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她虽然驻守边关,但直到她跟白沧州一起命陨许都城墙下都不明白为什么东陵灭国来的这么突然。
现在她懂了点权谋,再看乌族进犯这件事,竟然是从两百多年前永延盛世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上一世许穆在北境带兵十年知道其艰辛,自然希望北境能打富庶的仗。
这一世她在朝,怎么都要想办法让户部松口给兵部挪银子。
只是,要如何让户部拿出银子给兵部呢?
许穆人微言轻,天行帝现在的窘境跟后来天命帝差不多。想要朝廷六部配合天行帝想法,在许穆看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许穆忽然想到上一世许璟当东陵帝君时,很多事都是任溪知代为处理。
后来白沧州胜任宰辅,跟任溪知斗法,斗得昏天暗地,可他俩在抵御乌族上有共识。毕竟只有东陵朝廷在,他们才能位高权重,才能利用权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个理论套用在郭皇后身上应该也适用。
虽然户部钱用是二哥的人,但是户部侍郎郭嚣却是郭皇后的人。
“父亲,户部尚书不愿意拿银子,户部侍郎也是这么想的?”许穆小心翼翼地问,一边问一遍观察天行帝的表情。
天行帝睁开眼,看向许穆,缓声道:“你是想让孤去跟皇后商量这事?”
许穆看不出天行帝此时此刻的情绪,但她觉得北境的事耽误不得,为了兵部能拿到银子,许穆只能硬着头皮回道:“之前国子监罢学的事,皇后娘娘给我一封信,让我交给工部尚书的儿子陈倡廉。这原本对我来说天大的一件事,皇后娘娘一封信就解决了。我想着户部侍郎郭嚣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兵部筹集银子的事找郭皇后商量,应该能有结果……”
许穆观察着天行帝的表情。
历朝历代的帝王都不喜欢后宫干政。
许穆这话说出来冒着很大的风险。
万一天行帝一个变脸,恐怕她之前辛苦在父亲面前学乖建立的感情会瞬间化为乌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许穆有一种直觉,天行帝不会怪罪她轻言朝政。
只是两息的时间,天行帝便叹了一口气,道:“原来这才是她让你去送信的缘由。”
还不等许穆接话,天行帝无可奈何道:“国子学罢学的事也不过就是郭皇后与孤的一场交易罢了。眼下若是因为北境的事再去找她,就需要另外一件事跟她做交易。”
“其实这也不难。”舒嫔忽然出声。
天行帝回头看向身后的舒嫔。
舒嫔道:“若是陛下信任臣妾,这事可以交由臣妾去做。”
天行帝想也没想,就拍拍舒嫔的手,道:“好。”
天行帝在长嬉殿得到安慰,回去的时候神情轻快许多。
许穆与舒嫔一起站在长嬉殿门口恭送天行帝,站起身后,许穆问舒嫔:“母亲,父亲好像并不介意我们妄议朝政。”
舒嫔侧头望着许穆,拉着许穆往回后花园走:“陛下不是不介意,是习惯了。”
初夏的荷花已经打了包,水池里飘着荷叶,荷叶下藏着红色锦鲤。
舒嫔用青罗团扇遮着头顶的光,拉着许穆走到水池小亭里阴影处坐下。
日头逐渐升高,日光有了一点灼热的温度。
湖面上有风,吹得沁人心脾。
微风拂过墨绿色的池水,掀起一阵涟漪。
许穆望着那点涟漪,想明白了母亲嘴里的那句“习惯了”。
郭皇后人在后宫,前朝的事她也没少掺和。
就她策划青龙山刺杀案,想要弄死二皇子与梁妃这两个让她不爽的政敌来看,在朝堂上天行帝与郭皇后的交易不是一次两次。
若是权力在手上的帝王自然不希望后宫干政,可天行帝并没有把权利收拢。
天行帝从登基开始,后宫这些女人就一直在干政。
“昨日皇后把你唤去,给了你一封信助你摆平薛灵珊一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罢?”舒嫔望向许穆。
许穆惊诧自己母亲的敏锐,原本她也不打算瞒着。
郭皇后有心计,有手段。白沧州与任溪知都进不了后宫。自己在后宫能仰仗的只有自己的母亲。
现在母亲问起来,她便跟母亲和盘托出。
许穆一五一十把郭皇后如何利用薛灵珊与国子监罢学算计她,捡能跟母亲说的话说。
舒嫔听完呼吸急促,脸上染了一丝愠怒:“果然!我就知道郭皇后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让你出去送信竟然还存了这样的心思!”
“母妃,我已经找到了反制的办法。”许穆道,“郭皇后想让我去求她解决薛灵珊的问题让我彻底臣服。但她还不知道我已经识破了她的阴谋。今日,国子监应该已经恢复了学习。”
“没想到郭皇后做事居然这么狠。”舒嫔眼神里透出一丝杀意,“青龙山派人刺杀你的案子还没结,现在竟然又想算计你跟璟儿。”
许穆难得见母亲发怒,上次她被刺杀从外面回来,母亲脸上还是一脸错愕的神情。她回来的这段时日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开窍了,还是母亲为了自保不得不争,郭皇后到底把母亲给惹怒了。
“母妃,你方才跟父亲说你有办法让父亲与皇后做交易。”许穆很是好奇,母妃到底会用什么手段。
舒嫔团扇轻摇,目光锐利:“郭皇后在后宫掌权这么些年,想要找她的错处还不容易?这事你就别操心了,等事成你自然就知道了。”
“母妃……”许穆不放心,抓住了母妃的手。
舒嫔摸了摸许穆的头,笑道:“自从生了你以后,这十五年,我一直安分守己,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我虽无害人之心,现在却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我们,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自然不会由得她这般糟践我们母子三人。放心,我虽然身后没有家族支撑。但后宫那些人还没有一个能动的了我。你且等着看就是。”
舒嫔让许穆宽心,起身带着侍女走了。
许穆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一脸决绝,似冬日寒霜袭来,肃杀百花。
盼春福着身子,目送舒嫔离去。
“春妈妈,”许穆喃喃道,“母妃,真的能应付的来吗?”
盼春轻笑着回道:“小殿下应该相信娘娘的。”
许穆一脸疑惑地看向盼春。
盼春颔首道:“单凭娘娘膝下有一儿一女,把儿女平安无事养这么大,小殿下就该想到刚进宫
的舒嫔娘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子。而今小殿下看到娘娘并不是最开始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子。娘娘是有了小殿下之后才学会韬光养晦与忍辱负重。”
母亲是有了她之后才收敛了自己的性子?
许穆释怀地笑了。
所有人都在疑惑她这向阳而生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
现在听着盼春的解释,许穆想明白了。
随了谁?
自然是随了母妃。
*
许穆称病闭门谢客的这几日,好好地把太傅要她看的书背了起来。
不知道是凌茴的药好,还是他一日三次针灸的功劳,许穆心情舒畅了不少。
倒是郭皇后那边,看着许穆从宫外回来就称病闭门谢客,有些着急上火。派人来问了两次许穆病情,都被盼春挡了回去。
宫外国子学罢课的事很快就平息了。
原本就是陈倡廉带头起哄,现在陈倡廉退下来,便也没有人敢顶着陛下亲赦的口谕闹事。
陛下惜才,亲口赦免原国子监榜首薛灵珊的消息在国子监里人尽皆知。
原先跟着闹事却不知道缘由的学子们,现在也知道继续闹下去天威难测,毕竟最后的殿试还是由陛下亲自把关,谁也不想在别人的事上丢了自己的前途。
他们只是罢学了两日,国子监便恢复了课程。
国子学罢来得快,退得也快,薛清始料未及。
他总觉得这事可能跟那晚五公主去府上找薛灵珊有关系,傍晚回家便找了薛灵珊来问这事的始末。
白沧州从薛府走之前跟薛灵珊交代过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任溪知来过的事。
薛灵珊犹豫片刻,只把白沧州来府上见过五公主的事跟爹爹说了。
薛清闻言,沉默许久,才道:“明慎真是收了个好学生。白公子又帮了我们一回。”
薛灵珊垂眸不言。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是多方势力推动的结果,她只是那些势力推动下被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陛下想扶持以太傅为首的寒门学子成为朝堂的第四股势力,为自己所用,所以赦免了她的欺君之罪。
郭皇后因为之前刺杀案的把柄在寒门清流的手里,这才肯出面帮陛下、帮她摆平国子监罢学的事,一举两得。
杜景行挑起这事目的是为了在郭皇后、五公主面前两头讨好。
任溪知先是害她,后来又与白沧州一起来帮她,恐怕也是因为白沧州私下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至于白沧州……
他虽然现在站在清流这一边,但他费尽心机谋划让太傅回归朝堂,绝不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要帮自己老师拿回官职。
以他的智谋,他完全可以得到的更多。
所以在这件事里,只有五公主许穆是真心想要她平安无事。
可五公主这样初出茅庐、心无城府的人,在这种局势下很难独善其身。
薛灵珊暗叹,以前的自己太不食肉糜了。
即便是她有报国之志,也没有登高弄权之材。
经此一件事,她才知道在朝堂上,要时刻注意多方势力博弈。怎么从这些势力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她还需要更多磨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