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回去歇息罢。”薛灵珊说话间便挽着薛清往西苑去。
薛清仰天望月,轻叹一声,拍着女儿的手道:“这几日五殿下在养病,你不进宫,在家里避避风头也好。其实珊儿,陛下赦免了我们的欺君之罪,你完全没必要再进宫成为五殿下的陪读,趟这趟浑水……”
“爹爹……”薛灵珊抬眸望向薛清,黑色的眼眸缀着银月那一点光,“若我是个男儿,您还会说这样的话吗?”
薛清语塞。
薛灵珊看着爹爹无言的表情笑了笑:“爹爹虽然没有说过,但是心里其实一直遗憾我是个女儿身罢。看着我空有一身才学,无处施展抱负。若我是个男子,就可以科举,走仕途,爹爹就不会这般纠结了。”
“珊儿……我没有……”
“哎呀,爹爹,您不用跟我解释。我知道的,您是为我好。我也知道您没有因为我是一个女儿身就不让我学那些我喜欢的东西。”薛灵珊摩挲着薛清的手,“可爹爹,我总有那么一丝不甘呢。为什么这世间只有男子能建功立业,能名垂青史?我心里总是有一股气不顺……”
薛清停了脚步,转身看向薛灵珊,表情严肃道:“珊儿,你不要怪爹爹说话难听。”
薛灵珊也停下脚步,望着自己的父亲,等他继续往下说。
薛清道:“五公主虽然点了你成为陪读,可这些年,她在宫里是什么样,你我都清楚。每次弘文馆那些小考,她甚至都比不过三公主、四公主。你跟在五公主身边虽然能保一时,但也不是长久计。五公主的资质,不堪大任。爹爹说你没必要留在宫里,也是这个原因。宫里的规矩,只要公主婚配,就可以不再去弘文馆学习。五公主今年十四,很快就要及笄。不出一年,陛下就会给她指婚。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又能改变什么呢?”
爹爹说得有道理,五公主许穆的功课不好,在弘文馆不是什么秘密。
薛灵珊跟着许穆在宫里待了几天,单看许穆现在的功课,也确实说不上多优秀。可自己的爹爹到底不在朝堂,只在国子监,不清楚现在朝堂之上的局势。
许穆或许在学识上不够努力,但是绝不能说她现在没有涉政的心思。若是没有,她就不会对杜景行拿国子监的事做攀云梯那么耿耿于怀。
薛灵珊觉得,她见到的五殿下跟传闻中的五殿下不太一样。
虽然许穆的心思没有郭皇后与白沧州、任溪知深沉,但她回宫以后,就一直称病不见任何人,是一步很好的棋。
郭皇后想在国子学罢学这件事上让陛下对她网开一面,顺手算计了五殿下。
郭皇后想在这件事上占尽好处,拿捏长嬉殿,得到六皇子掌控权与二皇子对峙。
但郭皇后到底是在深宫内苑生活,不知道外面有白沧州这样的高人在帮五殿下,也不知道任溪知与白沧州是同盟,帮五殿下破了局。
这一局若是郭皇后没有得手,那后面的事郭皇后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郭皇后手段在五殿下之上,但白沧州与任溪知的手段却比郭皇后更高。
这场对局郭皇后输在了小瞧五殿下背后的势力。
这么看……
白沧州与任溪知都不约而同地想要争取的人是……六皇子?
不,不是白沧州与任溪知想要争取的人是六皇子,是他们背后的势力想要争取的人是六皇子。
有梁家作为后盾的二皇子想要争储君之位,先要过了郭皇后这道坎。
鹬蚌相争,最后都是渔翁得利。
他日,若真的是六皇子荣登大统,那五殿下就是帝国长公主。
她跟在长公主身边,能做的事比现在多多了。
还有一年的时间,或许她能找到别的出路。
“爹爹,”薛灵珊道,“有些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是五殿下真是那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等到她出嫁之时,我便也死心了。不过就是一年的时间,我能等。”
薛清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就不会回头。
反正就一年的时间,随她去吧。
薛清不再说话,直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
郭皇后在后宫等了几天都没有等到许穆再来求她救薛灵珊,最后却等来了国子监复学的消息。
银烛、银香两个人看着主子一脸烦躁,谁也不敢贸然上前跟主子说话。
郭皇后靠在软枕上想了许久,总觉得国子监罢学这事能成,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
她只不过给了许穆一张白纸,许穆凭什么能把这事办成,郭皇后百思不得其解。
前朝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牵扯后宫。
郭皇后怕自己错过了什么信息,让自己处于被动局面,连忙唤来银烛。
“娘娘。”
银烛听见郭皇后的召唤,立即俯身过来,听候差遣。
郭皇后道:“你出宫去给郭嚣传句话,让他去问问工部尚书陈达,国子监的事到底是怎么办的!”
银烛在郭皇后身边多年,知道郭皇后想问的是什么。
她领了命拿了令牌便出宫去了。
*
入夜宫门下钥,宫里各个殿阁的烛火都熄了,只有咸宁殿灯火通明。
郭皇后难得看书看得这么晚,殿里的人就算是疲惫也只能强打着精神。
“银烛还没回来吗?”郭皇后似是困了,放下书,看了一眼银香。
银香颤颤巍巍颔首道:“没有……”
“什么时辰了?”郭皇后问。
银香回答:“快子时了。”
郭皇后起身,缓步走到咸宁殿门口,扶门而望。
整个天幕像是坠入深渊一般,黑得没有一点颜色。
离开咸宁殿的烛火,外面黑得吓人。
两步之外就看不见任何事物了,郭皇后心里慌了一下:“银香。”
“娘娘。”银香跟过来。
“你去栖凤门问问守门的御林军,看银香回来没有。”郭皇后加快了语速。
银香福了福身
子,踩着小碎步,急急去了。
银香去栖凤门的这半个时辰里,郭皇后就在门口巴望了半个时辰。她远远地看见咸宁宫门口有人,身子动了一下,人却没有迎出去。
银香看见郭皇后还守在门口,连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娘娘。”
“如何?”郭皇后迫不及待地问。
“栖凤门守门的御林军说,没见到银烛回来。”银香如实回禀。
郭皇后蹙眉,一脸不可思议。
只是去郭府问个事,怎么要这么长时间。
“这夜深露重的,娘娘的身子要紧。”银香见天色已晚,连忙搀扶着郭皇后往偏殿走,“或许银烛被什么事耽搁了,留在娘娘本家了也不一定。明早奴再去问问。”
郭皇后深吸一口气,以前银烛出宫办差晚了,留宿本家的情况也是有的。想到这心里松快了不少。
*
次日清晨,郭皇后还在梳妆,银香便匆匆来回禀说是找到银烛了。
郭皇后左手上拿着东珠珠钗比着右手拿着的翡翠银钗,懒懒地侧目看了一眼:“人呢?为何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银香深吸一口气,把气喘匀了,道:“人被内里监带走了。”
郭皇后右手翡翠银钗顺手就按在了桌上,缀在钗头的翡翠瞬间碎成几块,冷言道:“内里监什么时候带我咸宁殿的人,都敢不知会我了?”
银香递过去一个眼神,伺候在郭皇后身边梳妆的宫女们便纷纷退了下去。
银香见人退了,才走过去,继续帮郭皇后梳妆:“娘娘前段时间抱恙,陛下让梁妃主管后宫事宜。梁妃的手段娘娘知道的,就是那段时间,梁妃把后宫里娘娘的人,清了个七八成。昨日娘娘派银烛出宫去,不知道为何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银烛也没回来。今早银烛回来,就被御林军盘查,扭送到内里监。而今内里监而今掌刑的是梁妃的人。”
郭皇后眼眸微敛,听出银香这话里的问题,道:“以往银烛也出去办过差事,不按照归期回来也是有的。怎么今儿御林军会忽然发难咸宁殿的人……”
郭皇后话头一顿,便想到了原因——御林军副统领卫青这是为了哥哥对她落井下石。
这么说大理寺那群不中用的东西已经招了?
前些时日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她称病,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她在谋事。梁妃也没闲着。
“我们这位陛下,”郭皇后冷笑一声,“看上去像是个没主意的面团,却总是能在某些地方让我过得没那么舒心。我前脚称病,他后脚就把后宫主理权力给了梁妃。我郭家对他有扶持登基之恩,他忌惮郭家势力,不敢明着约束我,却可以培养一个与我几乎平起平坐势力一般的梁妃让我在后宫不好过。”
银香是郭皇后的心腹,但听着主子编排圣上,自己一个奴婢也不敢接话,只能听着。
郭皇后拿起左手的东珠珠钗递给银香,面上浮现阴冷:“就这只钗罢。我倒是要去会会这梁妃,看看她把我贴身婢女扣下,到底有何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