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霁蓝 > 37. 37
    旧书页霉味与沉闷空气里,这幕场景像是一场奇怪的哑剧。

    时希雾心里只划过一丝荒诞的惊异,除此以外再无其他的感觉。

    德雷克显然也看见了她。他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一条缝,整张脸瞬间僵住。

    怀里的女生忽然低低哼哧了一声,带着哭腔小声唤道:“John……”

    德雷克的脸色急剧变白。

    他不知道稍远处那个中国女生有没有听清这个名字。

    他根本不叫德雷克,约翰才是他的名字。他也不是科里莱特建筑学院的学生,家里砸锅卖铁凑钱供他来伦敦读个水硕,美其名曰镀层金好回国进大厂。

    伦敦的开销大得吓人,他花销无度,老天偏偏让他撞了大运。有人花重金雇他演戏,甚至签了严苛的保密合同。

    可他收不住那点下作的心思。在国内时他的私生活就荒淫烂俗,凭着一张能哄得女生放下防备的脸浪惯了。

    到了国外,亚裔脸庞在猎艳市场并不吃香,好不容易哄得一个女生愿意陪他在野外寻欢……

    约翰不得已把头抬起来。

    浅眉白额的女生立在那里,她穿了件靛蓝色的纯色长裙,一双眼睛淡漠地望着这边,视线缥缈,却在他身上留下烫意。

    他不能露馅,否则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钱财紧紧攥住他的心,让他止不住颤栗。

    但时希雾很快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甚至对这桩事没做出任何反应,顺手提起靠背椅上的搭着的白色大衣,拎着黑色挎包,转身离开。

    红发女生还津津有味地贴在书架旁想看后续,但那两人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抱紧折叠在一起,热闹没了看头,她砸砸嘴也觉得污秽,转身另找自习室去了。

    -

    直到晚上回到家里,时希雾才重新反刍了中午那一幕。

    她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是真的听清了那个名字。

    John。

    所以德雷克是在骗她,还是在骗那个女生?

    她一度想打开Chat问个明白,指尖悬在对话框上,又觉得这举动有些可笑。

    更深处的一种直觉在警告她。

    如果真的开口询问,她很可能会被网线另一头那个能言善辩的人三言两语绕进去。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仿佛有人在暗中监视操纵,让她脊背隐隐泛起寒意。

    况且,这也算德雷克的私人问题。

    思及此,时希雾没有再回复他发来的新消息。

    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毫无波澜的眼眸中,随后又暗了下去。

    她顺手将手机翻转,倒扣在桌面上。

    -

    不过两天后,时希雾就在教学楼外的中庭再次撞上了约翰。

    彼时她正和吉拉准备去西区剧院。

    作为会员,吉拉幸运地抽中了西区剧院的学生票,又自费补了一张,硬拉着她去看今晚的音乐剧。

    伦敦冬季的风刮得脸生疼,时希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Evra。”

    约翰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一件略显松垮的灰色呢大衣,立着领子,神色有些勉强:“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时希雾抬眸,脸上挂着疏离的浅笑:“抱歉,我现在有事。”

    “是很重要的事情。”他向前一步,语气急切,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十分钟可以吗?”她问。

    他脸上挤出一抹讪笑:“恐怕不够。”

    “那你现在直接说好了,我们赶时间。”吉拉在一旁干脆利落地插话。她们买的是七点半的票,乘地铁过去还要半小时。吉拉下午才刚从一场无聊的院系学术社交里脱身,显然没有耐性陪人耗在这里。

    约翰嗫嚅着,喉结上下滚动,明显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说出事实。

    时希雾看出了他的窘迫,最终还是温柔地提出了另一个方案:“那你在Chat上告诉我,好吗?”

    他有些犹豫,这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半晌,耳麦里终于传来一声松快甚至带着愉快的命令。

    “可以。”

    -

    演出结束时已近十点。吉拉兴致高昂,又拉着她去剧院旁边的老英式酒馆小酌了一杯。等回到寝室洗漱完毕躺上床,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冬夜的伦敦潮湿而阴冷。窗外连绵细雨打在玻璃窗上,把街灯的光晕浸润成一片模糊而细碎的银线。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前壁灯氤氲出暖黄的光圈,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咕噜声。

    酒精带来头部轻微的钝痛,时希雾不想耽误明天的文献,关了灯,戴上遮光眼罩,很快沉入睡眠。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轻轻亮了一下,转瞬归于黑暗。

    -

    翌日。

    时希雾还有些头昏,虽然算不上宿醉,但昨晚那一小杯看似无害的果酒后劲绵长,像黏稠的雾气塞在脑子里。

    她摸过手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来自凌晨2:23的未读消息。

    drake:【你准备好了吗?】

    莫名其妙的问句。

    她扶着脑袋,随手扣出一个词:【Mmm】

    起床,简单洗漱完毕,她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餐。

    第一时间把咖啡豆倒在磨豆机里。

    在机械的研磨声已经停止时,吉拉终于趿拉着拖鞋,裹着厚绒睡衣从楼上走下来。

    “你的升学资料都交了吗?”吉拉一边问,一边顺手往时希雾刚倒好的黑咖啡里加了大半勺浓缩可可糖浆和牛奶。

    时希雾最近都在准备读研的事情,所以才披星戴月,整日泡在图书馆里。

    她拿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沙拉:“都递交了。”

    “希望你还能留在本校。”吉拉打了个哈欠,许愿道:“这样我们明年还能继续合租这套房子。”

    时希雾不仅向本校提交了申请,还向爱丁堡和伦敦另一所院校投了材料,只是暂时还没收到offer。

    “我也希望。”她笑了笑,端起那杯咖啡。

    桌面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drake:【我才是drake。】

    时希雾端着杯子的手顿住。

    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继续发送冗长的解释,点到即止,循循善诱,仿佛笃定时希雾会主动追问。

    她抿了一口摩卡,忍不住轻蹙了

    眉头。可可的味道盖过了咖啡本来的苦涩,甜得有些发腻,是吉拉偏爱的口味。

    心里早就有所猜测,时希雾不想再兜圈子试探,直接敲下一行字:【所以你们是两个人。】

    drake:【答对了。】

    drake:【这么聪明。】

    她看着屏幕,先是无语,心底又逐渐浮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evra:【那他叫什么名字?】

    drake:【你不用在意他。】

    时希雾直接不回消息,摁熄屏幕放在桌面上。

    吉拉注意到她的动作,放下手里的麦片碗:“让你感觉到无语了?”

    时希雾叉了一块苦苣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缓缓点了点头。

    吉拉狡黠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不过你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和他聊天而真正感到厌烦。”

    吉拉没有追问她在跟谁聊天是谁,朋友之间的分寸感和边界感,自认识开始吉拉便拿捏得十分得当。

    时希雾眨了眨眼,随着吉拉轻轻笑着。

    吉拉上午有门早课,吃过早饭,她很快换好衣服出门。时希雾准备在家里把上午的作业整理完再走。

    静置的手机再次亮起。

    drake:【你不好奇我吗?】

    drake:【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

    这句话是假的。

    江霁肌肉萎缩的程度太过严重,他每天需要坚持大量的康复训练,至今却仍只到简单行走这一步。

    长睫轻垂,他盯着手机,牵肠挂肚日夜渴求的人在另一端。

    大概是自尊心作祟,他不会让这样的自己出现在她面前。他甚至庆幸,沈清如封锁了消息,让时希雾并不清楚他的现状。

    不过他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他要让她爱上自己。

    时希雾望着手机屏幕上的两行黑体字。

    脑海中交替闪过图书馆里那个满脸狼狈、被人喊作“John”的男生,以及自认识以来在线上表现得极其从容敏锐的德雷克。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与灵魂。

    evra:【跟我聊天的是谁?】

    对面几乎秒回。

    drake:【当然一直都是我。】

    窗外依旧是伦敦一如既往压得很低的灰蓝色天空,连绵的细雨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淅沥而纷乱的轻响。

    他为什么要借用别人的身份?

    又或者是让别人假扮他?

    她开始担忧过去几个月放松心弦和他交流的自己,对面仿佛精确计算好的陷阱,一步步诱惑她沉溺。

    evra:【你是谁?】

    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一些,文献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忽然想起已快一年未见的人。

    江霁。

    是他?

    他现在在新西兰,完全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态度强硬,不择手段。

    这种想法带起的惊恐仿佛遏住她的呼吸,将她困在雨声里。

    手机屏幕亮起来。

    drake:【我就叫drake,现在在纽约当交换生。】