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茴抬眸,眉宇微蹙,面露诧异的神情。
他好似没想到宫里的贵人折磨人的细碎毛病不少。
但他还是秉承医者仁心的理念,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容臣给殿下诊脉看看。”
许穆道:“好啊。”
凌茴直起身子,刚要上前,却又听见许穆道:“你就在那里给我诊脉罢。”
凌茴似是没听懂一般,问了一句:“殿下的意思是让微臣……隔着屏风给殿下诊脉?”
“是啊。”许穆闭上眼,昏昏欲睡,“男女有别,我很快就要及笄了。凌御医这样进来,不合适。”
凌茴望着屏风的目光逐渐变冷。
许穆等了十息的时间,外面也没有人说话,嗤笑一声道:“怎么?凌御医没办法就这样隔着屏风诊断出我的病情?”
凌茴颔首不言。
许穆继续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大病,就是方才淋雨回来,许是着了风寒也不一定。你随便给我开个治疗风寒的方子……”
“殿下这般为难微臣,就是不想让微臣近身诊脉。”凌茴抬眸打断许穆的话,“只想让微臣听殿下随便说两句,便认殿下是得了风寒,给殿下开风寒的方子,应付了事?”
凌茴很快就察觉许穆的目的。
许穆轻笑道:“与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凌茴亦是嗤笑出声,再说话言语间全是不耻:“我还当这皇城御医院是什么好去处。来了才知道原来在宫里的御医院任职差事这么好做。给贵人们看病,连最基本的望闻问切都不用,就可以随便开方子给人吃。”
许穆只想着有了风寒这个由头,后面有理由不见郭皇后,却没想着自己竟然遇见一个新来御医院、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听凌茴说话的声音,年纪最多二十出头。
许穆不禁纳闷,怎么现在御医院这么好进?
才二十出头的愣头青也能进御医院混饭吃?
许穆听了凌茴的嘲讽,气不打一处来,养在深宫内苑里娇惯的公主性子上了头,厉声道:“行!我今日就是不让你近身!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给我看病!”
凌茴懒得跟许穆纠缠,从药箱里拿出一捆金线,把金线的一头递给站在一边的宫女,交代:“把这金线缠在殿下手腕处即可。”
这宫女愣了一下,但看凌茴眼神坚定,不像在开玩笑,只能牵着金线去了屏风后。
许穆看着金线,心生疑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凌茴回道:“悬丝诊脉。”
“悬……”
许穆第一次听说这种诊脉方法,也从来没见过御医院里御医用这种方法诊脉。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会用这么古怪的悬丝诊脉之法?
“你到底是何人?”许穆怒问。
凌茴淡淡道:“微臣师承暮云峰神医谷。”
暮云峰……神医谷……
姓凌……
这人难道是……
许穆愣了许久,猛然想起上一世在军营里也听过凌茴的名号。
那会儿她帅兵奋战在前线,身边的人说后方有一位姓凌的老神医在军营里救治伤员。
等战事平稳,她从战场上下来找那位老神医想要表示感谢,却不想老神医救完人就远游去了。
好像每次许穆与乌族有大的战事,这个凌神医又会游医回北境,继续在后方救治伤员。
军中有人问过老神医师承,老神医回答的也是暮云峰神医谷。
虽然不知道这位凌老神医的名字,但想来,上一世在北境军后方救了无数将士的人,应该是他吧?
他竟然曾经在御医院任职当过御医。
许穆立即来了精神,连忙让人把屏风挪开,她要亲眼见见这个上一世帮她稳定后方的人。
内官们搬开屏风,许穆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凌茴确实是一个年轻人。但看面相,实际年级比许穆猜想的更小。
“你多大了?”许穆问道。
凌茴不懂许穆为何忽然撤了屏风,但看许穆一身寝衣,披头散发,凌茴便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眸。
宫里的规矩,上殿问话,必须回答。
凌茴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冷冷回道:“十七。”
十七岁的凌老神医。
许穆想着便笑了。
许穆一笑,凌茴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一脸茫然地盯着许穆。
许穆原本想蒙混过关,偏偏遇见了新来御医院的凌茴。
这事若是换其他御医来,上殿不想他们费事诊脉那便是有其他不能明说的理由,其他御医就会机灵地按照上殿的意思做。
所有御医院的御医都秉承着在深宫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则,小心翼翼地做事。
凌茴才来御医院,十七岁的年纪,盛气凌人。显然不知道这后宫的生存之道。
为着上一世凌茴在北境战场救了无数将士的恩情,许穆也不该再为难凌茴。
只能老老实实地把手伸过去给凌茴诊脉。
凌茴手里还拿着金线,看这个五公主殿下前后态度忽然转变,只能心存疑虑地把金线收起来,走到许穆身边拿出药枕,给她诊脉。
只是听了五息的时间,凌茴便收回了手与药枕,问道:“殿下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
“嗯?”许穆看向凌茴。
“殿下的脉象呈现脾虚。殿下如此小的年级,不该有此症状。或许是思虑过度所致。”凌茴望着许穆,“但殿下这个年纪,本该天真无邪,也不该有如此深沉忧思……”
许穆有些尴尬。
她的身体状态在这个神医圣手面前无处遁逃。
“我……”许穆垂眸,犹豫了片刻,如实回道,“其实就是想找个生病的由头不出门。凌御医,你能不能帮帮我,我这段时间宫里宫外的什么活动都不想参加。”
许穆这样子,确实像忧思过虑。
凌茴想了想道:“殿下若是不想出门,直接闭门谢客就好。原本忧思过虑这事,也需要时间静养。”
凌茴从身边药箱拿出御医院专用的纸与小笔,伏在药箱上写下药方,递给许穆:“殿下每日可服归脾丸,再由微臣一日三次给殿下施针缓解症状。但殿下该明白,忧思过虑这事还是需要殿下自己
看开些。”
许穆接过药方,仔细打量了这个才十七岁的凌老神医,一脸歉意道:“方才对不住……我……”
“无妨。”凌茴站起身,“忧思过虑者,心情烦躁也是有的。微臣没那么多想法。”
面对病人,凌茴态度缓和了许多。
“谢谢。”
许穆为着上一世的事,跟凌茴道了声没机会说出口的谢谢。
凌茴似乎没想到许穆会跟他说谢谢。
到底是十七岁的少年,面对一个少女真诚的眼神,脸上竟然爬上了些许红润。
他收拾好药箱,躬身一礼:“殿下早些休息,烦心事少想,这病才能好得快些。”
许穆轻笑:“若是烦心事不用想,我也不会忧虑不是?凌御医这话讲得好没道理。”
凌茴愣一下,也笑了:“殿下说的是。”
“送凌御医回去罢,明早春妈妈去御医院把药拿回来。”许穆看向盼春。
凌茴却道:“明早还是微臣把药送过来罢。”
许穆不解。
凌茴解释:“神医谷的规矩,微臣开的药,必须要微臣亲自炮制,看着病人喝下。”
许穆细想就知道这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凌茴小心谨慎倒也没错。她点了点头,凌茴一礼,退了下去。
许穆合衣而寝,躺在床上想着凌茴的事。
上一世他能去北境军营悬壶济世,是不是说明他那会儿已经从御医院请辞了?
但看凌茴身上那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倒是符合民间对暮云峰神医谷的传闻——神医谷住着的都是精通医术的老神仙。
凌茴师承神医谷,想必是精通正统医学与毒医了?不然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选入御医院,成为御医。
御医院有了一个不受后宫控制的人……
许穆翻了个身,心道,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
原本这几日国子学罢课,御书房参薛清与薛灵珊的奏折堆得如山峦一般,层层叠叠。天行帝看着如山的奏折,头疼得厉害。
今日早起,高念便来问天行帝要不要上朝。
天行帝想着国子监罢学这事交给郭皇后处理已有一日,郭皇后处理事情向来果决。哪怕只有一日时间,也应该处理妥当。
想着,便交代高念今日上朝。
高念领命,连忙招呼内官宫女来给天行帝穿衣。
朝钟响起,宫门大开。
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往议政大殿走。
忽然一个人影撩着衣袍,手拿鸡毛信一路往议政大殿疾行。
“那是……兵部尚书?”一个官员侧头问身边同僚。
同僚看了一眼确认道:“是杨尚书。”
“杨尚书手上拿着的是鸡毛信……”那官员眉宇微蹙,“这是八百里加急军报。快走快走,边关出事了。”
这话一出,不仅是这两个人,看见杨弑拿着鸡毛信的官员都加快了脚步。
天行帝才坐下,殿下的官员们刚刚到齐,杨弑就迫不及待地侧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行军礼,双手捧着鸡毛信朗声道:“陛下,北境急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