在朝堂上两家争得厉害,后院夫人的那些宴请,她都要斟酌着去。
杜景行淡淡道:“夺嫡之争早就开始了。父亲身居高位,怎么可能在这场夺嫡之战里独善其身?父亲若是不想替那些人办事,那些人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扶持能替他们办事的人到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争斗一旦开始,就不是我们这种家世轻薄的人能够以一己之力抗衡的。”
杜夫人惊讶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要怎么回杜景行这话。
杜景行自顾自道:“郭侍郎送了拜帖来,就是有事找父亲商量。母亲嘱咐厨房准备一桌宴席,随后派人去部里通知父亲便是。对方什么来意,先听听,再做他想也不迟。”
杜景行俯身一礼:“母亲,我先回屋去看书了。晚上郭侍郎来,我与父亲一起去应酬。”
杜夫人听着儿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像一个小大人一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直到看着儿子出了院门,半晌才回过神对身边的孔嬷嬷道:“这孩子是怎么了?改了性了?”
孔嬷嬷瞧着夫人一脸疑惑的样子,笑道:“夫人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三少爷不闻朝堂的事,夫人与老爷着急。今日三少爷难得主
动说起朝堂上的事,夫人还是急。”
杜夫人还没回过味来:“不是,以前只要我们跟这孩子说起这些事,他都是避之不及,怎么今天还主动凑上来……”
孔嬷嬷笑道:“三少爷长大了,是好事。”
*
杜仁在部里接到家里来的信,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立马收拾一下提前退班回府。
他在屏风后面换衣裳的时候,杜夫人在外面把今日杜景行说的话给老爷复述了一遍。
杜仁整理衣襟的手停了一下,道:“三郎真是这么说的?”
杜夫人连连点头:“这还有假?”
杜仁一脸欣然整理好衣襟,从屏风里出来,对门外的小厮道:“去把三少爷唤到我书房来。”
门外小厮立即去请杜景行。
很快杜景行就到了父亲书房,轻叩房门。
杜仁让杜景行进来。
书房里伺候的人看见杜景行来,立即全部退了出来,留他们父子俩在里面说话。
杜仁让杜景行走近些。
杜景行上前两步,站在了书桌前。
“你知道郭侍郎送来拜帖是为何事?”
杜仁方才听了杜夫人一言,心道郭嚣忽然拜访杜府,难道与杜景行有关。
杜景行点头:“大约是为了最近朝堂上给兵部筹集军饷的事。”
“筹集军饷?”杜仁蹙眉,沉思片刻道,“郭嚣是想来劝我,让礼部出些银子?”
杜景行不置可否。
杜仁纳闷:“我们平日里与郭家没有交集,怎么兵部筹集银子的事,郭嚣会想找我?”
杜景行没有回答杜仁的问题,反倒是问:“父亲,您在朝中应该对梁家与郭家之争心知肚明。他们在朝堂后宫争锋相对波及范围极广,您凭什么觉得我们能够在这场夺嫡中独善其身呢?”
杜仁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一句来。
杜仁不说话,杜景行便接着说道:“父亲难道就没有想过三年前那件让太傅身陷囹圄的科举舞弊案,为什么明明事出在礼部,最后身为礼部尚书的您平安无事,只是让侍郎明慎与太傅落了狱?”
杜仁目光呆滞,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
杜景行知道父亲对三年前的这件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想着干脆趁着这次郭嚣拜访的机会把这件事掰碎了,讲给父亲听。
“今天太傅能轻易地被放出来,您就该想到当年这事,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的时候有多草率。”杜景行蹙眉,解释道,“这本来就是郭皇后绝杀梁妃与二皇子做的的局,重在一个快准狠。不管怎么样,郭皇后都需要一个理由让有资格论储位的太傅无法再开口,于是科举舞弊案就这么产生了。明慎家里凭空多了一百多万两银票,其实明慎只是个陪绑的,郭皇后在这件事上不仅仅想要太傅入狱无法替二皇子储位背书,她更想要的是礼部这颗棋子。”
杜仁有些回过味来:“你是说,如果不是郭皇后早就看中了我,想要我成为她的人,那一百万两银票便会出现在我们家?!”
杜景行看着父亲后知后觉,心里只有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