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开国就定下的规矩,兵部奏折带着鸡毛,其他事宜暂时搁置,先议兵部急奏。
高念看见杨弑递上兵部鸡毛奏折,连忙疾步下去把奏折呈上来给天行帝过目。
天行帝看了,“啪”的一声把折子拍在案牍上,怒道:“北境乌族狼子野心,举兵进犯北境六州!”
这话一出,朝堂沸腾。
从太.祖皇帝开始北境乌族就没有在北境军手上讨到一点便宜。
东陵帝国在永延年间因为时家造出来风隼,更是利用风隼巡航的能力把北境乌族、西域那些小国又往后打退了五百里。
东陵在那五百里地,建立了军事缓冲区。
经过两百多年的时间,东陵国境线虽然没有再向外扩张,但好歹守住了大部分军事缓冲区。
而今乌族忽然举兵范进攻打北境六州,有些突然,却在意料之中。
乌族的野心从未消失。
两百年的休养生息,让他们更加沉稳、强大。
东陵北边与西边境线已经多年不起战事,近些年反倒是南境沿海地区多有海盗骚扰,朝廷把大部分人力物力都投到了南境沿海地区,北境军与西境军军队编制一再缩减,而今北境战事突发,让东陵朝廷措手不及。
“北境六州如今储备力量如何?”天行帝问兵部尚书杨弑。
杨弑颔首一揖回道:“北境六州,凉州、明州由卫将军总领,驻军六万,东乌族常年盘踞在这里,对边境骚扰最胜。陈将军驻守滇州、磐州,驻军四万,与中乌族对峙。西乌族一直草场丰盛,在攻势上惫懒,所以西北边黍州、玉州由陵中储备军的秋将军代为总领,驻军两万。”
朝堂议军事,要先由兵部尚书给其他堂官说清局势,才能一起议事。
杨弑说完,御史大夫袁斌立即道:“北境六州自永延盛世起就有风隼巡航。乌族怎么可能冒着风隼巡航的风险来攻打北境六州?难道乌族已经找到办法破解北境风隼巡航了?”
杨弑解释道:“虽然北境六州有风隼巡航,但风隼到底服役已久……损坏半数之多,其他即是能飞,有些功能也无法正常使用。再者,北境与西境许久不起战事,制造风隼的时家逐渐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驭水之术上,风隼图纸虽在,但时家已经无人能再造精密度那么高的风隼了。”
尚书令任骞眯起眼睛,缓缓道:“老夫早就说过,把时家嫡系纳入工部、兵部,跟永延年间修建皇陵的时家人一样,给个官职,由皇家供养。吃了皇粮,由兵部、工部两部监督,时家也不敢丢了建造风隼的工艺。”
天行帝坐在龙椅上轻咳了一声。
东陵的国史写在《东陵简章》里,这些通过科举走入仕途的人熟读国史。
可有些事,不记录在国史里。
比如现在朝堂之上众人齐说的时家。
时家后人,永世不入朝堂。是永延年间长乐郡主与时家家主时均白给时家后人定的规矩。
长乐郡主的哥哥安王府世子,是东陵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长乐郡主手握巨大信息,对东陵政局影响颇深。
长乐郡主当年与时家家主成婚之前,曾经一起身陷一个巨大的谋局之中。
在那个谋局里,时家被人算计,差点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当时的时家家主时均白为救百姓,强行启航还在测试中的风隼。
百姓以为上天派了神鸟来拯救苍生,纷纷跪地参拜。
这一飞,便奠定了时家在东陵朝廷的地位。
但长乐郡主与时家家主为了让时家后世不再身陷这样的危险中,才定下了时家后人不得入朝为官的家规。
有这样的前因,后面才出现了时家虽然为朝廷建造巨大的风隼、船舶,人却不在朝廷任职的情况。
正因为时家有着这样背景,不受朝廷监管,两百多年人才更替,时家会造风隼的匠人迅速凋零。
北境六州那些风隼现在破损严重,杨弑虽然说有些还能飞,但是天行帝如何不知杨弑这话说得保守。
天行帝不想再讨论风隼的问题,朗声道:“东陵没有风隼之前,乌族也从未在与北境军交锋中占过便宜。如今乌族来犯,想必也是知道北境风隼无法正常巡航。乌族来犯这事,兵部自己是怎么商量的?”
杨弑俯身一礼道:“兵部的意思是,先在各地征兵六万,由陵中储备军营训练之后,调往北境六州,巩固城防。前方战事由卫、陈、秋三位将军坐镇,一时半会不会有大碍。只要后方保证军需输送新人,三位将军肯定能守下来。”
天行帝点头:“暂且先这么办吧。”
天行帝刚说完,户部尚书钱用立即侧出一步,附身道:“陛下,今年陵中春旱,朝廷已经拨了赈济粮款给陵中。户部年初预算每一笔都有出处。而今出了战事,兵部预算骤然增加,户部实在是找不出那么多银两给兵部……”
天行帝眼眸微眯,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
户部推脱,兵部的人瞬间就沸腾了。
杨弑嗤笑一声道:“钱尚书的意思,户部没钱,兵部这兵不能征,仗也不用打了?任由乌族肆意攻打,我们守得住守,守不住就算了?”
钱用当即回道:“杨尚书,我也没说这仗不用打了。只是想着你们兵部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挪点银子过来,先用着。”
杨弑当即一个白眼:“兵部预算年初递上去,户部审核签字。这些年南境海盗猖獗,海上贸易之路不平,贸易不顺。为了保证国库收入,兵部把八成的预算都投到南境船舶上,现在你户部手上拿着银子,跟我兵部说没钱支援北境战事?你想让兵部从别的地方挪点银子过来,行啊,今年三十艘战船还没建,反正你户部现在还有钱收,年前才绞杀一批海盗,海盗没那么猖獗。不如兵部就把建造三十艘战船银子挪到北境用于征兵如何?”
钱用只管钱不管别的,一听杨弑拿出了一个方案,当即点头:“我看可行。”
杨弑这么说,工部立即不干了。
工部陈达侧头道:“三十艘战船的材料工部去年年底就准备好了,工部今年预算也有不少投在了这三十艘战船上,兵部说不造就不造了,那不等于我们工部的前期准备银子白花了?”
钱用见陈达说话,便更不急了,道:“兵部也没说不造,只是晚点,先紧着北境征兵。”
陈达知道钱用一向
跟他不对付,嗤笑一声:“那些建造战船的木材放在工部一年,先不说到了明年这些木材还能不能用。只是工部今年存放这些木材几个仓库管理的费用就是一笔庞大的开支。兵部用银子这么大的事,怎么户部不想办法解决,却想着由我们其他部自己看着办?”
“怎么就让自己看着办了?我们这不是在商量吗……”钱用不疾不徐。
天行帝坐在龙椅上望着堂下户部与工部、兵部争执。
户部尚书钱用与二皇子结了亲。工部尚书陈达跟郭皇后走得近。
户部与工部在朝堂之上历来都喜欢打嘴仗。
小到赈济建粥棚,大到每年年初各部开支预算,几乎事事吵。
天行帝看着户部与工部吵,把兵部撇在一边,心中的无奈大于不满。
这些年朝廷上党派林立,有些人靠着皇子一党嚣张跋扈,有些人靠着皇后一党目中无人。无论朝廷上议论什么,都没有他这个帝君插嘴的份,只看两方,谁能给下面人更多利益。
天行帝登基靠着郭家,很多事都是被郭家一方的势力按头答应。
而今北境忽然有了战事,在天行帝眼里是国土危亡之时,朝廷上下本应该一致对外,不曾想工部与户部先于兵部吵了起来,一点都不在乎即将起的战事。
二皇子是天行帝的长子,最有机会继承大统。
郭皇后该是天下女子之楷模。
可就是这样两个本应该以国家安危为己任的人,身边人竟然丝毫没有大局观。
朝堂上户部与工部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天行帝听着头疼,揉着鬓角。
兵部尚书杨弑早就想到会是这么个局面,只能站在边上生闷气。
早朝没议出来结果。
天行帝实在不想听这人继续聒噪,看向一直抱着笏板站在朝堂上一言不发的任骞:“北境战事耽误不得,尚书令回去召集六部开会,拟定个方案来!散朝!”
这是强行压任务。
任骞为尚书令,六部长官不得不从,只能俯身领旨。
*
朝会不欢而散。
天行帝下朝之后心情不爽,回到御书房,换了常服,坐在桌案前歇了好一会儿翻开一本奏折,只是看了一下又丢回案牍上。
高念见状端来一盏清心茶,放在天行帝手边,低声道:“陛下,合欢殿那派人来说五殿下病了,今日不能来给陛下请安了。”
许穆自从夏目从青龙山刺杀案中脱险回来,每日晨昏定省从未懈怠。
每次来都还带些有趣的事来讲与天行帝听。
虽然都是女儿家小心思,但总能纾解他在朝堂上任人摆布的不悦。
再加上前段时间许穆收了国子学第一,虽然惹了一场风波,到底是替朝廷留住了一位有才学之人。
这是天行帝少有的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主。
这偌大的后宫,也少有的,有人能站在大局的角度,跟他想到一起去。
许穆这孩子虽然在学识上差了些,但她那为国分忧的心思却是真的。
现在听高念说许穆病了,立即问:“怎么好端端就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